○江 子
每到年末,女人們就要忙碌起來了。
在贛中地區鄉間,再窮的人家,都要準備幾件像樣的年貨用于春節待客。比如兩三斤炒瓜子、自家種的賣給商販后余留下來的花生,還有就是爆米花。
作為我們村最窮的人家的主婦,母親的忙碌里,就會多幾分恓惶。因為只有她知道,一到年關,招待客人要錢,去長輩親友家拜年要錢,年后我們兄弟姐妹讀書要錢。可因為進賬少,她的口袋差不多已經空了。
她只有早早地就催著父親和我去走街串巷打爆米花。
二姑父買了一套打爆米花的工具。可他后來患了癆病,近不得煙火,就打不得爆米花。父親就被母親催著學了這門手藝,借了二姑父家的這套工具去打爆米花。
這是一種十分艱苦的活計。我和父親每天就像被釘在了兩條矮凳上。父親負責搖機器,拉風箱,待加熱到一定溫度,讓機器炸響。機器里的大米就變成松脆的體積暴漲的爆米花。我負責把柴,配合父親“爆破”作業,死死捏緊裝爆米花的麻袋,以免氣流沖溢讓爆米花散落。然后,我解開麻袋,將爆米花裝給主人。如此周而復始。
每天都要到半夜才睡。
那時候每一爆加工費是一毛。十多天時間下來,可以掙一百多元錢。年關和我們的學費,就全都指望著這件事。
要到除夕前一天,我們才會回到家里,父親先把那些沾著黑色鍋灰的毛票交給母親,然后在自己家的廳堂,擺開架勢,打自己家的爆米花。
很明顯,父親搖機器、拉風箱的節奏變慢了。我把柴也是。經過了十多天的熬夜打爆米花,我和父親都太累了。
而在我和父親出門的這些天,母親早已把家里的一切都準備妥當——包括其他年貨、孩子的新衣……
晚上,母親會把糖倒入有水的鍋中。她在灶前把柴,待糖水煮沸,父親會將爆米花倒入爆炒,到一定火候再鏟出,通過人工壓實,然后用刀切成薄片,爆米花年貨就做成了。
那一夜,家里就都是糖分的味道——窮人的家庭里少有的幸福的味道。
年終于到來了。對于家庭主婦來說,也就是最忙碌的時候了。
母親穿著漿洗得干凈的舊衣服,在家中進進出出,微笑著為前來拜年的親友續茶水,看著客人面前茶盤里的年貨空了,就返回屋內補上些許——量肯定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不能太多,不然給后面來客的就不夠了,撐不到春節過完,但也不能太少,不然就不體面。
那爆米花片是茶盤里最顯眼的茶點。它的成本不高,少量的大米和糖,但因為經過爆米花機的加工,體積增大了許多倍,適合表達新年里虛妄的富足感。
印象中,母親從來沒有穿過新衣服,即使過年也是。也許她穿過,那該是新婚的時候,可惜我沒能見到。
母親好像也從沒吃過她精心準備的那些吃食。她很少上桌,總是坐在灶膛前吃剩下的東西。平日里,她給我們的印象是節儉到摳門的。她對自己幾乎到了殘忍的程度,即使過年也是。長年累月,我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母親,認為母親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可有一天,我發現母親在無人的角落吃著爆米花。
大年初一過去已經有幾天了,親友們都已散去,大人們開始閑下來。
我還沉浸在春節給我帶來的美好和自由之中。離開了打爆米花的那張小矮凳的束縛,我就像一個野孩子,到處尋歡作樂。我忘了我是為了去找誰,還是為了躲避誰的追趕,急匆匆地走在某條離家幾棟屋的巷子里。無意間我看到了母親,她正在往嘴巴里送爆米花。
她輕輕地咬著、咀嚼著,似乎非常享受爆米花帶來的愉悅,以至于她顯得有點陶醉,有點貪婪。
她吃得很細致,好像對每一小片爆米花都有著細嚼慢咽的計劃,她手里有個袋子,里面還有兩三片。
媽媽怎么會在這里?她是不是專門躲在我們不容易出現的地方享受她心儀的食物?
她為什么不在家當著我們的面吃爆米花?有什么清規戒律阻止她這么做嗎?
母親看到了我,臉上立即露出驚詫進而尷尬的表情。她迅速停止了咀嚼,轉身急匆匆離開了巷子。
母親只比我大二十五歲。那時候我才十一二歲。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母親還很年輕,不到四十歲。
可母親在我心里從來沒有年輕過,從我記事以來,她就是一個很心酸的老婦人模樣,即使新年也不能讓她看起來年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