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塑料友誼青絲

國外有人創作了一幅畫：寬闊無邊的海洋中間，無數西裝革履或職業裙裝的男女，腳下只有一小塊僅能容足的陸地，彼此互不相連。隱喻職場中的人際關系，即梭羅所說的“廉價社交”，表面看結合緊密，實際上每個人都是一個貧瘠的孤島。

職場情誼是人際關系中最復雜、也最具奧妙的一種形式，大家既無法回避，但又不是自己挑選交往的朋友，于這種充分競爭的開放環境中凝聚友誼，仿如搭建一座紙牌屋。然而就像斯坦福大學教授珍妮·奧德爾在《無所事事》里說的，現代人是生活在一個崇尚交際和持續聯系的文化里，不合群的人會被看成失敗者、怪咖或情商低能。于是，像“塑料花，特別假，卻永不凋謝”的塑料友誼，便成了對彼此差異性的現實包容。

職場學在當今是一門顯學，書店的顯眼處，總是大摞擺放著各種職場生存法則的熱門書籍，用無數成功或失敗的事例，總結經驗教訓，教導人們如何維持塑料友誼，作為職場社交模式下的最低消費。網絡平臺的各種短視頻，主播們也是聲情并茂地誦讀著那些帶有濃濃市井智慧的箴言妙語，倡導不必做到道德完美，也能成為極其出色的職場人。

不過，如果以為用同一個劇本，便能引領所有人入戲，就想得太容易了。不同的人投身職場，就像下飛行棋拋骰子，是被拋擲到了一個不受自己操控的棋盤當中，不論本人如何努力，總會遇到一些同理心匱乏的反面角色。北宋時，劉攽拿初入職場的同僚蔡確開涮，當著眾人的面給他起外號“倒掛蛤蜊”。蔡確是福建人，閩地稱蛤蜊為“殼菜”，反過來讀即諧音蔡確。蔡確內心銜恨，但作為小字輩又不敢出聲抗爭，直到多年后做了宰相才向對方展開報復。

有心理學家發現，華爾街的金融領袖在心理變態指數上得分很高，同時情商又低于平均水平線。也就是說，很多心理暗黑的人，職場中反而更容易躋身高位。清末，袁世凱與張謇同在淮軍名將吳長慶麾下任職。張謇比袁世凱大6歲，又是狀元出身，袁世凱見面總是自稱學生，尊張謇為夫子。袁后來做了山東巡撫，改稱張謇為先生，自稱后學。其后他又更進一步做了直隸總督，開始稱張謇為仁兄，自稱愚弟。

張謇受不了這種塑料友誼，寫信譏諷袁世凱，足下每次升官，我的地位便隨之下降，以后你若再升一級，不知要如何稱呼我——對于那些精于權謀的職場馭人者，想要維持塑料友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你的存在，不過是別人用來實現目標的墊腳石。

梭羅很早就提出，當人們生活得太擁堵，就無法明白彼此的價值。塑料友誼或許就是現代人在激烈的職業競爭中所必須承受的代價，因為沒有人能夠承受太多的真實。

（郭俊杰薦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