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鐵
夜幕降臨,白日里如熔爐一般的沙漠突然平和了許多,似乎變得易于親近起來。深邃而虛幻的蒼穹中綴滿了閃爍的星星,它們好奇地張望著眼前這片散發著熱氣的土地。更難得的是,竟然還吹來了些許涼風。
這涼風在沙漠上穿梭著,輕輕撫過胡楊樹下的男子,將他被熱氣蒸騰起來的意識重新聚攏起來。
男子緩慢地喘著粗氣坐起身來,月光照在他滿是倦意的臉上。他用力舔了舔干裂紅腫的嘴唇,艱難地吞咽著口水,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就如同一架破舊的風箱。接著,他又伸手將粘著塵土和汗水的頭發整齊地理到耳朵后面,瞪大了眼睛四處張望。此時的景象與白天完全不同。男子原本緊繃的神經不由放松了下來,猛然感覺到渾身的疼痛以及難以忍受的干渴,一時間幾乎要暈厥過去。
“劉雨田啊劉雨田,你說你折騰個什么勁兒!”男子苦笑著, 腦海中浮現出數日前在醫院里的情景。
1987年1月,劉雨田在準噶爾盆地探險。當他穿越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時,遭遇了突如其來的風暴,氣溫驟降至-36℃。每天在三四十厘米厚的冰雪中艱難前行,劉雨田出現了凍傷癥狀,黃豆般大小的皰疹布滿全身,以至于他下身潰爛,雙腳根本無法著地,只能一寸寸爬著前進。他爬過了溝渠,爬過了雪原,爬過了樹林……漸漸地,劉雨田的四肢變得毫無知覺,他僅憑殘存的意識,機械地重復著動作。終于,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村落,隱隱約約看見一扇門上還有個醒目的紅十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昏迷的劉雨田恢復了知覺。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就如同散了架一般,想要微微動動手指都困難。劉雨田嘆了口氣,只得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我現在只是虛弱而已,躺在床上靜養數日,還能去穿越那人跡罕至的荒漠。
此時,隔著白布簾,外間傳來了醫生和護士的交談聲。劉雨田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趕緊豎起耳朵仔細聽。
“醫生,病人的化驗單送過來了,您看看……”
“這數值可不容樂觀!嚴重的敗血癥可是要截肢的!”
一聽這話,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劉雨田掙扎著從床上跳了起來,順手抓過吊瓶架撐著,撩起白布簾躥到醫生面前說:“我不能截肢!我走準噶爾盆地是為了取得跨越大沙漠的經驗,我還沒有穿越塔克拉瑪干……”
劉雨田想到這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仍舊記得醫生當時的表情,驚愕、詫異,還夾雜著一絲無法理解。這已經不是劉雨田第一次面對這種反應了。
1984年,劉雨田在《人民日報》上看到了法國旅行家雅克·郎茲曼的文章,說他想在有生之年徒步考察中國的萬里長城。讀著讀著,劉雨田心里不由得生出幾分豪氣來,一拍大腿:“長城是中國人的,考察長城是中華兒女的神圣職責,怎能讓外國人走在前面,我得先走!”第二天,他就做起了徒步考察萬里長城的準備。
消息很快就傳了開來,人們都當他瘋了。親友們背后議論紛紛,妻子臉上掛滿愁容,就連一雙不滿10歲的兒女也眨巴著眼睛問他:“爸爸,你還能不能回來呀……”
劉雨田感到身體里原本充填得滿滿的那股子豪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泄掉。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向古板又嚴厲的父親卻鄭重地對他說:“一個人應該做點對國家有益的事情。這件事是你自己決定干的,我不攔你。無論以后發生什么情況,我們會在家里支持你。孩子,你去吧!”
劉雨田這才意識到平日里不茍言笑的父親是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他突然覺得旁人不理解的目光對自己而言已經毫無意義,因為即將鋪展在腳下的是如同絢爛畫卷一般的萬里山河。
就這樣,懷揣著積攢許久的幾百元錢,劉雨田踏上了漫漫征途。一路上,他風餐露宿,渴了,找個村莊討碗水喝;困了,蜷縮在樹下打個盹;遇到狂風暴雨,烽火臺、山洞都成了他的棲身之所。每當夜深人靜,或是感到疲倦孤獨的時候,劉雨田都會抬起頭,朝著西面的夜空呆呆地望上一陣……
這一走,就是兩年。
1986年4月5日,山海關前聚集了上千人。這些人靜靜地站在那里,昂著頭望著遠處,眼神里滿是期待和興奮,似乎在等著什么人的到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蓬頭垢面的中年漢子慢悠悠地出現了,人群突然爆發出歡呼聲。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歡迎儀式,劉雨田腳下一頓,愣在了那里。慢慢地,他那原本因為疲倦而變得黯淡的眼睛里,跳動起明亮的火花。他抬手理了理蓬亂的頭發,整了整衣衫,挺起腰向迎接他的人們走去。
前來迎接劉雨田的大多是年輕人,一張張充滿朝氣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和欽佩,這讓劉雨田的心情也愉悅了起來,腳步輕快地在人群簇擁中向前走去……
想到這里,劉雨田無奈地搖了搖頭。夜晚的沙漠靜得讓人心生不安,他不由得想到了一個恐怖的名詞——死亡之海。
1895年,瑞典人斯文·赫定率領一支裝備精良的探險隊進入塔克拉瑪干沙漠。兩個月內,他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犧牲兩名隊員,損失所有駱駝,放棄絕大部分輜重。斯文·赫定返回歐洲后,在他的《亞洲腹地旅行記》中心有余悸地慨嘆道:“這是任何生物都不能插足的地方,是可怕的‘死亡之海’!”此后英國探險家斯坦因、俄國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等人都曾向“死亡之海”發起挑戰,最終均以失敗告終。而最近宣布要對“死亡之海”展開探索的,又是雅克·郎茲曼……

拔掉胳膊上的吊針,劉雨田辭別了醫生,離開病房來到于田,隨后奔向目標庫車。他背著大背包,帶著45升飲用水,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這片令世人膽寒的荒漠。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穿越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多多少少有了些經驗。但很快,塔克拉瑪干沙漠就毫不留情地給了劉雨田一擊,仿佛在告訴他:你此前的那些經歷,在我這里都不值一提!
先不說其他,光是地表的高溫,就已讓人無法忍受。抽動鼻翼,吸進體內熱乎乎的空氣如火蛇一般在體內肆意游走;每一腳踩上去的,不是松軟的泥土,而是被烈日暴曬的沙礫,薄薄的鞋子根本就無法防護……
很快,劉雨田的身上、手上、腳上滿是干裂的血口子。為了降溫,他想盡了辦法,白天從紅柳樹根挖一些涼沙貼在肚臍上,晚上則調整呼吸,減少水分流失。很快,水盡糧絕了,但大漠茫茫,一眼也望不到盡頭。
能舍棄的東西都舍棄掉了,只剩下指南針、地圖、80克軍刀,一本日記本和一面國旗。劉雨田饑渴難忍,一開始,他采摘胡楊葉子作為食物。到后來,空中飛的蒼蠅、蚊子,地上爬的甲蟲、螞蟻、四腳蛇,都成了他的捕食對象。吃著吃著,他還吃出了經驗:螞蟻最難吃,臊得很;蒼蠅味道好,有股子甜味;至于蜘蛛,食之無味……
到了缺水斷糧的第八天,劉雨田機械地邁動雙腿,突然發現遠處竟有一片稀疏的蘆葦。他欣喜地奔跑過去,用十根手指拼了命地挖,挖出了一個半米多深的小坑。慢慢地,小坑里滲出了渾濁的黃湯,劉雨田二話不說,一飲而盡。那一刻,這股子黃湯簡直比黃金還要珍貴!
幸運的是,不久之后,劉雨田被當地牧民救起。此時的他已經全身浮腫,雙腿根本無法支撐站立,體重從 71千克降至52千克。
即便如此,在休養半年之后,倔強的劉雨田于1987年年底再次從于田出發,進入浩瀚的塔克拉瑪干沙漠。40多日后,劉雨田沿中軸線行進約500千米,最終抵達沙雅縣,完成了人類首次在單人無后援的情況下縱穿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壯舉。
走出沙漠的劉雨田淚流滿面,對著沙漠大吼:“塔克拉瑪干,你不再是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