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林蔚

如果深入了解一下中國古代詩人們的經歷,你會發現他們其實是經常在路上的一群人。在年輕的時候,很多詩人都有著漫游、交友、干謁的經歷,走訪名山大川,向各方名流自薦;很多人從家鄉前往省會、京城參加科舉考試,來來往往,中舉或者落第,都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待到入朝為官,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常會因為各種事情遭到貶謫或者調任,于是又得匆匆踏上征程。所以詩人們的許多作品都是在旅途上寫的,而行走中的所見所感更能夠激發人的創作靈感,因而也更容易寫出影響后世的佳作。
路上的詩情可能是憂愁的。唐代詩人孟浩然科舉失利以后離開長安,乘舟前往吳越之地,傍晚他在江邊的小洲旁停泊下來,寫下了著名的《宿建德江》:“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在這迷蒙的暮色里,詩人的愁緒再次涌起,他將自己內心的情感外化到景物當中,就寫下了充滿韻味的千古名句。建德江是新安江靠近建德的一段,新安江在唐代是一條繁華的水路,很多唐代詩人在這里留下過詩句。建德當地留存有不少古道,據記載它們是當年的官道,有的段落至今還可以通行。
路上的詩情也可能是豪邁的。唐代詩人王維雖然是以寫清新的山水田園詩而著稱,但是他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有出使邊塞的經歷,在那種空曠遼闊、蒼茫荒涼的背景之下,王維寫出了與自己以往的作品風格迥異的《使至塞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其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兩句流傳千古,《紅樓夢》中林黛玉教香菱學詩,就著力稱贊王維的這兩句詩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這首詩中寫到的大漠風光是絲綢之路上典型的場景,其中居延古道、蕭關古道等段落都值得去行走,在那里可以體驗盛唐詩人們的邊塞詩情。
路上的詩情也可能是豁達的。蘇軾在貶謫黃州期間寫下了許多詩詞名篇,一首《定風波》更是寫盡了他隨遇而安的曠達心境:“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微冷,也無風雨也無晴。”當年的建筑大多已經蕩然無存,但是經過考證,其大致位置還可以推斷,尤其是蘇軾游覽過的安國寺和赤壁基本還在原址。蘇東坡一生的行跡很值得研究,在他先后兩次任職的杭州,人們已經探索出“東坡故道”的路線,其他地區也完全可以效仿。



有一些古道與詩歌的關系似乎特別的密切,比如說近些年來宣傳力度比較大的 ,其線路大致始于錢塘江邊的西興渡口,沿浙東運河從紹興鏡湖、曹娥江、剡溪至天臺石梁,登天臺山。這是盛唐時期文人墨客們相繼游覽的一條古道,全程約200公里,據統計《全唐詩》記載的2200余位詩人中就有400多位詩人走過這條古道,留下的著名詩句更是不勝枚舉。這一線路的確值得游覽,許多著名的山水直到今天依然保存著當年的意境,清幽的峽谷,潺潺的流水,秀麗的山峰,古老的傳說……非常適合一邊吟誦詩句,一邊訪古尋幽。為了打造『詩畫浙江』的名片,當地以水系(古道)為紐帶勾勒出浙東唐詩之路、大運河詩路、錢塘江詩路、甌江山水詩路四條浙江詩路文化帶,號稱『一文含四帶,十地耀百珠』,它們連接古今的文化紐帶,具有重要意義。
藍田位于長安的郊區,當時很多達官貴人都在藍田修建別墅,王維晚年隱居的輞川別墅就位于這里。王維經常往來于長安和此間,寫下大量相關的詩篇。今天輞川別墅的遺址雖然大多已經不存在,那些在詩歌中耳熟能詳的“鹿柴”“華子岡”“鳥鳴澗”等地點已經無跡可尋,但是在輞川這一帶行走,看一看那云霧繚繞的終南山,走一走山谷之間曲徑通幽的小路,尋訪一下據說是王維當年手植的銀杏樹,也會是一種很美好的體驗。
藍關與藍田在唐詩中出現的頻率極高,比如韓愈有一首代表作《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是他因為上書勸誡皇帝不要迎接佛骨,用詞過于激烈而被貶謫后寫的。從長安前往遙遠的潮州,所要經過的就是商於古道,而藍關也是其中的必經之地。當時韓愈的侄孫來送他,他滿懷悲憤又帶著依戀地寫下了“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這樣的詩句。這兩句既是當時風景的實寫,前往潮州路途遙遠,要跨越重重疊疊的秦嶺,翻越座座險峻的高山,前途艱險;同時也是他心情的寫照,畢竟遭到貶謫,政治生涯受到巨大打擊,何時能再回京尚不可知,自己的性命可能也難保。復雜的心境與巍峨的山景交融,使這兩句詩成為千古名句。在晚唐著名詩人李商隱的詩中,藍田又是另外一種情景。李商隱的代表作《錦瑟》中有這樣兩句,“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玉暖日生煙”。藍田山是產玉之地,據說埋藏玉石的地方在太陽的照耀下就會煙霧繚繞。我曾經到過終南山一帶,確實在那邊無論晴天陰天,山中經常會有繚繞的云霧,有時就眼看著一團云霧從山中某處涌動出來,真的仿佛是神仙居所。親眼看到那個情景,我們就會明白,為何唐代的很多人都選擇在終南山隱居,為何“終南捷徑”能成為今天仍然流行的成語。
今天的孩子們學習古詩詞的方法往往機械而零散。古詩詞不僅僅是那樣幾句話、幾十個字,其中脈動著的是古人的魂魄與熱血。當我們在古道上邊行走、邊讀古詩詞,常能與往昔的詩人們看到同一片山水,呼吸同樣的空氣,甚至還有可能在同一棵樹下坐著歇息,踏過同一條青石板路。這樣的行程會成為與古人接通血脈的旅行,詩的魅力也會在其中悄然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