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隱形斗篷還在嗎

明前茶

每個人最初的戲劇舞臺，也許就是自家炕頭，無須勾臉，也無須鑼鼓胡琴伴奏，只要披上斗篷，就能橫刀躍馬，扮演在千軍萬馬中沖殺的上將軍。一開始，孩子們披著床單，后來披上外婆的鮮艷大方巾，最后，他們只要雙手向后一揮，噼啪抖動空氣中看不見的斗篷，在鎖骨前系上一個活扣，就擁有了飛身上馬的派頭與勇氣。

在奧斯卡獲獎片《撞車》中，被主顧欺凌的鎖匠回到家中，發現熟睡的女兒躲到了床下。鎖匠千呼萬喚，都不能消解女兒聽到街區槍擊的恐懼，便俯身編起隱身斗篷的故事，說自己從爺爺處繼承了可以遮擋任何子彈的斗篷，現在，他準備傳給女兒。這是影片最動人的橋段之一：父親在虛空中脫下斗篷，給孩子系上，告訴她洗澡或者入睡也不用脫下來。

這并不是一個孤立的片段，最終，隱形斗篷從一個童話世界，走向了現實世界——一位伊朗雜貨鋪店主在自己的店鋪被洗劫一空后，遷怒于讓他換一扇門的鎖匠，他持槍瞄準了這個一臉發蒙的手藝人。小女孩撲過來，擋住了那顆子彈。此時，父母臉上的震驚令人心碎，母親撞到了門檻上，父親一臉崩潰地擁抱著孩子，不想相信這就是永別。情節的神轉折出現了，孩子笑了起來，她竟毫發無損，父親的隱形斗篷似乎起了奇效。

當然，這要感謝雜貨店主女兒的遠見。她發現，父親被生活屢次鞭撻，已逐漸變成一座活火山，便自作主張替父親買了一箱空包彈。

關于斗篷與魔法的想象，的確是我們人生中極為珍貴的體驗。作家陳春成小時候喜歡胡思亂想，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到枯燥的刷題中，有一天，他對家長與老師無休止的勸誡感到厭煩，主動驅逐了頭腦中的混沌想象。他后來在小說中追憶那個夜晚：“第三天晚上，我想好了對策，關了房門。讓所有的想象力都集中到腦部，它們是一些淡藍色的光點，像螢火蟲的尾燈，這時都往我的頭頂聚集。過了好久，它們匯聚成一大團淡藍色的光芒，從我頭上飄升，漸漸地脫離了我，像彗星一樣沖天而去。我坐在書桌前，感到說不出的輕松和虛弱。”

小說主人公考上了不錯的大學，但他的腦海中再也不會自由伸展出幻想的藤蔓。對于驅逐想象力這件事情，他成年后是后悔的。因為他沒有設定好如何讓“那朵星云”回來。于是，他的余生再也沒有出現過比那些幻想更盛大的歡樂了。他仿佛失去了遮擋俗世中一切傷害與桎梏的斗篷，生活在那一刻就開始一眼望得到頭。

趁著孩子的想象力還沒有消失，附身在浴缸邊或沙坑旁，耐心聆聽那些游走在現實與夢幻間的故事吧，這也許會召喚消失多年的“螢火蟲”，戴著它們的尾燈，重新在你的頭頂匯聚，照亮你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