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詩情 大境象

湖南是工筆畫的大省，曾景祥先生不僅是技藝嫻熟的工筆畫家，同時也是很有建樹的美術理論家，是修養全面的學者。他不斷以豐富的實踐經驗和深厚的修養，圍繞著教學著書立說，他的著作不僅有《工筆畫技法理論研究》，而且有《水彩畫基礎教程》《中國書畫與現代平面設計》等等。

今天我們看了他的畫展中的作品，覺得有三個明顯特點。

第一個特點就是詩情濃郁，而且是有新意的詩情。傳統的中國畫不管工筆寫意都以詩為魂，在畫上題詩句，做到畫中有詩情，當代不少中國畫重視生命活力和視覺張力，但是詩情不濃。曾先生的畫有的題詩，有的題句，像《冷艷》這張畫構筑了詩畫交融，他說“未盡春寒二月天，枝枝無葉尚冬眠，唯有白蘭多傲骨，怒放懸崖冷月邊。”用擬人的手法，借助傳統的“比德”觀念，以自己的獨特感受歌頌了白玉蘭傲寒怒放的品格。

《細語話來年》，描繪紅楓滿樹秋光一片，楓葉間兩只小鳥在對話，題詩句“相伴金秋里，細語話來年。”本來小鳥畫得很生動，詩句更激發了想象，增加了境界，拓展了生活情趣。

剛才在展覽現場接受采訪，我和他們講《春風楊柳》很有新意，這個畫中的垂楊柳剛發嫩芽，上面有個喜鵲翻身要飛起來，題詩“詹溪汩汩流溫水，楊柳依依發嫩芽。且喜春風無世態，驅寒送暖顧千家。”詩中的“詹溪”有可能是湖南的某條溪水，我沒去過。詩中的“世態”講世態炎涼，畫是前人常用的構圖，但一經題詩，便具有了富于時代感和廣大胸懷的詩意。

第二個特點，所取精粹，實中求虛，而且空間廣大，是一個大境界。自古以來花鳥畫是畫微觀世界的花花鳥鳥，傳統的構圖有叫叢艷，畫一堆在地上長的;有折枝，還有清供，像靜物似的。近現代以來，花鳥畫不斷發展，在花鳥畫里畫出生命感來不難，畫出與人生密切相關的情趣卻不容易，而畫出大境界就更不容易，畫出像曾先生這樣的畫叫“云天無際”，甚至還有宇宙深邃，給人以聯想，所以構圖上很少留白，有個別留白，其他換成染天，有的是夜里的，有的是云天，就把原來虛的變成了實的，實的也還是實中有虛的。

《三月風》，畫春天的晚上，竹簾子外夜氣茫茫中盛開著黃玫瑰，竹簾半垂半卷，黃玫瑰也是半藏半露，有清晰美與朦朧美的對比，又有層層推進的層次感，畫出空間的幽深，這都是前人沒有的。《月朦朧》畫全株棕櫚挺立在夜色朦朧之中，很像唐人構圖，唐人喜歡中軸線構圖，但是他畫出前人沒有的光感和朦朧感。畫中的云海彌漫，把圓月擋了一半，又像薄紗圍繞棕櫚樹纏繞著飄動，棕櫚樹采取的是焦點透視，畫得十分高雅，突出了棕櫚葉強光的照射，強光照在前面的棕櫚葉上，還有小鳥，后面的葉子變虛，最后消失在夜空里面，層次感很豐富，空間感很明顯，運用了冷與暖、清晰與模糊、暈染與勾線的對比，把花鳥和云月結合起來，當然還題了趙之謙的對聯，體現了大的境界，有著醉人的新意。

他的不少花鳥畫都把花鳥畫在夜色和云氣之中，《即便無情也動人》中的扶桑、《輕黃淡白染秋容》中的菊花、《立水芙蓉晚更明》中的荷花、《露葉幽香》中的野菊花等等等等，能夠把襲人的香氣和幽深縹緲的空間結合起來，也有的花鳥畫不是在夜里面，而是在白天的云氣里面作為襯托，這種構思同樣是把花鳥畫到天地之間去，而不是像古代后期已經脫離了大自然環境的單擺浮擱的八股符號了。

第三特點是講求骨法用筆為主，但是不拘一法，廣取博收。傳統的中國畫非常強調骨法用筆，是以書為骨，極大發揮書法用筆的表現力，但是后來只畫符號了，代替了精心的觀察感受，就失去了鮮活的生命力。曾先生的花鳥畫很重視用筆法線條描寫造型，但也還有一定裝飾性。他把用筆和造型結合得很好，又能夠融合水彩，充分發揮用水的作用，也還有一些噴灑的技法，就避免了勾勒渲染的畫法的單一，畫出了光感、質感，也造成了各種肌理，實現了氣韻生動。

總體來看，曾先生的工筆花鳥畫可以說是瑰麗中的祥和、唯美中的真情、寧靜中的生機、開拓中的堅守、豐富中的單純和包容中的消化。

（此文是薛永年先生在曾景祥工筆花鳥畫展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

薛永年，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藝委會主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