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 呂 游

一

甲骨文“老”字像長發佝腰的老人手持拐杖行走，小篆“老”字人的頭上是毛發，表示頭發由黑變白。簡化字“老”字的上面成了一堆“土”，中間是一個“人”字的半邊。“人”字的那一半去哪兒了？有人說，“人”字的那半邊已經悄悄被埋入土中了，暗示土埋半截。

為何“老”字下還有一匕首的“匕”？這表明不僅“土”把人埋掉一半，時間的刀、歲月的刀還把人的大半生悄悄削去了。

還有人說，“老”字像一個老人無奈地跪在歲月的地上。

上埋下砍或跪，“老”這個字也真夠慘的。不過，造字人也不一定是這個意思，只是提醒人要珍惜生命，變“老”為“不老”。

二

我總覺得，人的一生，來不及天真就長大了，來不及青春就到中年了，還沒有好好活就老了，還沒有享受老就走了。

在父母的眼睛里，兒女是一直不老的；在兒女的眼睛里，父母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老了。

在少年的眼睛里，大自然是永遠不老的；在大自然的眼睛里，少年瞬間便老了。

在老人的眼睛里，孩子永遠是孩子；在孩子的眼睛里，老人卻不是永遠的老人……

兒女能看見父母的老，父母卻看不到兒女的老。兒女在父母眼中永遠長不大，父母在兒女眼中老著老著就沒了……

三

在我童年印象里，父母正值壯年，家里唯一老的只有奶奶。

后來，奶奶走了，我長大了，成了家，突然發現父母都老了。

如今，父母相繼不在了，我的孩子也長大了，也有孫女了，該輪到我老了。

生命，一代傳一代，老，也是往下傳的，送走了一個個老，自己也老了……

再過幾十年，孩子也老了。

四

少年時不怕老，誰也沒時間談論老，因為離老還很遙遠；年老時懼怕老，誰也不愿多談老，因為老是死的最后一道坎。

年輕時總是貪睡，睡不夠、睡不醒，那時要上學、要上班、要顧家、要養孩子，不起床也得起；年老時，退休了不用上班了，閑下來了，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睡覺了，又總是睡不著，不想睡了。

小時候盼望長大，長大了多好啊，可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長大后又后悔長大，因為長大了就會漸漸走向老，老了就再也回不到年輕了。

年輕時回憶少后悔少相信多希望多夢想多，年老時回憶多后悔多懷疑多希望少夢想少。

最可悲的是，年輕時，沒有錢，沒有閑，沒有病，但有夢；老了，有了錢，有了閑，卻有了病，有夢也難實現了。

五

我老了，看見的日子也老了，看見的風景也老了，看見的這個世界也老了。

風一吹，河的面部長滿了一條條皺紋，河水真的老了嗎？

一座座雪山，一年年都是白發滿頭，雪山真的老了么？

河，數萬年了，沒有老；山，幾億年了，沒有老；地球，已經46 億歲了，沒有老；太陽，誕生約50 億年了，才處于中年。我才60 歲，怎么就老了？

青山不老，其實青山也是會老的；天若有情，天也終會老的，連太陽也會老。不過，等太陽老了時，已經是幾十億年之后了，我們誰都看不到太陽的老。

童年、少年如歡快的小溪，中青年如奔騰的河流，老年如江水流入大海，逐漸走向平靜。

大海不老，可流入大海的我為什么就老了呢？

六

想起童年，日子過得非常慢，仿佛一個假期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而如今，日子仿佛決了口的洪水，一瀉千里，從中青年一下子奔向了“老”。

村上春樹說，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

年輕時看到滿頭白發的老人，總覺得離自己還很遙遠；現在看到青春煥發的年輕人，發現離自己也已經很遠了。

過一天，人人都要靠近老一天，世上又不是你一人老，連草木也會老。當你看到少年也要老，還怕自己老嗎？沒有老，青春還珍貴嗎？因青春也會老的。

人年輕的時候，要多想想老了的時候；人老了的時候，要多想想年輕的時候。

七

少不知老，老卻知少。老小老小，老是一個輪回：孩子大了會變老，人老了又會變成孩子。小時，最喜歡的是老人手中的糖果；老了，最想吃小時吃過的東西。

有童心的人不會老，天真會讓他返老還童。童心抑制了老。

眼睛是一個人身上最容易衰老的部分，眼睛老了，人也老了，看一切都是老的，看初升的旭日也是老的。

始終保持一雙童心般的天真眼睛，你的目光、視覺、心態才不會老，看一切才都是年輕的，看夕陽也如看朝陽。

沒有童心、愛心、平常心的人，老長得很快，比老還老。

老人是昨天的孩子，孩子是明天的老人。

八

不要總計較自己何時年輕、何時衰老，當你覺得自己年輕時你就年輕，當你覺得自己衰老時你就已經衰老了。

當一個人從未想過老，盡管老了他還沒老；當一個人天天想著老，盡管還沒老他已經老了。

整天忙得沒空留意自己的老，這是保持年輕不老的妙招。

一個人，不怕年齡老、容貌老，就怕流露出的目光老；不怕嘴巴老，就怕說出來的話老。更怕的是心老，心老了什么也都老了，身體老了一切也都老了。

最驕傲的老：當你老了，你的思想卻裝滿年輕，沒有老的位置；最沮喪的老：當你還沒老，你的精神已經被老壓老了。

人人最終都要老。好好地活著，就是推遲衰老；不好好地活著，就是提前衰老。

你不怕老，老就怕你；你不服老，老就服你。

九

作家遲子建說：我不懼怕蒼老，因為當我滿頭青絲變成白發時，月光會與我的發絲相融為一體，讓人們分不清它是月光還是白發，讓我分不清長在我頭上的是白發還是月光。

一頭烏黑的發絲里，藏著一個又一個深沉的夜，那是沒有月亮與星星的黑色之國。

有一天，我的黑夜漸漸消失了，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黑夜里出現了一片片的白，而且越來越多。那么黑的夜竟悄悄被一大片白一一吃掉，是下大雪了，天空卻看不見一朵小小的雪花……

臉上有皺紋，說明微笑曾在那里待過；夜的東方發白了，難道我人生的第二個早晨來了？

十

人老了，大多對自己新拍的照片不滿意，卻喜歡老照片中的自己，總覺10 年前的自己精神、真帥；過了10 年，對10 年前拍得不滿意的照片忽又變滿意了。

人總是一天比一天老，不大會一天比一天年輕。不過不必沮喪，雖然你比昨天老，但你總是比明天年輕呵！

與蹣跚老人比，你的每一天都老；與歷經億萬年的青山綠水比，你的每一天都年輕。

你的每一天都年輕了，“老”就害羞地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許不好意思露面了……

老是從老開始的，老又不是從老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