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樸子·內篇·論仙

［東晉］葛 洪

若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茍有其道，無以為難也。……天地之間，無外之大，其中殊奇，豈遽有限，詣老戴天，而無知其上，終身履地，而莫識其下。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壽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能至焉。況乎神仙之遠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淺之耳目，以斷微妙之有無，豈不悲哉？

（原文據中華書局1985年版《抱樸子內篇校釋》）

【譯文】

至于仙人，他們用藥物養身，用術數延長壽命，使得體內的疾病不生，體外的病菌不能入侵，雖長生久活，而舊日的容顏也不改變。如果按照仙人之道去做，并不難做到。……天地之間，無限的廣大，其中特異稀奇的東西，怎么會有限呢？人從生到死頭頂青天，卻不知天有多高。終生一直腳踏土地，卻不知地有多厚。形骸是自己所有的，卻不知自己的心志為什么會是這樣的。壽命在自己手中，卻不知道它的長短，何況修道的理論那么高遠，道德那么幽深玄妙，憑借自己那短淺的見識，來判斷細微玄妙之道的有無，豈不可悲？

【簡析】

葛洪的《抱樸子·內篇·論仙》內容非常豐富，屬于道教哲學中的重要理論，尤其是本選段非常關鍵，葛洪一方面以極為簡明易懂的反問，來說明天高地遠原本無奇不有，并不能因為世人沒有看見、無法證明便否定它的真實存在，這一點從哲學上來說確實邏輯自洽，論證有力，難以反駁。另一方面，葛洪又從一個側面說明人的壽命由自我主宰，更應該提升自己的見識與修行，通過領悟養身修性之道來凈化自己的心志、超越自己的形骸，告誡世人都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來實現延年益壽、長生不老，人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憑借智慧通過造化之理，修道守氣，返本歸根，就可以與道同在，壽比天長。顯然，原本充滿鬼神迷信的道教文化，發展到葛洪的《抱樸子》，不僅“外丹學”趨于成型，而且“內丹學”也已自然萌芽。“我命在我不在天”這個其后中國道教各宗各派都普遍尊奉的根本觀念，正是道教徒以人生為本向死亡宣戰的口號，反映其肯定人的作用和價值的積極態度，蘊含著修道之人強烈的理性主義生命自主精神，對于維護人類生命尊嚴和精神自由，號召人們在探索宇宙真理的基礎上不斷提高生命質量有著積極的啟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