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人去了北方澡堂，卒

澡堂，主要分布于中國天然三八線秦嶺淮河以北的小區周邊和大學內部，北方人視為人間天堂，南方人視為洪水猛獸。

南方人不懂北方人怎么做到“毫無顧忌一起脫衣服，脫光了還挨著洗”？而北方人則十分好客：“別害羞，我來幫你搓背！”

于是，千里迢迢來北方上大學的南方人們，躲過了甜粽子和咸豆腐腦的侵蝕，習慣了霧霾與干燥，最終還是敗給了大澡堂。

他們的生存現狀十分堪憂。

1

洗澡，對南方人來說，本是一場放飛自我的狂歡。

走進浴室，在這只屬于自己的私密空間里，褪下衣服，打開花灑，擠出沐浴液，打滿豐盈的泡沫，輕輕擦拭自己“寸土寸金”的肌膚。

他們可以隨心所欲放聲歌唱，也可以認真從事讓自己忘卻紅塵的私人活動。這渾身舒爽的私密洗澡時間，讓他們在充滿泡面味和二十雙球鞋味道的寢室中找到喘息之機，熬過掛科和點名的緊迫時光。

但是在北方上學的南方人，徹底告別“在獨立衛浴里盡情放縱”的愜意。

一份針對中國高校研究生住宿狀況的調查顯示，南方高校配有獨立衛浴的研究生宿舍高達73.31%，而北方高校只有36.44%。在家家用得起熱水器的今天，還有接近四分之三的北方高校沒有獨立衛浴。

比如北京某著名高校，就曾因“澡堂設有500個淋浴噴頭，可一次容納1500人同時洗澡”的新聞而引起網友群嘲。

24000名學子共享500個噴頭，平均每個噴頭每晚接待48名學生，業務十分繁忙。最可怕的是，澡堂每天只開放4.5小時，每個學生的淋浴時間只有5.6分鐘，連打泡沫的時間都不夠。

每天晚上，南方學子穿上最厚的夾棉睡衣，套上平時不屑穿出門的土味棉襖，端著個塑料盆，洗臉毛巾旁邊還插著一雙破拖鞋。他們走出宿舍樓，在零下10度的冬天，冒著在家鄉從來沒見過的大雪，艱難邁向澡堂的方向。

當他們凍得瑟瑟發抖，在更衣室脫得只剩一條褲衩，亟待用滾燙熱水沖去滿身寒意的生死關頭，卻發現煙霧繚繞的澡堂里，滿屋白花花的肉體已經排到門口。

他們擠在隊伍盡頭，盯著每個噴頭的流水狀況，計算在噴頭下的人剩余的搓澡時間，一邊伸著脖子數人頭，一邊繃緊臀部肌肉。因為每次身后澡堂門被拉開時，北方寒冷的風就會隔著薄薄的布料用力拍打著來自淮河以南的屁股蛋。

他們在冰火兩重天中思念南方一天24小時內隨時臨幸的獨立衛浴，在長久的等待中豎起全身毛發抵御來自北方的考驗。熱水淋在身上那一刻，將是對他們鋼鐵意志的最大嘉獎。

但他們不知道，這不過是新副本的觸發按鈕，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

2

對于南方學子來講，北方澡堂是一片他們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踏足的原始森林，沒有隔間，沒有隔板，沒有門簾，一間光禿禿的屋子，墻上裝了兩排的噴頭，未著寸縷的少年們在熱水中自由嬉戲。

畢竟北方高校宿舍大多源自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樓”，面積極其狹小，每個單間只有十幾平方米，公用浴室不但使土地使用效率最大化，還積極響應“建設節約型社會”的號召，更在廣大學子中建立起深厚革命友誼，廣泛流行于北方高校之間。

但這種用寬衣解帶換來的革命友誼，對于羞澀的南方人卻是致命打擊：

好不容易洗上熱水澡，才發現后面還有滿坑滿谷伸著脖子排隊的同學，滿屋陌生人對自己的裸體行注目禮，熱水拂過皮膚的舒爽感覺還沒抵達大腦，如遭雷劈的尷尬已經讓他們生不如死。

特別是面對熟人，南方學子多么希望彼此心照不宣裝作不認識，畢竟還沒有熟到可以坦誠相待的地步，但熱情的北方同學并不懂沉默產生美，他們像發現新大陸般扯著大嗓門呼喊同窗的名字，或勾肩搭背，或發出共浴邀請，全然不顧南方人面對“激情裸聊”時抽搐的嘴角和驚慌的神情。

更令南方學子驚恐的是，為了節約資源，學校建議三個人共享一個噴頭洗澡。這就意味著三個成年男子在約一平方米的空間里摩肩擦踵，赤條條空蕩蕩，只剩下最原始的較量，胸前的對A對上對C，胯下的雛雞遇上雄鷹。

在死亡般的尷尬中，要么選擇跟另外兩名同窗袒胸露乳赤裸相對，要么選擇在等待中凍死，南方學子進退兩難。

當他們克服陌生目光，婉拒來自同窗的共浴邀請，又會迎來新的挑戰。

3

廣東人管洗澡叫作“沖涼”，顧名思義就是沖一沖，但這樣的洗澡方式在北方人看來，未免“囫圇吞棗”，洗得馬虎又不干凈，根本稱不上享受。

唯有“搓澡”，才是北方澡堂的靈魂。

手持帶有神秘紋路的樸素搓澡巾，用力在身體上搓出一道道紅彤彤的印記，看上去就像日本料理里新鮮的牡丹蝦刺身一樣漂亮，看著一綹綹灰黑的死皮落地，身體在潔凈中重生的成就感遍布全身。

然而，這套流程在南方學子眼里形同巫術，搓澡巾更是平生見所未見。南方空氣濕潤，身體皮屑混合了空氣中的水汽，可以輕而易舉沖掉，根本輪不到搓澡巾上場。

而北方冬季洗澡困難，干燥的天氣很容易使代謝中產生的死皮和污垢粘在皮膚上，洗澡時一搓就會出現一片澡泥，不經過搓澡巾洗禮怎能浴火重生？

因此，不愛搓澡的人在北方人眼里如同邪教，哪怕是名人。北宋名臣王安石不愛洗澡，宋人葉夢得就在《石林燕語》里嘲笑他不講衛生：“王荊公性不善緣飾，經歲不洗沐，衣服雖弊，亦不浣濯。”

為了入鄉隨俗，南方學子只能努力習得這項巫術，拿起搓澡巾奮力揉搓，讓自己融入偌大的牡丹蝦群。

但四肢容易搓到，后背怎么辦？于是，令南方學子談澡堂色變的“搓澡社交”隨這個難題出現在眼前。

相互搓澡是北方澡堂里的一種獨特文化，他們管這叫“以澡會友”。猴子通過互相抓虱子增進友誼，而北方人的友情在互相幫助彼此搓掉一層泥中迅速升溫。

蘇軾曾寫過“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手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意思是讓對方搓輕點，可見這種相互搓澡的樂趣古代文人騷客也是相當享受的。而在當代北方大學澡堂中，將這種情趣發揚到極致：

“力道怎么樣？”

“可以再用力點。”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認識多年的兄弟，專注又默契地給對方服務，偶爾聊上一兩句，革命的友誼在力道適中的體力勞動中生根發芽。

在北方，沒有什么事是去澡堂里搓一次背解決不了的，如果不行，就兩次。

昨天素不相識的兩位同學搓過一次澡后今天相約去打球，前兩天還放狠話絕交的兩個人互相搓過澡后立刻化干戈為玉帛。南方學子唯有盡快適應這個全新的社交場所，才能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北方大學生。

當南方學子熬過排隊的等待，克服陌生目光，熟練掌握疼中帶爽的搓澡力度，四年過去了，他們終于從這個名為“北方澡堂”的副本畢業，成為頂天立地的南方漢子。

他們也許會回到水汽氤氳的江南，也許在一個北方城市扎下根來，也許在海外某國家開始全然不同的生活。

但那段澡堂往事和那些赤誠相對的人，總歸留在心里。

（何凱薦自《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