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真
投射
孤獨這日夜運行的大功率電器
將我的心一遍遍損耗
借用一個個陌生口吻,把我愛的那人
全部的形象瀝出
愛的教育
如果詩意像烤紅薯一樣唾手可得
祖母應該在傍晚帶有米湯味的空氣中
推開我臥室的房門
這么多年只有這樣的鬧鈴令我心安
后院的梨樹在荒蕪中爛掉
指頭大的果實年幼時死于鳥喙
黃狗在石梯上跳著音階
遠遠對著歸來的祖父發出
幸福的喝止。夜晚使家犬誤認
而月光會逐步點亮
他們虛幻的身形,直到
鬢角與月光渾然一體
這時我已軟綿綿地端坐
夜晚這烏青的眼睛以及河流
如土地細嚼慢慢的吞咽
波及著我祖母枯槁的身形她
拍灰的姿勢,她不怕燙傷的手
包上紙張將裝裱完的紅薯遞給我
等我發表出魘足的感受
等我在那些簡樸的愛意中成長
等我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
獻給河流
如果可以,我想作為河流
雄渾、激情,灌溉生機又詠嘆死亡
蔓草和化石同時在我的河床
云影和垂柳同時在我的水面
那樣包容,像天空那樣凝聚
河流它是那樣地獨立——
大河你力挽狂瀾,大河你孕育風暴
大河你哺育荒田,大河你把命數
席卷一空。美麗無邊的大河
幽深廣闊的大河,鳴笛嗚咽的大河
讓巖石粉碎,讓群島成為孤峰
讓宮殿成為不復重來的遺址
讓它的廣闊無邊分化成涓涓細流
偉大的河啊,愿意屈膝于平凡
偉大的河謙卑地映照著世界的倒影
它把自己的肖像永久退出
它磨礪著大地磨礪著重巒疊嶂的山脈
磨礪著田地里的糧食磨礪著
它如此激動人心地度過了一生
可以偉大可以神圣可以厄難
可以低迷可以枯竭可以激流勇退
喝水記事
王老吉放進冰箱,一天一夜
拿出來沒有甜度
直到最后的幾口,甜才得到復蘇
我幾乎以為我的記憶出現謬誤
或者這是極其真實的仿品
環境使一罐王老吉
產生它是否為王老吉的錯覺
環境使一罐尋常的王老吉演變出新品
一罐守舊派的王老吉
只是騰挪了它的身體
足以使一個敏感多疑的人類
耗費一個沒有在甜度上如愿以償的下午
揣度一樁常理的遷徙
多么迷人的一天
多么迷人的一天,我回到這里。
那些屬于我的聲音,低低呼喚我的名字。
貓在一天之中變換睡眠的姿勢,
我的心情是晴雨表隨你起伏。
《動物世界》里的每一個角色都那么可愛,
雖然我分不清楚企鵝的差別。
熊貓的眼睛總是隱形。臭鼬的名字,
在你面前抖動暖烘烘的香氣,小蛇每一件
衣服的花色都俏皮至極。你可能不相信,
你的名字,始終能散發出一種魔力。
你是讓我這棵野蒲公英迫降的一小塊,
難看的礁石。你是漢語所能表述的極致。
你是惡劣的極端天氣,總能激發
一種叫難過的災難。你是一塊夜晚。
因為你是我的失眠,也是我的入睡
重復的一個夢魘。多么迷人的一天,
極夜來臨,海在我身上盛開,
命運向我傳遞一個唏噓不已的溫柔。
遺憾
星期一的早晨,我們踢醒了露水
太陽是一個打翻的罐子,泄露著光芒
中午,野狗在夢里享用著陽光
狗尾巴草,在酢漿草中央徐徐起舞
在放學鈴來臨前,我們會漫不經心
屬于一場尋常的發呆。麻雀依然
毫不松懈,在它的鋼索上來回巡視
池塘的淺水灘,小狗的舌頭舔著我
如同奶奶的蒲扇催眠一鍋不安靜的粥
在那樣的陽光下,能生出無限渴望
愿我一生都有這樣溫暖寧靜的水域
愿我一生都有這樣愜意的下午
雨靴
一切都被用舊了,無論是
言談還是爭吵完畢
空氣里躁亂的氣息
只有雨靴,像新的一樣
雨天和泥濘讓我把它
短暫想起,又很快拋諸腦后
雨靴到今天還像新的一樣
和倒數三千個昨日一樣貼合這雙腳
它沒有變過,和朝陽一樣
雨靴,我有一個揣測
也許我這一生從未下雨
一切都是準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我和你
我和你是兩面相鄰的墻壁
暴雨和青苔刻畫著我們
一場場激動人心的童年
坐在墻頭想象高頭大馬
陰影響應著它的局限
將我菱形的窗翻新如同
時令與芳榭。而我和你之間
永遠難以言喻,就像
無人落座的琴房。你的
來臨,只是寧靜和寧靜
的重遇。要用多少閑暇
你的皮鞋才能帶走這里
所有的灰塵?而我們對望
的神情,像在海上漂浮
隔著那樣妥善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