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平
“文獻學”一詞源于1920 年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所說的“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獻學者宗焉。”他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說:“明清之交各大師,大率都重視史學——或廣義的史學,即文獻學。”當代文獻學大家張舜徽先生在談到中國文獻學時,總結歷史,闡明近義,對中國文獻學做了很好的表述,他說:
我國古代,無所謂文獻學,而有從事于研究、整理歷史文獻的學者,在過去稱之為校讎學家。所以,校讎學無異成了文獻學的別名。凡是有關整理、編纂、注釋古典文獻的工作,都由校讎學擔負了起來。假若沒有歷代校讎學家們的辛勤勞動,盡管文獻資料堆積成山,學者們也是無法去閱讀、去探索的。我們今天,自然要很好地繼承過去校讎學家們的方法和經驗,對那些保存下來了的和已經發現了的圖書、資料(包括甲骨、金石、竹簡、帛書),進行整理、編纂、注釋工作,使雜亂的資料條理化、系統化;古奧的文字通俗化、明朗化。并且進一步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條別源流,甄論得失,替研究工作者們提供方便,節省時間,在研究、整理歷史文獻方面,作出有益的貢獻,這是文獻學的基本要求和任務。a張舜徽:《中國文獻學》,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 年,第3 頁。
做中國學問,文獻學是基礎。做海外漢學研究亦要以文獻學為基礎。張舜徽先生所講的中國文獻學的范圍是中文文獻。但至晚明以后,中國的歷史已經納入全球史之中;晚清之后,更是被拖入以西方世界主導的世界歷史之中。如此一來,來華的傳教士、做生意的西方各國東印度公司、駐華的外交官和漢學家留下了大批關于研究中國的歷史文獻,翻譯了大批關于中國古代的歷史典籍。由此,中國文化開始以西方語言的形態進入西方文化之中,關于中國近代歷史的記載就不僅僅是由中文文獻組成。西方中國研究中的文獻問題就成為治海外漢學之基礎,同樣也構成了研究中國近代歷史的重要文獻。這里我們還未提及中國文化在漢字文化圈的傳播和影響,這段歷史更長,涉及的歷史文獻更多,它們或以中文形態,或以東亞各國的文字形態存在著,形成東亞文明史的一個整體。因此,我們可以說,在海外漢學的歷史中也同樣存在一個域外漢學文獻學的研究領域,域外漢學文獻學是海外漢學研究的基礎。
陳寅恪在《陳垣敦煌劫余錄序》中說:“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究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于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此古今學術史通義,非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b陳寅恪:《陳垣敦煌劫余錄序》,見《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36 頁。清末民初,除了其他積極因素外,敦煌文獻和安陽甲骨文、居延漢簡、明清檔案的發現是促使中國學術一大飛躍的關鍵原因。
今日的海外漢學研究亦是如此,如果對漢學家的基礎性文獻沒有掌握,很難將研究推進。這一點不論是早期傳教士漢學研究,還是當代的海外中國學研究,均是如此。
本期有關海外漢學文獻學的幾篇文章值得關注。何立波的論文《古希臘羅馬文獻關于賽里斯方位、民族和蠶絲的記載和誤讀》,從細讀西方文獻入手,將“賽里斯”這個概念的所指進行逐一考察,從而厘清了在中文學術中這一概念的確立與校正。李晨光的《西班牙首部中國研究專著〈論葡萄牙人的航行〉及其中國知識來源考》從葡萄牙和西班牙文獻入手,對西班牙首部中國研究專著《論葡萄牙人的航行》進行了論述,并對此專著的知識來源進行考證,使我們對西班牙漢學史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蔡名哲的《〈西洋藥書〉與康熙朝宮廷西洋藥物知識芻議》一文,首次從中文文獻出發,論述了白晉(Joachim Bouvet,1656 — 1730)和張誠(Jean Francois Gerbillon,1654 — 1707)的重要漢學文獻,而高晞一文對《格體全錄》版本的流傳考辨采用的正是典型的文獻學研究方法。
如果說歷史學是海外漢學研究的基礎,那么文獻學就是從事海外漢學學者的入門之功。不僅早期漢學研究如此,當代海外漢學(中國學)研究亦是如此。姚磊對英國漢學家魯惟一(Michael Loewe)在居延漢簡整理上的綴合貢獻做了認真的文本研究,采取的就是語文學的方法,而雷強的《袁同禮、費正清聯署〈中美文化關系備忘錄〉初探》也是采取文獻學方法,從中使我們對美國中國學的發展歷史有了更為深入的了解。
在中外文化交流史研究領域,與國外漢學家的研究相比,中國學者一直不占上風,究其原因就在材料和語言能力。傅斯年曾說:“本中國學在中國在西洋原有不同的憑藉,自當有不同的趨勢。中國學人經籍之訓練本精,故治純粹中國之問題易于制勝,而談及所謂四裔,每以無比較材料而隔膜。外國學人能使用西方的比較材料,故善談中國之四裔,而純粹漢學題目,或不易捉住。”但近百年來,漢學家的研究也開始逐步進入中國文化內核研究,如沙畹(Emmanuel-édouard Chavannes,1865 — 1918)對《史記》的研究,中國學者也開始進入四裔之研究,如張星烺的《中西交通史料匯編》。
從事海外漢學研究的學者必須清楚地知道,漢學是中國文化在域外的延伸與發展,它同時涉及中國與國外兩個文化學術場域,海外漢學研究的難度要大于單純的中國文化本體研究和國外文化本體研究,因為它要求研究者要在兩個文化場域展開研究,而研究的基礎是多語種的歷史文獻,要求研究者既要熟悉中文歷史文獻,又要熟悉外文歷史文獻,要在兩種甚至多種語言文獻中展開研究。那么,如何展開這樣的研究?本期的這幾篇論文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從文獻學入手展開海外漢學研究的范例,諸君可以細讀,悟出其治學之方法。
清代學者陳澧在《東塾讀書記》中說:“蓋時有古今,猶地有南北、有東西,相隔遠則言語不通矣。時遠則有訓詁,地遠則有翻譯,時遠則有訓詁。有翻譯則能使別國如鄉鄰;有訓詁則能使古今如且莫。”翻譯、訓詁正是海外漢學文獻學之內容,一旦掌握了文獻學這一治學要旨,“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閑話。悵望倚層樓,寒日無言西下。”
寫于北京游心書屋
2022 年7 月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