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英
習慣了睡覺時拉著女兒的手。
什么時候那嬌小的一只,
超出了掌心的負荷。
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
她曾經與你合二為一。
兩顆心臟一齊跳動,
像大海相匯處交錯的潮汐。
如今我的手臂已經不能
替她承擔整個夜晚的重量。
月光下她鼻息均勻,
深深陷入睡眠。
在一個平行的夢境,
常青的月桂樹舒展著臂膀。
白鹿溫泉旁有一條河
地圖上沒有顯示
當地人一定有辦法稱呼它
而我無從得知
想想老家也有這樣的河
我們從中取水,在岸邊開荒
看它翻起白色的水花
在季節中一閃而過
你無法忘記這樣一條河:
雨季漲滿,旱季干涸
然后在斷斷續續的流浪中
交出了自己的乳名
第一天準備了書包、課本、鉛筆盒
第二天準備了鞋套、彩筆、姓名貼
第三天準備午休的抱枕、吃飯的餐墊
然后看著她背負鼓囊囊的陽光
獨自走進校門
遠遠跟隨了一段
那個隊列里最乖巧的身影
在我離開之前
已經被規訓
久雨初晴,
藍天絮出足夠的云。
透過一扇窗戶我辨認世界,
清朗的空氣縮短了一些事物的距離:
西邊的臥佛山橫空出現。
一匹灰藍色的馬跨過樓宇,
走向我。
生活有時候自帶光暈,
時間在微寒的陽光下,
也發生了偏折。
柜子上有多少個抽屜我數不清
里邊裝滿人間的苦
每一種你都嘗過
柜臺上的小秤如此精準
可你總說,生命不能拿來稱重
不斷被裝滿
又不斷被取用
炮制藥材就是炮制人生
并非所有的病痛都能醫治
尤其是自己的
有一天你像一把草藥一樣干枯
退還了身體中多余的水分
我就在褪色的藥師柜上
寫滿你的名字
好幾年不用
藥味依然濃郁
文火慢煮的日子里
熬干了幾十年的光陰
處方箋發黃變脆
字跡無從辨認
誰會知道哪一筆是驕傲,
哪一筆是傷心
最后一次使用瓦罐
就讓它吐盡所有的苦水
裝滿生命之殘渣
田壟里的麥子總是新的
明年是另外一茬
而去年辛苦拔去的野草
轉年又在田里復活
在田地里勞作的人
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
仿佛戴著草帽的西西弗斯
用雙手推動著下一輪返青
那一天應當是有風的
但是周圍的背景如此模糊
使她至今無法確定
風的走向
那一天母親是要帶她走的
她哭喊著撲過去
順勢被抱上自行車橫梁
是父親的呵斥讓母親放手
獨自沿著被撕裂的道路前行
如果她的哭聲讓母親
更柔軟一點呢,如果她
緊緊抓住車把,像院里的
葡萄藤、豆角蔓、南瓜秧
和她見過的所有纖細
又柔韌的事物,緊緊抓住
命運中尚不確定的部分
也許母親就會帶走她
也許她會把母親帶回家
中秋回家,媽媽告訴我
村里的水澆地全部流轉出去了
以前一年兩季的小麥和玉米
現在全部種高粱
忽然有種被遺棄的感覺
從此我只能在城市流浪
像村子里走丟的那些雞鴨和騾馬
孤獨地奔跑在陌生的月光下
院子空了,有一種
度日如年的安靜
人少了,房間反而
格外狹小
老姨的家里
孩子都不在身邊
突發的疾病
才引來探望的親人
她的右邊身體
完全沒有了知覺
無法控制的那部分
像住進一個陌生人
而她的左手拉著右手
不停地捏握撫觸
好像拉著戀人
期待著不可能的回應
她毫無頹喪傷心
咬著半邊牙齒,說東說西
我想留點什么,老姨說
沒人說話,不如留一筐聲音
天空至暗處藏著波濤
每個房子都像小小的方舟
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
點一盞燈
而雨后弧光溫柔
仿佛一座嶄新的城市
從濕潤的大地上
剛剛長出來
每個人會看到我
我看到每一個人
對于可能出現的未知來客
我預計了好幾種可能
無意做一個窺探者
也無法拒絕貿然入侵
我還可以低下頭
任目光越過頭頂
只有俯瞰的角度
能注意到那些松樹
健壯的枝條被暴雪壓制
隨時準備反擊
池水綠汪汪地蕩漾
還沒來得及變成冰
一個孩子歡笑著跑過去
冷空氣里刮起溫暖的漩渦
遠山的石頭仍有白日的余溫,
連夜就被積雪覆蓋。
這一天我向著西邊祝禱:
我的內心永遠潔白。
事物間有奇妙的關聯
看到銀杏,就想起文心雕龍
一棵跨越眾多朝代的古老生命
一顆不甘宥于平庸的心
我在相距千里的鄰省
每天用短暫的時間清點銀杏
遠處的山巒藏著鐘聲
年輕的樹木開始練習禪定
冬天離我只有八棵行道樹的距離
秋風一如往年平鋪直敘
八部著作剛剛打開
還沒有人來給它們取名字
如果每天早上
堅持稱重
按照身體的代謝頻率
即使體重沒變
七年之后
站在體重秤上的
也是另外一個自己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還在刷微信
忽然系統把所有進行中的聊天記錄
統一標記成昨天
就像有人急巴巴地
把我從這一天驅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