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堇
夜,越來越空
最好的時光不再屬于我
我不會再去注視生活的缺憾
苦澀的咖啡不必再添加牛奶和白糖
這些年竟然沒有弄懂一株木槿花的宿命
我在安然中傾聽教堂的鐘聲
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感受上天的旨意
拿出早年的書信,卻不翻動
我不忍再看那刮過曠野的風
吹亂我的長發,吹碎我的孤獨
那腐爛的或光鮮的事物已不屬于我
時光的列車行駛得緩慢而平靜
我要做的無非是在變暗的光線中
將一堆一堆的詞語釘在平庸的生活里
它走在荊棘的途中
看林中的鳥鳴如何壓碎清晨的露水
喚出生命里最堅韌的部分
當一株植物被賦予了鋼筋鐵骨
它的信念高過了自身的穹頂
就像一個用力不斷擊打世界的男孩子
用最堅定的聲音喚出帕斯卡兒的火
該怎樣描述它的處境
這金子般的綠,擎起了整個天空
它讓我看到生活的背面依然有
陽光落進雙臂
而不是時間的灰塵
這次我未能登上梁山
只安靜地坐在山下的石階上
看一只小鳥從欒樹上捕捉蟲子
然后摁到地上狠狠地啄食
如此反復……
小鳥翅翼的撲棱聲在樹葉上閃閃發亮
我無心去翻動那部巨著
記憶在微弱的光線上輕微晃動
它突然讓我驚醒
我沒有遇見一百單八將
今日的梁山好漢也許正是這只
灰褐色的小鳥
我必須清醒地知道
那些落在空中的詩行與我窺視的
云層,一定有讓人驚愕的部分
他在天空的縫隙中穿行
傾聽詞語在閃爍的光芒里噼啪作響
他明白怎樣清除靈魂的雜質
怎樣抵擋奔涌的寒流
一湖一湖的澄明一道一道的霞光
讓一個人的宇宙心生闊遠之情
他是天空之城的王者
此時,只有細雨可以輕叩門環
此時,他正與蕩漾的暮色一起返回
我們到達時,風推著云朵
像推著一片汪洋
一堆一堆的雪霧與蒼茫被埋在深邃的
時間里,像被風不斷吹起的命運
我有足夠的時間觀察遠處吃草的牛羊
飛奔的花豹,穿紗裙的天使
在最輕柔的白紙上,用情起舞
我在宗教一樣的藍里靠近美
我不敢睡去,我要完成內心的圓滿
還要看看這座城里的人們
是否能守住自己的恬靜,生活里是否
也會有淚水連連
整個上午,她都對著一杯
單寧味的法國紅葡萄酒凝視良久
在不斷生長的寂靜中,在雙臂暴露
的青筋里
她在豪瑟的大提琴聲中淚目
她未曾邀約友人
只是對著湛藍的天空默默剝離
剝離體內最渾濁的部分
甚至還要在夜晚的冷風中與命運對酌
她們沒有交談,沒有眼神的碰撞
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的籍貫
此時,蒼穹低垂,她能泊在誰的彼岸
其實,人過中年我所能期待的越來越少
生命在傍晚的晨光中,露出明亮
我愿意相信那最小的閃電
相信一枚泛黃的葉子在雨水中緩慢蔥郁
而不是一場風暴和死去的青春
我被帕斯卡兒的火所迷戀
和一個男孩子最清澈的歌唱
我愿意暮色從指尖跌落,我愿意
活得更長久一些
當世界沉沉睡去,回眸闌珊
喜悅就漫過我的臉頰,我抬頭仰望
仰望空中你劃過的痕跡
這些細雨是在不確定的光線中落下來的
落在這些扇形的葉子上
它們在蓬勃的夏日深情地合唱
在熟悉澄澈的天空和炙熱的微顫中
我靜坐著傾聽它們的交談
傾聽一首詩和一個世界摩擦的聲響
沒有什么比這一樹的蔥郁更加誘人
雨始終沒有失去信仰,把天空
抬得越來越高
夏日之外,我縱身一躍已是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