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也



曹雷雨: 我的工作和生活幾乎每日都充滿了“高光時刻”
17幅愛德華·霍普的繪畫作品,17個小說大師的短篇故事,繪畫與文字,趨光而生,一個永恒時刻的背后流動著一些待被看見的故事,那便是《光與暗的故事》。本次讀書欄目我們邀請到該書的第一譯者曹雷雨老師與我們分享了關于這本書的翻譯故事,以及她生活與工作中那些與“光”相伴的生活圖景。
CHICX曹雷雨
CHIC:你對愛德華·霍普的作品最初的印象和后來經過了解,翻譯完《光與暗的故事》的一些內容后,有著怎樣的轉變?
曹雷雨:我自小對各種藝術門類有著濃厚的興趣,因此閱讀過大量的藝術史書籍。2017年春接受《光與暗的故事》譯事之前,每當見到愛德華·霍普的作品,我的大腦會自動把它與同時期美國以城市為主題的同類作品相比較,就在這種比較中我逐漸喜歡上了他的畫風。有時在清晨、正午或夜晚拍街景時,不經意間會聯想到他某個作品中的場景,但我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我會主譯一部由他的畫作衍生出來的小說集。國內外常見的藝術評論向來只要一提及霍普,馬上會冒出諸如“loneliness”、“isolation”、“alienation”這樣的定位。實際上,他作品中難以遮掩的豐富性和復雜性根本不會被這些標簽所抹殺。我相信,《光與暗的故事》這部跨界作品的出現會在很大程度上改變這種固化和單一化霍普風格的現狀。
CHIC:你翻譯本書的過程是怎樣的?這本書吸引你去翻譯的地方有哪些?有點好奇,因為本書是三位譯者老師所翻,誰翻譯誰的故事是有怎樣的分工故事嗎?
曹雷雨:中信出版社來找我譯《光與暗》時我剛譯完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委托的少年小說《馬克的完美計劃》(The Honest Truth),這部小說寫的是一個在生命的最后關頭堅持完成使命的身患絕癥的少年,這個小小“追光者”的故事催人淚下感人至深,我譯完之后很久心情都難以平靜,這也是這部小說屢次獲獎而我的譯作出版當年便獲得“年度十大童書”榮譽的根本原因?!豆馀c暗》與剛譯完的少年小說完全不同,這部小說集的特點是一人一幅畫、一人一故事,17幅畫均出自霍普之手,17篇故事則出自風格各異的17位作家之手,整個創作過程特別像文學與藝術聯手完成的一次行為藝術。勞倫斯·布洛克的創舉令我怦然心動,我意識到這可能是總在魚與熊掌之間苦苦糾結的自己唯一一次二者兼得的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于是欣然接受了這件譯事。當時中信文學部正在追求與國外文學出版物同時或第一時間推出中文版譯作,我接受《光與暗》譯事時正值春季學期,業余不可能兩三個月內完成全部譯作,責編提出讓我先選出自己喜歡的篇目,其余篇目她再找一到兩名譯者合作完成??紤]到這是一部短篇小說集,作者的風格本來就不同,對譯者的風格也就不必強求一致,我便答應了分工協作的翻譯方式。沒想到剛提交譯稿,責編就突然辭職去了磨鐵,人事的變動導致這部譯作到第二年年初才得以出版,早知如此,我定會獨自接譯全書。
CHIC:“光”作為愛德華·霍普畫作中至關重要的存在,帶給了你最直觀的感受是怎樣的?你是如何理解“光與暗的故事”這一書名的?
曹雷雨:愛德華·霍普曾說過,“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覺得照射在房屋上部的光與照射在低一點地方的光是不同的。當我看到上部的光時,我感到無比的愉悅?!彼麑庥疤烊坏拿舾泻拖矏塾纱丝梢娨话?。我把他看作是一位天生的“追光者”,這也是一名優秀的畫家必須具備的天賦。然而,要把“自然之光”和“生活之光”轉化為“藝術之光”絕非易事,表面上似乎沒有梵高那般戲劇性人生的霍普在藝術創作之路上同樣避免不了暗潮涌動的“至暗時刻”。“光與暗”既是霍普藝術人生的寫照,也是他的作品留給后世最顯著的標志,更是鏈接霍普的時代與現實當下最牢固的紐帶。
CHIC:《光與暗的故事》中的17個絕妙的故事,18幅傳世畫作中,如果讓你推薦一個最偏愛的你會推薦哪一個?在翻譯本書的故事時,你最大的樂趣是什么?你有設想過第18幅留給觀眾的畫《科德角的清晨》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嗎?
曹雷雨:作為第一譯者,至今我都沒能從這部小說集中選出一個最愛,因為我所譯的篇目都是自選的,自選的當然就不會有不喜歡的。如果要在喜歡的篇目中再精選一下的話,我比較偏愛《海邊的房間》《11月10日事件》《自助餐廳之秋》和《音樂室》。譯前閱讀、邊譯邊讀和譯后閱讀是三種不同的閱讀體驗,有的小說初讀時蠻驚艷,如《辦公室之夜》《卡羅琳的故事》,但在翻譯的過程中它們身上奪目的光彩會一點點消褪,譯后自然不會再次捧讀細細品味。《海邊的房間》初讀時就感到與眾不同,宛如一篇詩化的維多利亞神秘小說,最特別之處在于它竟然讓翻譯中的我有一種完全失控又劫后余生之感,譯后重讀時我總是訝異于海邊的房間怎么會是這樣,但如果不是這樣似乎又找不到另一番模樣?!兑魳肥摇泛汀?1月10日事件》都曾被我在英文寫作課教學中使用過??植佬≌f大師斯蒂芬·金把超短篇《音樂室》獻給了自己最喜愛的畫家,他小說中留白的部分正好可以讓學生模仿他的筆法來添加場景和細節。懸疑小說大師杰弗里·迪弗的《11月10日事件》中一層又一層的渲染和出乎意料的反轉完全可以用來訓練學生學習如何轉換視角來寫作。我把主編勞倫斯·布洛克所采用的畫作《自助餐廳》留給學生期末看畫寫短篇,告訴他們不要出于好奇去看布洛克是怎么寫的,自己的小說寫完之后再去體會《自助餐廳之秋》的妙處,因為只有歷經路途的艱辛才能領略風光的美妙。我在翻譯《自助餐廳之秋》時曾被小說中藏得很深的感情暗線感動得潸然淚下,非常希望自己的學生能夠領略并學習如此高妙的春秋筆法。這部小說集真可謂集可讀、可學、可寫于一體,這也是它被很多讀書會選中作為研討書目的原因。去年夏天我參加了一場良友書坊組織的《光與暗》線上讀書會,書友們對英美懸疑推理小說的熟悉度和參與感讓我大開眼界,不止一位書友在參加此次讀書會之前已經根據卷首畫《科德角的清晨》完成了自己的習作。每次看到《科德角的清晨》,我都會感受到秦皇島北戴河居家的安逸、多倫多安大略湖畔靜謐的氣息和珠海鳳凰山谷校園的晨風,如果我要據此創作一篇小說,那它一定會是近年我在三地旅居生活經驗的混合體。
CHIC:于你而言,什么樣的光更容易吸引你?生活中哪些事情有帶給你“如光般存在”的感覺?
曹雷雨:我特別喜歡各種各樣的植物花卉和與植物花卉相關的繪畫作品,如果在步行時遇到了從未見過的花花草草,我一定會兩眼放光,如同發現了被人遺落的寶石。在情緒低落的時候,我手頭只要有一本翻譯中的花藝或繪畫圖書作伴,最終一定能夠走出陰霾迎來曙光。我的教學和研究重心恰好是五光十色的戲劇,除了在本科生、碩士生和博士生戲劇課堂上要講授和排演光怪陸離的現當代戲劇,平時還必須觀看各種類型的舞臺劇和影視劇視頻,以便積累鮮活的教研資料??梢哉f,我的工作和生活幾乎每日都充滿了“高光時刻”(highlight),根本不用刻意去“追光”。我必須時常提醒自己要有意識地與審美疲勞作斗爭,保持一雙透亮的眼睛和一顆純凈的心。
CHIC:在你翻譯的工作經歷中,每翻譯一本書的經歷對你來說是一段怎樣的旅程?作為一名譯者,你翻譯所遵循的翻譯原則是怎樣的?
曹雷雨:對于文學藝術翻譯這件事感觸頗深,因此說來話長。我自小受從事專業寫作的父親影響,十多歲時便對小說寫作躍躍欲試,曾獲得過中學生小說創作獎。本以為將來會像父親一樣,從中文系畢業然后終生從事寫作,沒成想命運的劇本拒絕復制粘貼,大學所學的英語語言文學使我離文學創作之路越來越遠,卻與文學翻譯之路越來越近。即便如此,為了繼續求學和應對高校教學與科研的要求,必須投入最具創造力的二十年,在此期間敢于把大把時間投入翻譯無異于自尋死路,一流高校的外語專業中翻譯作品既不算科研成果也不能用來評職稱乃是一條鐵律。2005年以前,我經常會與同行接一些與自己的研究相關的學術翻譯,但始終不敢觸碰可能會讓自己淪陷的文學藝術作品。2005年,我和兩名同事偶然接受了同一位作者寫的三本學術小說的翻譯任務,我譯的那本《涂爾干死了!》就是把枯燥的社會學理論用推理小說的形式加以包裝再向學術入門者推銷的奇葩之作。于我而言,翻譯這本書時只有半只腳踏入文學之流,不可能淪陷,感覺比較安全。我在此書的譯后記中提起了少年時的文學夢,還立了一個FLAG:翻譯十本小說之后就自己寫小說。沒想到剛譯完這本書就啪啪打臉,眼前是望不到頭的科研任務,譯小說都不可能更遑論寫小說,想得美!2013年春,正值我全身心投入育兒之際,楊全強先生來信問我是否愿意翻譯安吉拉·卡特的長篇處女作《影舞》,對生命的意義已有全新認識的我感到喜出望外,“就像在產房初次抱過小可愛一樣接下這件譯事”(《影舞》譯后記),從此我便徹底淪陷,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