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壇時間
《我與地壇》是史鐵生的悟道書,地壇是他的悟道之地。然而地壇對史鐵生來說,并不僅僅是一個空間的存在,更是一個時間的存在。史鐵生將自己與地壇的關系理解為一種宿命——一種冥冥中預先安排好的時間軌道。在史鐵生的感受中,地壇等待了他四百多年,等待他出生,等待他殘廢了雙腿,等待他在某個下午坐著輪椅與自己相遇。這而這種感受當然是史鐵生的主觀感覺,毫不夸張地說,這種感覺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的自我中心,以至于一座存在了四百多年的古園居然被認為是為自己而存在的。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地壇對史鐵生具有什么樣的意義?
要理解這一切,首先要明白史鐵生與地壇相遇之時的內心狀態。
我們先來看一下,史鐵生與地壇是在怎樣的情形之下相遇的——這里所說的情形,仍然是史鐵生的主觀感受。在史鐵生這邊來說,最主要的當然是“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所謂“最狂妄的年齡”,正是一個人處于生命高峰狀態的青春時節,是人一生中生理與心理狀態都極度高漲的時間,而正是在這個時候,史鐵生的生命歷程遭到了嚴重的挫折,一下子被打斷、扭轉了原先的運行軌道。這種打斷與扭轉,史鐵生用了一個“忽地”來形容,“忽地”強調了突然性,但與“突然”相比,卻更多了些命運無常的輕忽感與游戲感。命運似乎在開一種殘酷的玩笑。這也許就是史鐵生當時的體驗。而在另一邊,地壇也并非無所作為地在一味“等待”,在等待的過程中,地壇也在做準備。史鐵生寫道:
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剝蝕了古殿檐頭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門壁上炫耀的朱紅,坍圮了一段高墻又散落了玉砌雕欄,祭壇四周的老柏樹愈見蒼幽,到處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蕩。
從表面上看,這是在寫地壇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地老舊與敗落,但是這里卻用了一個主動語態,“剝蝕”“淡褪“坍圮”“散落”,都是“它”——地壇主動為之,是地壇主動脫去“浮夸”“炫耀”,落盡繁華,這也是園里的自然生命返璞歸真的過程——老柏樹“愈見蒼幽”,野草荒藤“茂盛得自在坦蕩”——既蒼幽、茂盛又自在、坦蕩,這難道不是一種令人向往的生命狀態嗎?
而史鐵生是怎樣描寫自己進入地壇時的場景的呢?他把這個場景寫成了人與永恒的一次相遇:“那時,太陽循著亙古不變的路途正越來越大,也越紅。”“滿園彌漫的沉靜光芒”中,他看見了時間,也看見了“自己的身影”。在時間與宇宙面前,人只是一個影子,一個短暫而虛浮的存在。
史鐵生講到地壇對他的意義:“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是上帝的苦心安排。”地壇對他來說意味著可以逃離人群擾攘的寧靜,而這種寧靜就意味著時間的停滯。普通人要工作,要上班,要奔赴各種去處,達成各種任務,生命的過程被各種具有目標性的紛紛擾擾的事務所充滿,正是因為有了限時達成的目標,才會有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大家都得努力奔競,與時間賽跑,人群因而擾攘,內心亦不可能“寧靜”。而雙腿殘疾的史鐵生,“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間幾乎什么都找不到了”,這是一種虛無的狀態,人群是不可能容納這種虛無的,而只有地壇這個被廢棄、被滾滾向前的時間之流所遺落的空間可以容納這種虛無,可以允許史鐵生在此度過一段段沒有任何實際目標的時間。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史鐵生才能從日常事務性的時間中脫離出來,直面生命的本質。
在這種心態之下,史鐵生才會去觀察周圍在其他人看來可能是極為無聊的細小事物。而在他的眼中,所有一切微不足道的景物都顯得意味深長或者驚心動魄,可以說,這些微末之物都成了某種暗示性的符號,隱秘地折射與透露出史鐵生內心的狀態。所以,在他看來,這些無知無識的小昆蟲跟他一樣,“不明白為什么要來這世上”,但另一方面,這些小蟲的生命狀態在他看來卻正好照出他生命中的殘損:蜂兒可以“穩穩地停在半空”——史鐵生的人生不正處于一種沒有著落的無處安身的懸空狀態嗎?但是顯然他并不像蜜蜂這樣可以“穩穩地停在半空”;螞蟻可以“猛然間想透了什么,轉身疾行而去”——當時的史鐵生顯然無法想透什么,更不能毅然決然地轉身疾行而去;瓢蟲不耐煩了、累了之后,可以“祈禱”,忽悠一下升空——這種心有皈依,可以向神靈祈禱的幸福,顯然是史鐵生所無法具備的;蟬蛻“寂寞如一間空屋”,寂寞似乎意味著被廢棄,但同時也暗示著原先的主人也許已經有了更好的去處;而露水這種微小而短暫的存在,在史鐵生的感知中卻顯得驚人的壯美:“在草葉上滾動、聚集,壓彎了草葉轟然墜地摔開萬道金光。”露珠墜地居然可以“轟然”,而且摔開“萬道金光”,這種感知是一種放大了成千上萬倍的感知,這也許說明了作者的極度敏感,但也可以說,作者自我的感知尺度被極度縮小了——也許只有自我縮小到和小昆蟲一樣的尺度,才可能有這種感覺。對于人來說,以自我為尺度來衡量與感知萬物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我們視螻蟻如無物,嘲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自然也不會費心去關心蜂兒螞蟻的感知世界。但是,在永恒與宇宙面前,百歲人生與朝生夕死的小蟲又有多大區別?作者正是因為遭逢大難,一下子被打落云端,幾乎失去了作為人的一切自豪與自大的倚仗,才能將自己降落到與小蟲同等的維度來觀看這個世界。
一旦超離了人的我執,人所剩余的只有單純的生命——與小蟲別無二致,只剩下生死二事的生命。也只有在地壇這個時間幾乎停滯的空間中才可能讓他“無論是什么季節,什么天氣,什么時間”,“一連幾小時專心致志地”,用好幾年的時間去思考這樣一個對現實的事務毫無意義、大多數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死”,以及另一個同樣性質的問題:“我為什么要出生?”這樣鄭重其事地思考了好幾年,作者終于把這件事情“弄明白了”。但這個“明白”卻實在令人有些意外,之所以意外并不在于它有多么高深復雜,恰恰在于它是如此簡單樸實甚至無趣:“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這無疑是將一直困擾作者的生死問題作為一個既成事實接受下來,從而取消了這個曾經耗費他那么多心神去思考的問題作為問題的合理性。實際上,大多數蕓蕓眾生不正是自覺或者不自覺地以這樣的方式去處理這個問題的——也就是根本不去討論。但是,對于一個人來說,哪怕最終認為這個問題不可以辯論,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對這個問題進行的思考沒有意義,因為反思過的人生與未經反思的人生,其意義并不相同。
當然,我們也許可以說作者確實是選擇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將人生宿命作為無法爭辯的既成事實接受下來,但這并不是說作者最終接受了大多數普通人的人生態度。這里的關鍵區別,并不在于作者將生命時間的開始作為不可爭辯的事實接受下來的同時,也看見并接受了生命時間必定的終點——死,而在于大多數人都是貪生怕死的,都在回避這個終點,作者卻將這個終點視為一個可以期待與感激的“節日”。這種態度類似莊子所說的“生為徭役,死為休息”,這當然和作者痛苦的生命體驗有關,但是這并不導致一種棄世的態度,相反,在作者看來,死既然是一個必定會降臨的假期和節日,痛苦的人生也就變得不再那么可怕與痛苦。也就是說,有死之休息作為保證,生之苦痛也就不再沉重。
想明白了生與死的問題——或者說,接受了作為事實的生命過程,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怎么度過這個過程。正如史鐵生所說,這不是一個可以一次性解決的問題,因為生命的過程難以預料,也不是可以由人任意地憑主觀設計的,所以人必須窮其一生不斷地反復思考這個怎么活的問題。所以史鐵生在十五年的時間里,必須不斷地回到地壇這個宿命所提供的特殊空間里,不斷地去思索這個問題。顯然,在地壇這個空間里,時間才會失去日月如梭的勿忙,甚至失去由有形或無形的日程表形成的密集的刻度,在這里,時間可以循環,可以停滯——至少對史鐵生來說是這樣的。所以史鐵生說:“十五年中,這古園的形體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它的。”這不能改變的是什么呢?我們看到,史鐵生所列舉出來的這些景物或者意象,幾乎都是與時間有關的,都是時間與生命體驗的符號與象征。都在以種種方式啟示著生命的蒼涼與苦澀。
在史鐵生眼中,地上的凹凸不平是“坎坷”,很容易讓人意識到這是象征著人生的坎坷,在祭壇石門的落日映照下,卻是”燦爛“的,在落寞的時間,雨燕群起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蒼涼”;而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腳印,更是人的生命活動留下的痕跡,頑強地昭示著人在世間曾經的存在,蒼黑的古柏,既是超越人的永恒存在,又是人的陪伴與安慰;而園中的氣味,或灼烈清純,或熨帖苦澀,無疑都是作者人生體驗的象征。而所有這些意象都是以“譬如”的方式被列舉出來的,在這里,時間并不是有序依次行進的序列,而是永恒中游離出來的一個個片段,啟示著作者的生命感悟。
親情的慰藉
史鐵生在地壇思索有關生命意義的問題,有關人為什么要活著,以及為了什么而活著等這些玄而又玄的問題,也許只有在脫離了世事紛擾才能專心、透徹地去思考。但是人畢竟不可能一直生活在真空之中,不可能總是與自己永恒對話。人并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活的,人在世間與他人還構成了各種實實在在的關系與情感的牽絆,而這種與他人的情感關系與牽絆,實際上也構成了人的生命意義的一個重要方面。
支撐史鐵生活下去的,很大程度上是母親的愛。盡管在初遭大難的時候,年輕的史鐵生可能未必充分地意識到母親的愛、母親默默的支持與守望對于自己的重要性,他“還來不及為母親想,他被命運擊昏了頭,一心以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個,不知道兒子的不幸在母親那里總是要加倍的”。但是多年以后,史鐵生對此當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兒子是母親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與壓力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想,只要兒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確信一個人不能僅僅是活著,兒子得有一條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這條路呢,沒有誰能保證她的兒子終于能找到。”顯然,母親的痛苦在于她生命中的唯一愿望是兒子的幸福,但要讓這個愿望能夠實現卻顯然非常困難。但是,即便在絕望的煎熬中,母親依然沒有放棄希望,拼盡全力去博取這點微茫的希望,這正是母親必須堅持在痛苦中守望與等待的理由。
而在另一方面,對于史鐵生來說,對母親的愛也同樣支持著他與命運抗爭,努力碰撞出一條生路。正如他自己所承認的,他的寫作動機中,為了讓母親驕傲占了很大比重。然而,造化弄人,當作者在文學上取得初步成功的時候,母親卻在這之前離開了人世,母親沒能看見兒子的成功,不能分享兒子的快樂。這就是時間的殘酷,時間并不保證我們能夠有機會看見自己人生愿望的實現。母親只要多活兩年,就能看見兒子終于撞開了一條路,但是,命運卻并不給她這兩年的時間。對兒子來說,成功的價值也因此被消減了大半。就是因為這個命運造成的時間差,作者的成功給他帶來的是沉郁和哀怨,他甚至“因此對世界對上帝充滿了仇恨和厭惡”。
對于命運的這些播弄,人是無法對抗,甚至也無法質疑的。人也只能想法接受。史鐵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可以說,為無常的命運尋找合理化的理由,或者從厄運當中尋找“好的方面”,是人安慰自己以使自己能夠在荒謬的世界中尋找到意義,從而繼續生活下去的唯一辦法。但是,真正支撐著人在苦難中生活下去的,是親人之間愛的支持與陪伴。盡管史鐵生在事后的反思中一直自責自己當時不能理解母親的痛苦,但是文中這段敘述卻讓我們明白實際情形未必如他所說的那樣:
我也看見過幾回她四處張望的情景,她視力不好,端著眼鏡像在尋找海上的一條船,她沒看見我時我已經看見她了,待我看見她也看見我了我就不去看她,過一會兒我再抬頭看她就又看見她緩緩離去的背影。
這種心有默契、相互牽掛,卻又為了不給對方壓力而裝作若無其事、互不交流的表現,這種看似不經意的牽掛與陪伴,實在是東方情感的經典表現。這種親情的慰藉與相互支持,無疑構成了人生命意義的重要部分,但是這個想法的悲哀之處就在于,將生命的意義依托于另一個生命同樣脆弱的人,一方面這是我們能夠找到的最切實的依托,另一方面,這種依托又和生命本身一樣是脆弱的。史鐵生所感受的痛苦就在于此,兒子寫作是為了讓母親驕傲,但母親卻不能活到兒子在寫作上取得成功的那一天,那么兒子的生命意義又何在?這個問題可以說仍然沒有解決。
時間:慰藉與頓悟
我們前面說過地壇的時間是幾乎停滯的。或者說,時間在地壇是循環的。在第四節,作者以詩意的筆調,書寫了他的地壇時間體驗,對大多數人來說,逝者如斯,一去不返,時間往往呈現為一支一往無前地射向未來的箭矢,然而地壇的時間,卻并不是流逝的,而是春夏秋冬的不斷循環。這種時間的循環并不意味著單調與重復,而是給作者留下了極為豐富而美好的記憶與體驗。在作者的書寫中,循環的四季凝定成一個個充滿詩意的意象,安慰著他的心靈。顯然,這些四季意象并不僅僅是四季的景致給人留下的印象與記憶,更是四季的體驗幻化成為藝術化的符號。諸如春天是小號,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圓號和長笛。或者春天是一幅畫,夏天是一部長篇小說,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詩,冬天是一群雕塑;甚至春天是樹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細雨,秋天是細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凈土地上的一只孤零零的煙斗。應該說,這些意象一部分是現實的印象,一部分是夢幻中的想象,但實際上都是情緒的象征符號,指涉的都是作者內心微妙難解的情感與心態。雖然其實際內涵與意象的選擇和構成具有很強的私人性,旁人很難索解其中的具體內涵,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些詩性的審美的意象,對身處困境的作者來說,無疑是一種安慰與拯救,這是來自時間本身的慰藉。而這種安慰與拯救,只有地壇這個時間不再前進的空間才可能給他。這就類似于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所透露出來的,盡管生命易逝,人生苦短,但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這樣的自然美景卻是造物主的恩賜,中國文人正通過沉醉在對自然的審美中,暫且忘卻了生命的悲劇宿命。而地壇,正是史鐵生的審美救贖之所,在這個空間中,時間也不再匆匆向前一去不返了,而是從容不迫地以一年四季的節奏往復循環,這無疑消解了人置身時間之流中的焦慮與茫然。正是因此,作者會因為這個園子而感恩于自己的命運——正是因為生命中的厄運,才使得他有可能在與地壇的遇合中體驗到這些詩意與審美的升華境界。
時間在地壇這個空間里是在循環中近乎停滯不前的,但是時間對于地壇里的人自身而言卻并不如此,在人的身上,時間仍然不可避免地流逝著。史鐵生如一個觀察員,旁觀著周圍的蕓蕓眾生所展現的生命時間的片斷。而這些片斷幾乎都呈現為人生最為典型的狀態。史鐵生最為關注的是一對夫妻,在史鐵生的敘述中,這對夫妻似乎成為時間的某種象征。他們的行為始終保持著一貫的模式:總是在薄暮時分來園中散步,逆時針繞園子一周而后離去,他們的穿著始終保持著固定的風格,然而,十五年過去了,作者在這期間進入了中年,而他們則由一對中年情侶漸漸成了兩個老人。及至在本節末尾,作者寫到,有一段時間,這對老夫妻中的妻子忽然不來了,只有丈夫獨自散步,這讓作者懸心了很久,幸好過了一個冬天那女人又來了,兩個人仍是逆時針繞著園子走,作者在此時寫到:一長一短兩個身影恰似鐘表的兩支指針。可以說,這一對老夫妻平淡而規律的生活也許正是大多數人生活縮影,他們就像大多數人生活的模板,實際上,人自身就像是時鐘的指針,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周而復始的日常生活中,用自己生命的流逝標示著時間的流逝。作者以這對老夫妻作為本節的開頭,又以他們為本節的結尾,也許是為了給眾生的生命歷程定下一個基調。
作者筆下園子里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來到園子里,都反復做著同一件事,無論是那個業余歌手、那個飲者老頭、那個捕鳥人,還是那個被埋沒的長跑家,都是如此。幾乎可以說,他們都有自己的理想與目標,大多數是在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而奮斗——除了那個作者認為的中年女工程師,她的樸素與優雅,如同悠遠琴聲般的風度,成了作者心目中最美好的生命形式。作者重點寫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業余歌手,一個是長跑家,前者向作者道別后不再出現,在作者主觀的推測或者希望中,是因為他實現了自己的目標;而長跑家的遭遇則是一個命運開的苦澀的玩笑,他希望通過長跑成績來獲得政治上的解放,于是拼命地訓練,成績不斷進步,但是總是距離實現目標——讓自己的照片出現在新聞櫥窗里——差那么一點點,當他真的跑了第一名,櫥窗里卻只有一張環城賽群眾場面的照片——時間好像跟他開了個玩笑,總是讓他離自己追逐的目標有一點點的距離,當他達到目標的時候,卻干脆使這個目標失去了意義。當他以三十八歲的高齡再次獲得第一名,并破了紀錄,面對專業隊教練的肯定與遺憾,他只能苦笑。長跑家的遭遇看似令人心酸扼腕,卻在很大程度上是許多時運不濟之人的命運縮影。他們的人生日程似乎和時間的日程錯位了,似乎總是慢一拍,差一步,而就差這么一拍,他們就與心目中的目標、人生的成功失之交臂。對此,人在無奈之余,也只能歸之以命運。
這種對命運的體驗與思考在第五節達到頂峰。命運的荒謬與殘酷在一個漂亮而弱智的小姑娘身上得到了集中的展現。這個小姑娘與史鐵生的遇合簡直是一種宿命般的安排。史鐵生第一次見到這對兄妹,就是在他第一次進入地壇的那個下午,當時他認識的小姑娘與她的哥哥都還年幼,兄妹倆正處于最無憂無慮的童年,然而時間在此排演了一出殘酷的悲劇。多年以后,當他再次見到這對兄妹時,卻發現這對兄妹的人生是一個悲劇,長大了的小姑娘依然漂亮,卻是弱智,當時正被一群小混混欺負,而她的哥哥只能無言地帶她回家。面對這樣的情境,史鐵生寫道:“無言是對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這兩樣東西都給了這個小姑娘,就只有無言和回家去是對的。”小姑娘的命運使得史鐵生的思考真正超越了一己的人生境遇,而進入了思考人與世界之存在的普遍哲理的層次。當他突遭厄運的時候,他還沉溺于一己的痛苦之中而難以自拔,但是,現在面對眼前無辜蕓蕓眾生的苦難,他思考的卻是苦難本身的意義,最后得出了看似殘酷,卻頗為智慧的答案:“假如世界上沒有了苦難,世界還能夠存在么?要是沒有愚鈍,機智還有什么光榮呢?要是沒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維系自己的幸運?要是沒有了惡劣和卑下,善良與高尚又將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為美德呢?要是沒有了殘疾,健全會否因其司空見慣而變得膩煩和乏味呢?”于是,苦難是人類生活與存在本身的必要條件。在這個殘酷的結論之后,史鐵生又提出一個更無解乃至令人絕望的問題:由誰充任苦難的角色?又由誰去體現世間的幸福、驕傲和快樂?答案同樣令人氣悶:偶然。正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多數人都困于一己之悲歡,為自己的苦難而抱怨命運的不公,只有跳出一己的痛苦,從上帝的視角俯瞰世間苦難,同時又懷著一顆悲憫之心,才能有此感悟。非有仁心,何以知天地之不仁,非能明天地之心,又何以知天地以萬物為芻狗?此時,史鐵生在頓悟中寫下的句子極為警策而動人:“我常以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為是愚氓舉出了智者。我常以為是懦夫襯照了英雄。我常以為是眾生度化了佛祖。”說起來,這里所說的很近似于老子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但是,史鐵生“正言若反”的表述卻是完全顛覆了人們慣常的理解。尤其是,老子的格言顯然沒有史鐵生在觸摸了鮮活的人生經驗之后發出的感言來得撼動人心。史鐵生的散文中經常有著“審智”的成分,但是,這所謂“審智”,并非僅僅表述一些人生哲理,這種智性哲思盡管有著理性思維甚至某些理論作引導,但卻是感性的生命體驗以及情感體驗升華之后的結果。
人生如戲
人生也有涯,然而,在這有涯的邊界之內,思慮卻可以無涯。所以哪怕自以為悟出了生命的某些真相,卻并不意味著就此可以安寧了。史鐵生仍然不斷受到關于生命意義的拷問。而這個拷問,是通過一個他虛擬出來的存在——一個所謂“園神”來進行的。這個拷問的過程,就是史鐵生不斷回答“園神”的質詢的過程。當然,我們很清楚,“園神”本質上是史鐵生的另一個自我,“園神”的質詢實際上是史鐵生的自我追問。
在想通了死是必然的結局,不必急于一時之后,史鐵生決定“活下去試試”,而寫作則是史鐵生找到的活路。正如他所說的,開始的時候,這是為了有點尊嚴,讓自己像個人樣,但是一旦在寫作上開始成功,反而更加焦慮,“剛剛有點像個人了卻又過了頭,像個人質,被一個什么陰謀抓了來當人質,不定哪天被處決,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擔心要不了多久你就會文思枯竭,那樣你就又完了”。這種焦慮顯然來自于未來的不確定性。當他把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押在寫作的成功上的時候,他無疑是加入了一場賭博,而賭博的結果是沒有人能夠保障的。寫作的成功是讓自己“像個人”的條件,然而,未來并不保證自己能夠一直寫下去,一旦寫作的靈感枯竭,邏輯結果就是活著的意義也就消失了。
史鐵生記錄了自己押注寫作之后的心路歷程。他由“偷偷地寫”開始,之所以要“偷偷地”,是因為“怕寫不成反落得尷尬”——“我很要面子。”所謂“面子”,就是尊嚴,就是想讓自己“像個人樣”。等到真的“寫成了”,而且發表了,得到了別人的肯定,史鐵生的心里一方面是驕傲的:“我心說你們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另一方面則受到了極度的鼓舞,這種成功的喜悅甚至讓他想傳播給周圍的所有人——唱歌的小伙子、長跑家朋友、在園中穿行而過的女工程師。所有這些人都是史鐵生心目中的“同伴”,是他的“命運共同體”中的一部分——盡管有的曾有交流,有的不曾有過交流,但都構成了他的“世界”,或者是他的理想寄托,或者是與他一樣為了改變命運而奮斗的“天涯淪落人”。而史鐵生的成功也刺激和鼓舞了周圍其他正在與命運做抗爭的人——“長跑家很激動,他說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寫。”——“寫”而“玩命”,這是“中了魔”,是瘋狂。史鐵生“玩命”地寫作,“完全是為了寫作活著”。孤注一擲的結果是風險巨大。于是寫作事業進一步的成功,反而導致了恐慌,擔心文思枯竭,于是感覺自己成了人質,一個被自己的生命目標綁架了的人質。
在對未來的焦慮與恐慌中,史鐵生又覺得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壓根兒沒有這個世界的好。在焦慮與恐慌的壓迫之下,他寧愿選擇虛無。但是他并沒有選擇去死,雖然他自以為已經想通了死的事情,并不怕死,但是,在這時,這個原先的答案遇到了質疑:“不必著急的事并不證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總是決定活下來,這說明什么?”史鐵生終于意識到自己內心的真相:“是的,我還是想活。”即便是人生如此痛苦,即便是不怕死,有時甚至怕活,人仍然想活著,為什么?園神告訴他:“因為你還想得到點什么,你覺得你還是可以得到點什么的,比如說愛情,比如說價值感之類,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被揭穿了這一點之后,史鐵生的反應很有意思,他似乎有些惱羞成怒了:“這不對嗎?我不該得到點什么嗎?”到這里,史鐵生才真正又透過了一層,盡管并不情愿,但他終于意識到,原先所以為的認清死是必然的結局,所以不必著急去死,只是一種托辭,它回避了人并不是生來不怕死,人還是想活,而活的目的是為了想得到點什么——“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正是為了未來的不確定的可能的希望,人才想活著。人置身于時間之流當中,對于未來,他并無任何的把握,哪怕他確定時間的終點是死亡,在這個終點之前仍有無數不確定性,而人活著,并不是為了結局,而是為了結局來臨之前的這個過程。因此,即便確定了死亡是一個必然的結局,也并不能夠以此而避免對未來的惶恐或希望,企圖以所謂看透死亡的絕望為由而得到一種無所畏懼的生活勇氣,顯然也是一種虛妄。
正是為了活著,為了未來可能的希望,人才找各種理由與借口,使自己有理由活下去,寫作就是這其中的一種。因此,不是為了寫作而活著,而是因為還想活下去,才不得不寫作。當寫作被看成活著的一種手段或借口的時候,因為未來的不可保障而引發的恐慌就消失了。當然,人有欲望,便有對未來的希望,而未來的不確定性,必然帶來恐慌。如何對待這個難題呢?史鐵生最后的結論似乎是把人生看成一場戲——“每一個有激情的演員都難免一個人質,每一個懂得欣賞的觀眾都粉碎了一場陰謀。每一個乏味的演員都是因為他老以為這戲劇與自己無關,每一個倒霉的觀眾都是因為他總是坐得離舞臺太近了。”然而,即便人生如戲,如何把握入戲多深和離舞臺多近,卻是一個難題。而這種難以把握,就使得人生既成為罪孽,亦成為福祉。
人與永恒
史鐵生在這一節里忽然說他覺得自己“一個人跑出來已經玩得太久了”。這里把自己說得像一個孩子,從家里跑出來“野”,那么這個家是什么?所謂玩得太久了,這里顯然顯示了一種時間感受。人的生命時長是人衡量時間的標尺,史鐵生撿視舊照,隨后發現十幾年前拍攝的照片里的老柏樹已經死了——這就是“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的現代版。他在園子里與一個老太太談話,談到他母親當年到此找他,問老太太有沒有看見一個搖輪椅的孩子?當人在某個時間回顧既往,才忽然發現,人生已老,時間已流逝了許多,不禁產生前路幾許的惕懼。史鐵生正是在這個時候產生這種想法:“我一個人跑到這世界上來玩真是玩得太久了。”在他的感覺中他認為自己是有來處的,來到這個世界上只是來玩。在這個時候,史鐵生聽到了祭壇里的嗩吶聲,顯然,來自祭壇這樣一個具有宗教意味的地點的聲音是一個富有深意的符號。在史鐵生的筆下,看不見吹嗩吶的人,只能聽見嗩吶聲在夜空里的“低吟高唱”,并且可以“清清醒醒”地聽出它“響在過去,響在現在,響在未來,回旋飄轉亙古不散”。這是永恒之流中的生命在吟唱?
在永恒面前,人的生命是什么?在史鐵生看來,生命是永恒的輪回,太陽每時每刻都是夕陽也都是旭日,生命也每時每刻都同時在走向死亡與面臨新生。在這一邊是作為夕陽落山而去,在另一面卻正作為朝陽初升而來,而史鐵生相信,當自己扶著拐杖走下山去的那一天,在某處山洼,會有一個孩子抱著玩具歡蹦著跑上山來,理智上,他知道“那不是我”,但是他又問:“那不是我嗎?”太陽的東升西落所代表的正是時間的運行,而史鐵生將人世的代謝與時間的循環運行等量齊觀,顯然,這并沒有什么確實的根據,甚至從實證與科學的角度說,這是錯誤的。但是,人并不都是按照實證與科學的標準生活的。如王國難所說:“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余知真理,而余又愛其謬誤。”明知其為謬誤而愛之,是因為人有感情,有現實條件無法滿足與解決的欲望——人生有限,欲望卻無窮。當理智行到水窮處,就是情感與信仰坐看云起時。在此,史鐵生走向了對大宇宙生命的信仰,在這個信仰中,人就是永恒,個體的生命則是永恒在時間之流中的一瞬閃光。如果你愿意相信那個孩子就是自己,那么,他就是。
當人融入永恒,人與時間達成了和解,人就是宇宙生命之舞的一個瞬間,死與生不再對立,個體生命的苦難與死亡的陰影煉化消融于宇宙欲望中,在信仰中,人得以永生。
人生的苦難凝結成了生命的智慧,史鐵生為自己寫下了悟道書,如果我們愿意,這也是他為我們寫下的悟道書。
作者:黃鍵,文學博士,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京派文學批評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