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膩 邵燕君
封神者說
作家訪談是網絡文學研究十分重要的面向。“大神”是起點中文網一個標志作家商業價值的等級,也是網文圈對成名網文作家的泛稱。本欄目所言的“封神者”不同于一般的“大神”,而是以文學史的視野標準,挑選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史進程中最具經典性、取得最高文學成就的九位作家。這九位作家是:今何在、羅森、貓膩、烽火戲諸侯、憤怒的香蕉、Priest、非天夜翔、冰臨神下、愛潛水的烏賊。每篇訪談的主要訪談者,都是該作家的資深粉絲。希望通過長篇訪談(包括個人閱讀經歷、三觀及文學觀的形成、每一部重要作品的創作談、與粉絲之間的互動、親歷的網文史細節、網文創作觀和自我評價,等等),深入了解作家的創作歷程,并在此基礎上得出一套相對完整的創作論,以探尋網絡文學的內在肌理,促進網絡文學研究的深化。
誠然,對“封神者”篩選,本身是一個經典標準確立的過程。這一標準是我和研究團隊(北京大學網絡文學研究團隊,大多數成員已從學生成長為青年學者)在十年來網絡文學研究實踐中逐漸建立起來的,是在此前出版的《網絡文學經典解讀》(2016)、《網絡文學二十年·典文集/好文集》(2019)基礎上的進一步完善,這一標準還可以繼續討論。所謂“經典”的標準確實在不斷的建構之中,但是,沒有一套相對穩定的標準,又無法進行任何文學史向度的研究。目前我們篩選標準的核心要點是——
該作家在類型文的發展史上具有重要貢獻,同時能超越類型,形成具有高辨識度的個人風格,建構出自己的文學世界,擁有高質量粉絲團。其創作代表網文最高水準,具有典范性、傳承性、獨創性和超越性。其典范性表現在,傳達了本時代最核心的精神焦慮和價值指向,負載了本時代最豐富飽滿的現實信息,并將之熔鑄進一種最有表現力的網絡類型文形式之中。其傳承性表現在,是該類型文此前寫作技巧的集大成者,代表本時代的巔峰水準;并且,首先獲得當下讀者的廣泛接受和同期作家的模仿追隨。其流傳也未必是作品本身被代代相傳,而是被后來作家不斷致敬、翻新乃至戲仿、顛覆,成為在該類型文發展、轉化進程中不可繞過的里程碑和基礎數據庫。其獨創性表現在,在充分實現該類型文的類型功能的基礎上,形成了具有顯著作家個性的文學風格;廣泛吸收其他類型文以及類型文之外的各種形式的文學要素,對該類型文的發展進行創造性更新。超越性在于,在典范性、傳承性、獨創性都達到極致狀態的作品,可以突破其時代、群體、文類的限制,進入更具連通性的文學史脈絡,并作為該時代、群體、文類的樣本,成為某種更具恒長普遍意義的“人類共性”的文學表征。
——邵燕君(北京大學中文系)
貓膩,本名賀英,1990年自己改名為曉峰。1977年出生于湖北宜昌市,1994年被保送進入四川大學電力系統及自動化系。1997年1月,大三上學期末,因“憊懶被逐”,退學回家。
2003年,以“北洋鼠”為筆名在“爬爬書庫”發表《映秀十年事》。后陸續在起點中文網、創世中文網以筆名“貓膩”發表《朱雀記》(2005—2007)、《慶余年》(2007—2009)、《間客》(2009—2011)、《將夜》(2011—2014)、《擇天記》(2014—2017)、《大道朝天》(2017—2020)。人民文學出版社陸續出版《擇天記》(2017)、《慶余年》(2019)。《擇天記》《將夜》《慶余年》均被改編為電視劇,獲得廣泛社會影響。
貓膩是在網文界和主流文學界都受到高度認可的作家,素有“最有情懷的文青作家”之稱,也被認為是最具經典性的網絡文學作家。現為閱文集團白金作家。
生活篇(略)
邵燕君(以下簡稱“邵”):老貓,就像我們采訪開始就申明的,我們是一個以“學者粉絲”身份自命的研究團隊。我是你的粉絲,我兒子是看你的書長大的,在座的同學們也是。所以,我們不但對你的書感興趣,也對你的人感興趣。在我們看來,你與絕大多數網文作家不同,你寫的是類型小說,但你作為一個作家是類型文套不住的。在寫網文之前,你的三觀已經確立了,你的每一部作品都在不同方向上展現著你對生命的理解。
經過以上一番深聊,我們更了解到,你的自由主義觀念是家庭環境養成的,你的父母真是無比偉大,他們竟然允許你自己給自己起“姓”,無理由退學,無業閑混。他們雖然在社會身份上只是“普通人”,但真正實現了魯迅等“五四”一代知識分子倡導的“我們該如何做父母”的現代社會文明準則,給孩子無條件的愛和尊重,讓孩子自己選擇,自己負責。所以,你的自由主義原則是骨子里的,敢于說不,即使沒有退路;不能忍受任何不平等,即使是對你有利的性別不平等。你所說的“混”是一種“大拒絕”,也是在“自由”環境下,對如何度過自己一生的自主選擇權的承擔。正像你所說,“混是一種積累”。你真是把我們中文系學生學文學史、文學概論、背單詞、啃理論的時間,都用來“積累”了。你的積累里,有金庸、黃易,也有魯迅、路遙,而對你寫作有最直接影響的是好萊塢大片。下面我們就深入聊聊作品,一部一部聊。
《映秀十年事》:“裝、矯情、酸腐”
邵:讓我們來談《映秀十年事》吧,算是你的“處女作”?
貓膩(以下簡稱“貓”):應該算是公開寫的第一篇小說。2000年家里集資買電腦以后,我寫了第一本書,古代武俠的東西,兩年寫了40萬字。我寫一篇我爸看一篇,直到現在只要我寫東西我爸都是我最忠實的盜版用戶(眾笑)。這個小說除了家里人沒人看過,寫得很爛。小說這種東西必須要寫才知道怎么回事。《映秀十年事》其實是從這本里摳出來的,添加了當時流行的東西。仍然寫得不好。
邵:《映秀十年事》你覺得哪里不好?
貓:各種不好,裝、矯情、酸腐。
邵:為什么剛寫都容易這樣呢?
貓:因為我們本質上以為自己是文學青年,但又沒有足夠的文學底蘊來支撐,也沒有能力和技法。我們只知道文字要優美,形象要脫俗,一個勁兒地走堆砌道路。如果修改《映秀十年事》,我就全部推翻,重新寫。
《朱雀記》:“前面很爛,后面寫得很開心”
邵:《朱雀記》呢?
貓:《朱雀記》前面寫得也很爛,爛透了,因為想掙錢。當時我發現,原來寫這玩意能掙錢!當時不爽的地方在于,我發現,有些人寫得那么爛也能掙錢,我按照他們那樣寫,是不是也能掙錢?結果一寫,成績不錯,被臺灣出版社買了。前30萬字都很爛。直到出版社倒閉,我開始自己寫了,那一瞬間就好了。前面是順著套路寫,什么流行寫什么,一旦開始為自己寫,整體感覺一下子好了。
這件事要感謝起點(起點中文網——整理者注)。最初起點來找我簽約我沒簽,直接簽的出版社。臺灣出版社倒閉,起點編輯又來了,我就去了。
邵:現在說起《朱雀記》,你最喜歡哪些部分?
貓:小朱朱去冥間啦,游魂啦,猴子和二郎神第一次見面啦,普賢的白象啦,去西藏啦……我都很喜歡。
邵:你的核心設定真是挺大膽,直接向如來叫板——你活膩了,大可以自己嗝屁掉自己,憑什么截斷六道輪回,不給蕓蕓眾生生路?
貓:這個設定來自阿西諾夫的短篇《終極答案》。造物主拎出一個人,不許他死,要他想辦法殺死自己。永生者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干掉。這一點很厲害。我改了一下,佛祖自己還沒把自己度明白呢,怎么普度眾生?所以佛祖想自殺。其實,這個核是寫到出版社倒閉之后才想出來的。所以后面才是《朱雀記》,前面是《易天行的歷險記》。
邵:或者《易天行的〈平凡的世界〉》(笑)。《朱雀記》里有好多佛教的知識。你是原來就看過佛教的東西,還是當時在看?
貓:原來就看了一點,真看不懂,閑的時候看。我當時看了很多佛教的東西,覺得自己好精通佛教文化(笑)。寫完之后,所有的相關知識,在腦子里一點兒沒留下來,全忘光了。我寫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懂得特別多,腦子里全是扣子、扣子、扣子。《朱雀記》里有很多隱藏的扣子,和佛經內容全部都能對得完完整整的。而且我還有一個很大的陰謀沒鋪開,五百年前凈土宗在我國發揚光大的那一瞬間,真武大帝也是在那個時候一下子出來了。我編織了一個特別大的歷史的宗教世界。如果再寫可以寫五百年前的時間線,劇情剛好五百年,猴子也剛好被壓了五百年。
邵:你是不是還是有我們小時候看《大鬧天宮》動畫片的不平不甘之氣?
貓:當然。
邵:那今何在的《悟空傳》對《朱雀記》有沒有影響?
貓:真沒影響。我看到《悟空傳》開篇那幾句話(“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云散!——整理者注)的時候就說,這書太牛逼了,就“啪”地扣在那里,至今沒看。不過我現在有點拿不定主意……《朱雀記》主要是受《天書奇譚》的影響。這個動畫片是我認為國產動畫片里最好的,比《大鬧天宮》《哪吒鬧海》還要好。
邵:你那個時候每天更9000字也不覺得累?是因為年輕?還是因為high?
貓:也是因為年輕,也是因為自由。我是那個時候起點唯一有固定休息日的作者,沒人這么干。從《朱雀記》開始就很隨意。《朱雀記》后期寫得很隨意、很自由。
邵:可是我覺得,不管怎么著,VIP制度后,像你這樣天馬行空的人也上了套了。
貓:對,所以寫《慶余年》前面,整整一年沒有斷更。《朱雀記》經常斷更,很隨便很自由,因為也不是特別大熱的作品,賣得不如大火的那幾本,訂閱比它們少很多,也不在榜單上和人家廝殺。那時我和我的讀者都很幸福,書評區一片歌舞升平(全場笑)。唯一就是偶爾有修士或者和尚來辯論,但別人也很客氣,不傷和氣,也不會罵我,我也不罵人家。那時候是最幸福的。
邵:“最幸福”是不是指,當時有了商業機制,但你又沒有一頭扎進去,寫作還帶有玩的性質。
貓:又有錢了。
邵:能透露《朱雀記》掙多少錢嗎?
貓:那個時候(2005年),好的話一個月一萬多,一般也有六七千。
邵:真的是不錯了。那時候你有想當職業作家的感覺嗎?
貓:那時候真有。我那個時候就清楚怎么寫會讓讀者高興,心里很懂。我看了很多網文,和人家交流了很多。于是就想寫一本大紅書,就寫了《慶余年》。
《慶余年》:“大紅書”一定要有安全感
邵:《慶余年》的構思,是先有一個故事嗎?
貓:最開始想的是葉輕眉,我想寫個私生子的故事。水木清華BBS武俠版就管《慶余年》叫“私生子的故事”。大紅文的基礎,我可以嘗試總結一下,是男主要有安全感,不能朝不保夕,總在懸崖邊緣,這種小說可能好看,但是要撐300萬字,這樣讀者腦子里的弦會繃得太緊。美劇很緊張,一星期看一集也就夠了,不能天天看。我們就要把節奏放緩,讓男主有充分的安全感。
邵:“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貓:安全感的來源就是大背景、金手指,這是最常見的兩條路。比如范閑,父親是皇帝,母親是葉輕眉,養父是戶部尚書,有老黑狗(陳萍萍)撐腰,有五竹做保鏢,想死都死不了(眾笑)。這樣做有個很大的問題是后期矛盾不好制造。所以我一定要把五竹調走,一定要讓皇帝、陳萍萍、戶部尚書這三個人之間互相猜疑。這樣才會構筑安全感之上的不安全感。但這種不安全感是可控的,我隨時可以讓五竹回來,隨時可以讓陳萍萍用他的監察院發動致命一擊,因此不管范閑和長公主干、和皇子干,安全感都在可控范圍內。
邵:相對來講許樂(《間客》)和寧缺(《將夜》)都不那么有安全感。
貓:對。寧缺少年時期全部在不安全感中生活。但我小說開始寫他的時候他已經回長安了,立馬要找安全感,安全感瞬間就要一個接一個貼到你身上,皇帝、朝小樹、書院。尤其是書院,書院一貼上來,立刻安定了。
邵:好吧。回到《慶余年》,繼續說“大紅書”的配方。
貓:首先是安全感嘛,然后就是人物的設定。說到這個,《慶余年》要出電視劇了,幕后有很多故事。人人都知道這是個爆款劇。這和《慶余年》寫得好不好關系不大,因為范閑這個人物太容易出東西了。他有很多特質,對女性有吸引力。比如他是出色的詩人、文人、特務頭子、愛國志士,還武藝高強,最關鍵的,他還長得特別好看。他結合了霸道總裁的特點,沒有哪個霸道總裁比他更霸道總裁,最后當上隱皇帝。對一個男人來說,很土鱉的特質放上去就夠了,這就是大男主文。對女性來說,影像化之后很有吸引力。對男性來說,代入也有快感。
作為讀者有兩種代入途徑,一種是代入屌絲,跟著主角逆襲。還有就是代入范閑這種,多爽啊,當個貴公子,非常爽。這也是“大紅文”人物設定的兩條不同走向,一個是少年崛起,另一個是人生贏家,都比較受歡迎。
“《慶余年》比想象中寫得好”
邵:《慶余年》是不是目前接受度最廣的一部作品?
貓:如果不算《擇天記》的話,因為《擇天記》有電視劇加持。訂閱最好的是《慶余年》和《將夜》。但《慶余年》比《將夜》早兩年,應該說《慶余年》成績最好,喜歡的人比較多。
邵:你覺得《慶余年》哪點寫得特別棒?
貓:我上個月還在看《慶余年》,我覺得比我想象中寫得好。我以前看就覺得普通,重看就覺得有幾段寫得不錯。比如范閑和小皇帝在東夷城上床那段,真的很不錯。
邵:我不覺得這段有什么特別的好。你為什么覺得這段寫得好?
貓:從來沒寫過。當時提前和讀者打好招呼了,我想嘗試寫,結果寫得好。還有就是大東山之后叛軍圍城打皇宮那段。我沒有寫過鐵血的東西,最后發現不僅實現了最初的目標,而且比我最初的目標還要高一些,就覺得很高興。
真正讓我特別high的,是陳萍萍從達州回京城進了御書房,和皇帝鬧翻了的那兩章,指著皇帝鼻子吼的時候,我覺得寫得特別好,回過頭來看,比印象中好得多。因為當時雖然寫得很認真,但馬上就要展開范閑回來救他的情節,精神非常緊張,來不及細看。后來寫范閑一路殺回來——這是我寫過的節奏最快的東西,空間轉換最快,一路殺回來,雨中上法場,把陳萍萍一抱——這一抱,我一口氣終于松下來了。
邵:緊張了多少天啊?
貓:這個情節很早就想好了。直到還有二十多天寫到這段的時候,開始緊張。我知道我想了一個很牛逼的情節,但擔心自己實現不了,有落差,就很緊張。包括寫《慶余年》《將夜》《擇天記》的時候,每次寫到這種情節,更新就不自主地變慢了,不敢寫了。如果我今天寫了6000字,很快就要到那個情節了,怕得要死要活的,不自信。
邵:其實傳統作家,包括我們自己寫論文也是這樣,知道要碰到核了,不寫也得寫。但畢竟不是更文。我想知道你們的節奏是什么,比如,從陳萍萍和皇帝對峙到范閑劫法場,你更文更了多久?
貓:幾天吧。每天現寫,寫到一口氣吐出來,就扔下。
邵:那時候每天寫6000字?
貓:可能不止,寫到不能再寫,就停。
邵:沒有機會修?
貓:不修。《將夜》我修過,《擇天記》我修過,《慶余年》全靠一口氣撐下去,不修。我知道一修就完蛋。
邵:不修是什么樣的不修?
貓:不回頭看。我連錯字兒都不改,擔心一修就錯。回頭看會修補情節,讓它變得更縝密,可第一感覺就沒有了,一往直前的銳利感會在修改中消耗殆盡。這種情況我們都遇到過,可以等寫完了再修嘛,金庸當年就這么干。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急迫地想讓讀者們看到,特別得意。
邵:你期待他們會怎么回應?
貓:歌功頌德是最好的。還有發長篇評論嘛,《慶余年》的長篇評論特別多,有一千多篇。作者對自己的質量是最有底的,他敢看書評區,一定是知道自己寫得好。那個時候只要讀者看到我在書評區出現,就說:“今兒很得意吧?”
邵:你覺得有多少人看?
貓:正版的話24小時內有兩萬人看,盜版可能要乘十。人數沒有仔細想過,讀者對我來說是模糊概念,聊天都是和單個讀者聊。那個時候和讀者交流比較多,那時月票比較真,也不像后來那么血雨腥風,后來吵架比較多,也不看書評了,就請版主把好的書評轉給我。
邵:是你家領導(老貓在更文后的作者留言里,經常稱夫人為“領導”——整理者注)管這個事兒嗎?
貓:《慶余年》的時候她還管,后來就不管了。最神奇的是她也不在乎。有段時間她連我的書都不看,可把我急死了。
陳萍萍:國士無雙
邵:剛才說的是情節是吧,現在還掛念《慶余年》中的人物嗎?
貓:陳萍萍。陳萍萍我前面一直壓著他。這個人的性格、選擇都是我特別認可的。我覺得他是國士,國士無雙,但是針對葉輕眉一個人的國士。監察院監督皇權這件事,除了他和葉輕眉誰也不知道。他一條老狗扮演了這么多年,到最后獠牙一露出來,就是干。他知道自己死了活了都不是皇帝的對手,在御書房里和皇帝吵架的時候還想把范閑撇開,想自己死了,范閑還能活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真的有江湖的英雄豪氣。我們經常寫這種人,明知道干不過你,但就是要再干一下。這也是我為什么覺得周星馳的《功夫》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東西。《功夫》把我們對武俠的幻想統統實現了一遍,不管是畫面還是打斗,包括低階打斗、中階打斗、高階打斗,完美地呈現了出來,武俠精神也存在。周星馳的腦袋被“砰”地打倒在地上,但他一定要拿著小木棒再敲對方腦袋一下。我看《功夫》看了七八遍,每次看到這里我熱血澎湃,抓著我老婆說:“你看,死了活了我也要敲你一下。”
邵:這就是你作品中最核心的精神。這是什么精神?
貓:不知道該怎么總結。反正死了活了我就要打你一下。
邵:但很少有人有這個勁兒。
貓:你看周星馳就沒有忘記。
邵:可以理解為一種“流氓氣”?在這個時代無法召喚英雄氣概的時候,保留的種子就是“流氓氣”。《將夜》里長安百姓召喚出可以叫“英雄氣”?
貓:人。
邵:你覺得大唐的國民就是這樣嗎?
貓:幻想中的國民。
邵:對呀,但普通人不會這樣呀。
貓:童話嘛。我希望看到這是普通人的本能。唐國純粹是我想象的美好的國度。我覺得這樣的國家很牛逼,也有集體主義,也有民族主義,個人的東西也一直都在。從國家到個人,大的尊嚴也有,個人的尊嚴也有。
邵:你覺得陳萍萍的行動動力是什么?
貓:別人分析過,我不一定認同。第一是知遇。葉輕眉是現代人,她是唯一不嫌棄太監的人。別的公公也說:“小范大人,是唯一給我塞錢的時候笑得很真的人。”這是兩個現代人,觀念不一樣,階層觀念會淡一些。陳萍萍對皇帝說,小姐把我當平等的朋友,不是臣屬,不是下人,不是仆役,更不是狗,是平等的伙伴。這個對陳萍萍是很重要的事。再一個就是,有人說,陳萍萍對葉輕眉有若隱若現的情愫。我不認同,我認為就是第一層。陳萍萍就是正兒八經的“賣與帝王家”的士大夫,敢死的那種。有點像春秋時代的那種人。
邵:春秋人格。
貓:對。
邵:我寫關于你的那篇論文(《貓膩:中國網絡文學大師級作家》,《網絡文學評論》2017年第2期。)的時候開始也沒有想到,寫到這部分的時候突然發現,葉輕眉身上的神光是文明的光輝,是高于那個時代的文明光輝。
貓:本質上是這樣。
邵:也許是整個人類文明史上最美好時段的光輝,我是從人文主義的角度上說的。到了人工智能的“后人類”時代,人性可能就沒有那么高大了,自由、平等,可能也不是天賦人權了。所以我說,這光輝是啟蒙時代的光輝。
貓:對。葉輕眉來自的時代可能不是最美好的,但是比慶國的那個時代肯定要美好得多。葉輕眉穿越回去必然失敗,不會成功,我也不會讓她成功,成功就沒有意義了。范閑是另一種類型,杰克蘇。瑪麗蘇和杰克蘇最大的區別是瑪麗蘇信這個,她相信可以拯救世界。但男人現實、冷酷、薄情,想事情就不一樣,況且范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普通男性不會從一開始就想著改變世界,除非是雄才偉略的政治家。我一直不喜歡范閑是因為范閑和我最像,就想過好小日子,多掙點錢。他還多幾個老婆,我就不想了(眾笑)。初級的想法都這樣。
邵:你好像沒有你說的那么“普通”吧?比如,你在微博上的各種“撕”?
貓:范閑也遇不到這種事兒。但前期范閑和后期也不一樣。但本質上,范閑是絕大多數人的共性。
邵:你那些主人公還都是相當刻苦的,不是一味貪圖享受的,有強烈的危機感的。
貓:這是小說選擇。我們都喜歡刻苦流、學霸流。考上北大的是少數,考不上北大的看著考上了的,想著如果他變成北大的學生,就牛了。
邵:所以考不上北大的都喜歡刻苦流,考上北大的人都喜歡享樂流(笑)。比如我,就特別羨慕你們這種能混的。
貓:我特別喜歡看《重生之超級學霸》,在北大搞實驗室,滿足我們理工男的樂趣。
邵:你好像也不太能說是理工男吧。(眾笑)
“慶帝寫得非常好”
邵:你對慶帝怎么看?
貓:慶帝寫得非常好。
邵:對,寫得非常非常好。后面也很難超越。
貓:對。
邵:慶帝的存在使得事情變得復雜很多。《慶余年》之后,很多小說都不這么寫,比如《瑯琊榜》,把皇帝寫成壞人就簡單了。但你把事情搞得好復雜。
貓:慶帝真的非常好。最近談電視劇,不是請陳道明演嗎,他太行了,陳道明老師肯定會豐富一個角色。但我也很害怕這個角色被豐富了。
邵:為什么?
貓:慶帝應該是一個雕像,所有東西在里面就完事了。我就害怕道明老師演得特別豐富。
邵:怕這個慶帝被影帝凌駕了?理解!我也怕。我想看的是慶帝,不是影帝。再多說兩句慶帝吧。
貓:寫《慶余年》的時候我是這么定義慶帝的。當時社會不是對女博士有意見嗎,除了男人女人之外,還有女博士。但除了女博士,還有一種人,皇帝,他和葉輕眉是相對的。慶帝是我認為的標準的帝王,優秀的帝王,完美的帝王。他就是皇帝。我到最后死活都不想給他名字,他不需要名字,就是皇帝。就像孫曉寫《英雄志》一樣,椅子就是皇帝。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是很多皇帝在戰斗。慶帝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李世民。
邵:關于《慶余年》還有什么想說的?
貓:從大東山下去之后,范閑從草甸上站起來和燕小乙拼了一下。這是范閑正兒八經第一次站起來。還有就是在北齊的山洞里,肖恩給范閑講葉輕眉的故事,講到“一棵是棗樹,一棵還是棗樹”。這個話本來沒什么意思,后來有一個網友分析說,從這一刻開始,范閑基本認了葉輕眉這個媽,真正融入了這個世界。他知道媽是從哪里來,自己對這個世界也逐
漸認可了,他把重生前的世界也帶過來,他就可以作為這個世界的人生存了。
但結尾部分我陷入了怪圈,直到現在都解決不了。我特別尊敬慶帝,雖然也討厭他,不斷固化他的強大,我覺得他已經強大到不可戰勝了。如果范閑帶著幾個人把慶帝滅了,我說服不了自己。就算請出五竹,我也說服不了自己。范閑進宮殺皇帝之前,殺賀宗緯我都可以接受。但進宮之后,他和他父親聊了很久很久,我都不敢動手,怕,打又打不過。因此最后一段我都不舒服,偉大的皇帝陛下就這么死了嗎?有點類似于把夫子拔高之后,除了被天收,沒有別的辦法。
邵:但我覺得基本圓滿了呀。
貓:不夠牛逼。
邵:怎么樣才牛逼?
貓:不知道。《間客》結尾我就很滿意。
邵:你是覺得也能結尾,但不爽利?
貓:對。一個人物,呈現在你的故事里,跳得太高了,戰勝了你對他的設計了。
對控制不了的人物,不要寫內心戲
邵:說到這個,我一直想請教作家這件事。什么叫“人物不聽話了”?
貓:慶帝就屬于不聽話的那種。你給他賦予的東西太多,他有自己的邏輯,故事有自己的邏輯,他就會脫離控制。
邵:你原來是怎么設計的?
貓:原來其實也是這樣,但是沒有固化得這么強大。
邵:就是說這人越寫越牛逼了。“牛”的部分,是你不自覺地加進去的嗎?
貓:對。我一方面討厭他,一方面又喜歡他,一方面敬畏他,一方面又很同情他。
邵:你很同情他?
貓:肯定同情。他很慘的,全家死光光了,還都是被自己弄死的。
邵:我對他的態度沒那么復雜,他這么折騰自己的骨肉,我認為是不可原諒的。
貓:對,不可原諒。不過同情和原諒是兩回事。我也不知道我該拿他怎么辦。像我們平頭老百姓,我理解不了偉大政治家和他的道理。
邵:但他卻偏要這么做。
貓:我能理解他那么做,但我不能理解做出的那一瞬間他在想什么。我寫的慶帝基本上沒有表情,因為我不知道他想什么,所以只能不處理他。領導人坐在一起握個手,他在想什么呢?今兒吃紅燒肉?(笑)我覺得不處理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邵:那就是讓他按照邏輯去做事,但你不去處理這個人物的內心了。
貓:對,我想寫,但認為不應該寫內心戲。我們在香港時聊到金庸,他的內心戲丟給你兩句話就完事了,不會像我們網文寫手這樣自我解釋一大堆,既不漂亮又不準確。
邵:你的意思是,人物想什么是讀者自己想的。就跟這個世界一樣,你不可能看到每個人的本心,對吧?
貓:對,本來我就很討厭全知全能的寫作方法。但要怎樣更好地規避,那就需要在劇情上面下特別大的功夫,這就特別難了。
邵:有些人已經是欲與天公試比高,將心比心,必然把人物拉低了。
貓:對,慶帝這個角色也是這樣。我足夠滿意了,他跳就跳吧,也還好,也不算是不受控制。
對鄒郁的情感“打死不能說”
邵:你覺得最不能控制的人是誰?
貓:鄒郁。《間客》里的鄒郁。邵:我一猜就是。但是我總覺得這個人物沒有
你說的那么重要。老貓,你處理女性角色比處理男性角色的技巧差好遠。
貓:我這輩子就談過一次戀愛,結過一次婚,老師不能要求太高啊。我不懂女孩子,因為我接觸到的很少。
邵:我原諒你。鄒郁到底是怎么打動你的呢?
貓:鄒郁對我們來說就是關二哥和嫂子的感覺,男人是有不對的地方。面對兄弟媳婦兒,不是說每
個男人一定會有什么,但一旦有那個故事結構在那兒,他會有違反天倫的刺激感期待著,但又知道不會發生什么。我最開始寫鄒郁時,只是想寫一個很普通的、非常跋扈的大家小姐。她唯一跳出我掌控的事情是,跟施清海上過床之后,她走到門口哭了一場。我當時就覺得,應該讓她哭一場,哭過之后我立馬就覺得這個女孩不一樣了。男人性格就是這樣。
邵:但作為讀者來說,我覺得許樂對鄒郁的反應沒有你強。
貓:是我一直生壓著,打死不能說。許樂和鄒郁之間要是有一點點眉飛色舞的話,這就是在最基本的地方出大問題了。男讀者一方面想這件事,但另一方面真的出事的話,就要被罵死了。
邵:明白了。下次我們專門談《間客》。
貓膩年表
1977年出生于湖北宜昌市,原名賀英,1990年自己改名為曉峰。
1994年9月自宜昌市第一中學被保送進入四川大學電力系統及自動化系學習。
1997年1月,大三上學期末,因“憊懶被逐”,退學回家。
在兩年半大學“混日子”的生活中,看了千部左右電影(以美國好萊塢電影為主),讀了大量通俗文學作品(以金庸等武俠小說為主),也讀了精英文學作品(主要是《魯迅全集》),無形中為未來的創作做了重要積累。
1997—1998年:在車管所打工一年多,此時有同學已有電腦,開始上網,看黃易的《大唐雙龍傳》《尋秦記》。
1999年8月:辭去車管所工作,去四川映秀鎮找同學玩,繼續“混日子”,歷時半年左右。此時,仍未想寫小說,但開始“想事”。
2000年1月:從映秀回家后,號召全家人集資買電腦,進入信息時代。
2000—2003年:正式在家“混日子”,期間,為安慰家人,參加湖北大學自考,2001年考取法律系專科文憑,次年考取中文系本科文憑。2001—2002年寫了一部40萬字的武俠小說,未發表。
2003年,貓膩以“北洋鼠”為筆名在“爬爬書庫”上傳小說《映秀十年事》。這是貓膩首部發布的作品,但沒有寫完。
2005年8月19日,貓膩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朱雀記》。
2007年2月13日,《朱雀記》連載完畢,總字數1581724字,該書獲得2007年新浪原創文學獎玄幻類金獎。
2007年5月,《朱雀記》由花山文藝出版社出版。
2007年5月1日,貓膩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慶余年》。
2008年7月,《慶余年》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目前已經出版1—6部。
2009年2月28日,《慶余年》連載完畢,總字數3988572字,該作曾被起點高層譽為一部不可多得的作品,一度成為2008年度最受歡迎的網絡小說,總點擊率已超過2000萬。
《慶余年》完結后,去大慶,與網戀三年的女友相約,“共度余年”。2010年結婚。
2009年4月27日,貓膩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間客》。
2009年6—7月,《間客》與同時期的《斗破蒼穹》展開激烈的月票爭奪,惜敗。
2011年1月,《間客》在2010年首屆“起點中文網金鍵盤獎”評選中,以97882推薦票擊敗《凡人修仙傳》(69840)、《斗破蒼穹》(18689),榮獲“2010年度起點中文網年度作品”稱號。該獎項主要靠粉絲投票得出。
2011年5月27日,《間客》連載完畢,總字數3484949字。
2011年8月15日,貓膩開始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將夜》。
2012年1月,貓膩憑借《將夜》的精彩表現,在2011年“起點中文網金鍵盤獎”評選中獲得“2011年起點中文網年度作家”稱號。
2012年4月,《將夜》由武漢出版社出版。
2012年,《將夜》分別拿下了起點中文網5月、11月、12月三個單月的月票冠軍以及2012年年度月票總冠軍。據悉,年度月票總冠軍,一向被視為網絡作家實力和人氣的證明,是起點中大神必爭之地。
2013年1月,《將夜》在2012年“起點中文網金鍵盤獎”評選中獲得“2012年起點中文網年度作品”稱號。至此,《將夜》拿到了起點獎的“大滿貫”——最能證明作家人氣的年度月票總冠軍、“金鍵盤獎”的“年度作家”和“年度作品”——網絡大神中拿下如此代表全面實力“大滿貫”獎的只有貓膩和月關,作品唯有《將夜》。
2013年3月,《間客》獲憑“西湖·類型文學雙年獎”銀獎。
2013年7月中旬到9月底,因家人和自己身體原因,《將夜》一度斷更。
2014年4月30日,《將夜》連載完畢,總字數3808725字。
2014年5月28日,貓膩離開起點中文網,開始在創世中文網連載《擇天記》。騰訊文學為貓膩啟動“作品制作人”制度,對《擇天記》進行“泛娛樂開發”,同步開發同名網游、動漫。這意味著《擇天記》將成為中國原創文學界首部正式宣布動畫化的網文作品。
2015年6月,貓膩憑《將夜》獲“騰訊書院文學獎”類型小說“年度作家”獎。
2015年11月,《將夜》獲得首屆“網絡文學雙年獎”金獎(浙江省網絡文學協會主辦)。
2016年,《將夜》入選中國網絡小說排行榜(中國作家協會主辦)居完結榜榜首。
2017年4月21日56集電視劇《擇天記》由湖南衛視播出,并同時在芒果TV、騰訊視頻、愛奇藝、優酷、樂視、搜狐視頻6大網絡平臺在線播放。該劇因劇情嚴重違背原著精神飽受粉絲詬病。
2017年5月,《擇天記》(全八冊)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
2017年10月15日,《大道朝天》在起點中文網連載。2017年12月22日因母親病逝斷更,2018年2月25日恢復更新,章名《人間不值得》。
2018年3月,《間客》入選“中國網絡文學20年20部作品”(上海市網絡作家協會主辦),位列榜首。
2019年11月26日,電視劇《慶余年》在騰訊視頻播出,獲得很高收視率和廣泛好評,在2019閱文原創文學風云盛典上,被授予“超級影視改編作品”榮譽,貓膩作為優秀網絡文學作家,影響力終于出圈。該劇改編頗為成功,編劇王倦獲得第26屆(2020年8月)白玉蘭最佳編劇獎。
2019年12月,人民文學出版社陸續出版《慶余年》(修訂版)。
2020年8月21日,《大道朝天》完結,399.96萬字。在后記《窗外的湖》里,貓膩說,這一天是他結婚十周年紀念日。《大道朝天》是他的最后一部大長篇。“人生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我肯定還是這樣過。”
訪談于2017年9月19日在北京大學中文系進行。參與人包括吉云飛、王鑫、項蕾、高寒凝、李強、肖映萱、張芯、裴昭遠等北京大學網絡文學研究論壇成員,后經多次補充。(整理者:王鑫項蕾)
作者:邵燕君,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學網絡文學研究論壇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