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光（組詩）

徐玉娟

江邊的蘆葦

“如果實返回枝頭，清白回到月光”

我將抖落裙角的水花

提著涼鞋

重回岸上，你的波濤洶涌

是我膽戰心驚的源頭

你的遼闊和浩蕩

宜遠觀

宜回眸

我把對岸閃閃爍爍的

燈火，想象成你

深情的心跳

而我仿佛江邊的蘆葦

捧著飽滿的露珠

作出星星點點的回應

夏 至

白日漫長

足夠我借時間之光

認識一只白鷺

當它沿著清溪河，一步一步

向東行走。它是對的

一只鳥暫時收攏了翅膀

放棄了天空

來到水邊，一定另有深意

當我從嘈雜的人群中抽身而出

看到白鷺潔白的身影

緩緩地與流水同行，我似乎嗅到了一縷荷香

一只白鷺落在水面已然是一朵青蓮

黑夜短暫

但足以讓我從容做自己的夢

水花瘋長。唯有長漲長消

才有資格做白鷺的故鄉，我也一樣

我把一片湛藍的天空

當成了心空，我的愛像白鷺凌空

足夠我飛翔一生

芒種日

麥芒很長

太陽的光芒很長

而我內心的鋒芒

正在漸漸削減

當我握著一雙嬰兒的小手

聽他嘟噥嘟噥地和這個世界打招呼

我似乎要融化了

仿佛水稻

在布谷鳥的叫聲里

把水田里的水

當成了一小塊自己的天空

致父親

患抑郁癥的父親

最大的活動場地只有自家的院子

兩只貓咪

時常在他腳邊蹭來蹭去

像童年時的我。父親

越活越矮了

比他蓋好的樓房矮

比他開過的拖拉機矮

一想起他終將

比自己活過的塵世還要矮

一想起一條小溪

繞著六園村

卻再也找不到一個人

我就有了一片落葉的悲傷

仿佛一張舊唱片

突然保持了大地般的沉默

今晚，我要枕著長江睡去

長江離我不遠

站在六樓的陽臺上

就能望見它的

身影，白衣飄飄

我已經很久沒去看它了

那次，一只渡輪渡我到江心

站在甲舨上

我看見的水，都化為了時間

那么多的往事

都綿延到天上，還在像海鷗一樣振翅返回

一直以來

我總是對江水充滿了敬意

究竟是什么

讓一種事物

對另一種事物有了古老的吸引？

也許，正是一種浩蕩

對一種渺小的拯救

遠去的江水啊

請受我一拜

我這小小的一生

想要與你共融

夜雨飛落

光線茂盛

仿若良夜生出白發

春雷滾動。似乎

天上駛來一輛時光動車

我如梅枝

吐出新葉，又如

壁上靜默的小提琴

在等待有緣人

感謝塵世，讓我擁有

這樣的好時辰。不用說話

只須安心，聽窗外

夜雨飛落

清明祭

通向墓地的路

鳥鳴稀落

只有茂盛的青草

一個勁地涌出來。只有婆婆納

匍匐在地上

開滿蘭色的小花，仿佛我

哆哆嗦嗦的手

點著的香火，在春風中

閃爍。我蹲下來

成為其中的一朵

我還是像從前一樣

喜歡開給你看

早上醒來凝視窗口

兩只鳥

像兩扇撲閃著翅膀的窗口

一扇里，是遼闊的天空

另一扇里，是蒼茫的人生

我在兩個窗口之間活著

有時候像一只鳥

在大地上覓食

有時候像另一只鳥

向天空的云朵

奮力飛去

在枕下摸到一片樹葉

熄燈睡覺時，我在枕頭下

摸到一片香樟樹葉

它肯定是從某本書的章節中

偷偷跑出來的

它一定是想和我一起

進入夢中

看見一棵樹

就像回到故鄉，看見一條河

就順流而下

在人生的中游

看一個人的影子

仿佛落葉突然化作漣漪

想努力從無情的流水中掙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