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黃山圖像》中的精神之寓①"/>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高 飛(安徽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 安徽 蕪湖 241002)
明末清初時的宣城,文人薈萃,詩、畫并隆?!耙栽娒蟆钡拿非?,[1]士爭推轂,主盟騷壇,又因其寫黃山“極煙云變幻之趣”,[2]凸顯清俊、高逸之目,奇幻若影之象,被譽為“黃山畫派”巨子。
梅清②梅清,原名士羲,改名清,字淵公,號瞿山。生于明崇禎天啟三年(1623),卒于清康熙三十五年(1697),在世七十四年。青年時代重仕途,二十余歲舉于鄉,再上春官,屢試不第,遂隱居鄉里,詩、畫合作,寄情山林。有詩云:“浮名走天下,紛紛復何益。誓歸南山南,吾自適吾適。”[3]復云:“谷里云煙常隱約,門前松石喜平安。歌完曳杖過溪去,圖得青山自在看?!雹勖非孱}《曳杖過溪圖軸》。詩后署:“己丑秋日呈閏翁老師教之。瞿山道人梅清。”此畫縱一五五.九厘米,橫五二.一厘米,作于清順治六年(1649),造型方式類似元季畫家黃子久,所繪山石、樹木、草堂、板橋、溪水等物象,主以線條,偶有皴法,皆運渴筆。全圖結構略顯松散,遠不及晚年的《黃山圖像》富有朦朧感和簡括性。原畫現藏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不獨詩文這樣表述,從其畫中所署別號:瞿山道者、柏枧山中人、敬亭山農、蓮花峰長者,也可看出他對自然的迷戀之情。這或許就是梅清后來寫黃山“聊當臥游”、立象顯“影”以“澄懷”的最深基礎。
梅清生活的時代,中國山水畫壇正彌漫著一股強大的摹古風氣,在這樣的氛圍里,梅清卻未被時流左右,而是另辟蹊徑,游觀自然,師法造化,成就了他的另一種山水境界。時人云:“瞿山繪事與時別,橫峰巨壑森漻泬。便作小景構迷離,嵐樹亭臺妙難說。”[4]“梅子才名走天下,大江南北誰其亞。縱橫健筆意凌云,金壺墨汁驚初瀉。千巖萬壑羅心胸,開縑削出青芙蓉?!盵5]在中國傳統畫學中,尤其是山水畫,立象原則是師法自然,南北朝時期的姚最,最先提出“心師造化”“立萬象于胸懷”,[6]唐人張璪繼而闡明“外師造化,中得心源”。[7]然而,山水畫經唐、宋、元、明不斷發展和嬗變,其原則漸漸發生了變化,審美標準開始移到筆墨技巧與章法構成上來,并形成一套完備的方法體系。這種高度成熟、規范化了的創作法則,被明末清初的摹古派奉為圭臬,甚至成為他們標榜畫法正統的理由。梅清的游觀自然,師法造化,雖非創舉,但在其時的摹古風氣里,顯得尤為可貴。
梅清原本耽于詩歌,常放情丘壑,無論敬亭山水,還是江南峻嶺,皆留下他的行跡和詩篇。顯然,梅清的山水畫創作,既得山川之助,亦有著詩經驗,所作家鄉山水實況,如《宛陵十景圖冊》《宣城勝覽圖冊》《敬亭霽色圖軸》,無非詩的意象。尤其在游歷黃山后,每圖峰巒瀑水,松石煙云,皆是詩畫聯姻,人謂:“足與摩詰比擬?!盵8]
梅清寫照黃山,想必與石濤有著密切關系。其時的宣城,詩畫名流匯聚,隱居敬亭山廣教寺的石濤即是其中之一,他們常作文酒之約,詩有唱和,畫亦互酬。特別是石濤每游黃山歸來,所圖楮卷皆由梅清過目,滿幅煙云的黃山圖景,著實令他百感交集,期待著憧憬著登臨黃山的那一天。有句云:“石公飄然至,滿袖生氤氳;手中抱一卷,云是黃海云;云峰三十六,峰峰插紫玉;汗漫周未能,攬之歸一掬;始信天地奇,千載遲吾師;筆落生面開,力與五丁齊;覿面浮丘呼,欲往愁崎嶇;不能凌絕頂,躊躇披此圖?!盵9]康熙十七年(1678)六月,梅清終于實現了他的愿望。首次與黃山晤面,目見煙云飄渺、群峰嵽嵲,遂生出萬千感慨,如曰:“夙昔懷黃山,屢負仙源約;初為風雨淹,云嵐盡如幕;后逢霜霰零,巖巔北風惡;玆當六月中,旱魃復為虐?!睆驮唬骸皪褂傲萌藨?,幽興愈飛躍;權為松谷游,竟日聊可托;戒仆起中宵,東方尚鳴柝;晨光辨依稀,群巒漸磅礴?!盵10]梅清在返回途中客居太平時,特意作《黃山圖》贈友人,并題:“去年七夕客旌陽,高呼雷雨齊飛觴;今年著屐仙源路,又逢七夕留官署;望中三十六峰青,對面黃山入杳冥;我欲寫山還潑墨,能事何妨受促迫;寫就煙嵐照眼明,仿佛蓮花峰上行;但使主人能載酒,堂上看山更有情?!盵10]421這完全是與友人在作“臥游”的聯想。的確,康熙二十九年(1690),梅清再次探訪黃山,所作《黃山十六景圖冊》,無一不記述他游黃山的觀感。從他多年后的題記,大抵可知梅清的用意:“余游黃山后,凡有筆墨,大半皆黃山矣。此冊雖未能盡三十六峰之勝,然而略展一過,亦可聊當臥游?!雹倜非孱}記《黃山十六景圖冊》,原畫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圖冊作于康熙二十九年(1990)九月,凡十六開,每開一景,分別為:松谷,天都峰,鳴琴泉,文殊院,百步云梯,云門,浮丘峰,翠微寺,煉丹臺與蒲團松,始信峰與繞龍松,光明頂,湯池,獅子林,蓮花峰,西海門,慈光寺。每幅畫中或題詩或記事,表達游歷黃山之情。卷尾題記則是康熙三十二年二月,所以,作者展看舊作,即刻產生了 “臥游”之感慨。影見《梅清黃山圖冊》,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0年版。
從梅清的早期山水圖式看,我們很難找到一種可資調動觀賞者審美情緒的憑借。這也是實際情況,他早年所繪山水,由于廣宗前人筆墨,并沒有形成典型的一致性的個人風格,而真正形成梅氏山水特色的卻是《黃山圖像》,如在《黃山十六景圖冊》中,一眼便看出梅清的藝術風貌已徹底分離了先前描繪家鄉山水客觀、秀潤的風調,平添了雄奇豪放之態,結構奇特,筆法多姿,墨色變化也走向了極端。依此看,梅清寫黃山之貌,并非還原自然山水實體,他寫《黃山煉丹臺圖》,如《十六景圖冊》《十二景圖冊》《十九景圖冊》《十景圖冊》中的表現,要么橫幅布局,要么縱式呈現,把審美境界一并指向了高古和神秘。橫幅者,以展示煉丹臺景域的空闊感,尤其是蒲團松的介入,松冠上一高士盤腿靜坐,與煉丹臺形成巧妙襯映??v式者,一為水墨暈染法,一為馬牙勾皴法。前幅畫面中的煉丹臺上,由于霧靄密布,一片混沌,陡峭的巖石及松木幾近泯滅,只有臺上的廟宇和云罅里放出一些光明,流動的煙云籠罩著山體,似有濤聲回蕩于山谷,氣氛森然;后幅畫則淺絳著色,煉丹臺被極端地置于畫面左上側的邊緣地位,物象形態較前幅畫也客觀了許多,蔭翳的古松掩蓋道觀,臺上巖體嶙峋,草木蕭疏,一簾瀑水從巨巖身后瀉入深淵峽谷,煙嵐也隨之彌漫開來,這種自然現象所造成的審美結果,即把欣賞者的視線從空濛的嵐色空間移向了畫面頂端的煉丹臺。梅清的這種畫面構圖,顯然是一反常態的,或許是他處于仰觀的角度,空山無人的幽邃感和高不可攀的傳說中的仙界,引發了他的表現欲望。換句話說,抑或是一種假設,作者在這幅畫里的主要收獲,可能就是對山水畫可作“臥游”的審美發見。所謂“心師造化”,梅清的理解不外是岑寂玄渺,愈真愈幻,景愈實而境愈深。正如笪重光論山水:“空本難圖,實景清而空景現,真境逼而神境生。”[11]梅清筆下的“實景”幻現的審美境界,想必與笪氏所謂的“神境”并無二致,他要是拿此畫“臥游”,一定不同于身臨黃山實景的感受,看其畫上題詩“古帝丹臺跡未荒,行來鼎內紫芝香;便須采藥探靈火,仙液千年味更嘗” ,②梅清題《黃山十二景圖冊》之九,原畫現藏安徽博物院。影見《安徽博物院藏孫大光捐獻文物精品集》,安徽美術出版社2019年版,第212頁。也就非常明朗了。
如果僅按照“外師造化”的角度來解讀梅清的《黃山圖像》,恐不易辨清作者寫照黃山的實際理由和意義。毋庸置疑,梅清所圖黃山百態,皆源自他對黃山的飽游飫看,然而,作者那“極煙云變幻之趣”的黃山圖景,卻非被動的客觀式的“外師造化”所能達成。因此說“心師造化”之于梅清更為確切,也是他得此境象的基點。從梅清的筆下,我們可以明顯地察見,無論單幅圖軸,還是冊頁中表現天都峰、蓮花峰、始信峰、鳴弦泉、獅子林、浮丘峰、煉丹臺等景觀,都是在一種極端意象的筆墨里,循環往復地呈現出來。譬如天都峰和蓮花峰,在他許多冊頁里,客觀現實的蹤影仿佛都被他一概抹去。天都峰的形象,有時被描繪成一塊點苔密布的巨巖,形體嶙峋可怖,而且,作者往往在畫上題寫“古帝棲真地,天開此一都”的句子,如此想象,讓欣賞者哪還能再去指摘他的奇怪之形呢?另有一種構制,把天都峰完全創造成一個猶若筍狀的柱石形態,(圖1、圖2)峰頭直沖霄漢,分別題詩于畫:“昂首驚天闕,孤懷見化城;丹梯千仞渡,碧漢一峰撐;獨鶴何年去,呼猿此日情;相攜橫綠綺,深夜數聲鳴?!雹俅水嫗槊非灞憩F天都峰的其中一幅,另有《天都峰圖軸》,現藏故宮博物院,除了筆法有別,構圖完全相似(參見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梅清畫集》)。兩幅畫皆以柱形構造,峰頂幾乎要沖出畫面,峰頭巉巖層疊,威勢可怖,在歷史上所有畫天都峰的畫家,也只有梅清能如此想象和改變一個客觀景象的形態了?!笆暧膲粝弟庌@,身歷層巖始識尊;海上云都供吐納,天南山盡列兒孫;峰抽千仞皆成筍,路入重霄獨有猿;誰道丹臺靈火熄,朱砂泉水至今溫?!绷碛忻枋鲂缘念}識:“天都峰,壁立千仞,游屐罕至;朱砂庵,位置峰下,望之真如蓬萊之紺宇。用楊萬里②楊萬里(1127-1206):南宋詩人,字廷秀,號誠齋。與陸游、尤袤、范成大合稱 “南宋四大家”。眾所周知,楊萬里本不善繪事,梅清作山水用其法 “仿佛寫之”,顯然是拿誠齋著詩風格作借題,如錢鐘書比較陸游與誠齋的詩:“放翁善寫景,而誠齋擅寫生。放翁如畫圖之工筆;誠齋則如攝影之快鏡,兔起鶻落,鳶飛魚躍,稍縱即逝而及其未逝,轉瞬即改而當其未改,眼明手捷,蹤矢躡風,此誠齋之所獨也?!币姟跺X鐘書集:談藝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北京)2011年版,第298頁。法仿佛寫之?!雹勖非孱}《黃山十景圖冊》之八,原畫現藏故宮博物院。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37頁。蓮花峰的形體則更加詭異了,梅清不僅在《黃山十二景圖冊》《十景圖冊》《十六景圖冊》《八景圖冊》(圖3)中反復描繪,還畫有單幅的全景式的立軸(圖4),個個山峰,或似熱帶雨林中的仙人掌,或猶夏日天空驟起的蘑菇云,或像蓮花萼瓣脫落后的蓮蓬。如果按照西方現代美學評判圖像風格的理論,梅清這些奇特的山形結構,或許會被納入到有意味的抽象形式中去,抑或被看作超現實主義的神秘形體。然而,梅清這種依據客觀實景而幻現出來的天都、蓮花二峰,既非抽象的,也非超現實的,倒有一些移情于物、物我相融的意思了,看他在諸多《蓮花峰圖》中題寫的“仙根誰手種,大地此開花;直飲半天露,齊擎五色霞;人從香國轉,路借玉房遮;蓮子何年結,滄溟待泛楂(時作‘槎’)”的句子,④梅清題《黃山十二景圖冊》之四,原畫現藏安徽博物院。影見《安徽博物院藏孫大光捐獻文物精品集》,安徽美術出版社2019年版,第207頁。即可閱讀到梅清立此形象的緣由,他探詢的是現實以外的仙界、佛國之象,創造的是一個可作“臥游”的理想的精神境界。

圖3 梅清《黃山圖冊之六 蓮花峰》紙本墨筆(26cm×33cm)故宮博物院藏

圖4 梅清《蓮花峰圖》綾本設色(186.8cm×57cm)故宮博物院藏
梅清“心師造化”的情況,不獨改變對象的形態,還有一種境象,即是他在描繪鳴弦泉景點的諸多作品中,所設計出的令人驚嘆和神往的高古之境。先看他的《鳴弦泉圖軸》,高處懸崖傾斜,雜木倒掛,泉水如玉帶從巖縫流出,層層跌落,形成高遠氣勢,近處山石上一老翁手持筇桿,仰望泉水,似在細聽天外之音。從視覺上看,這個高遠圖式,儼然是作者在聯想李白“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非現實世界了。一如他在畫上的題詩:“山頭曳杖聽流泉,湘浦飛聲入五弦;髣髴音徽奏仙樂,一齊分韻到尊前。”⑤梅清題《鳴弦泉圖軸》,原畫現藏安徽博物院。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140頁?,F實與非現實,真景與意象,在他這里一并作混淆處理。如果說“圖軸”一畫還有現實的印跡,那么,《黃山十九景圖冊》中的“鳴弦泉”(圖5),則被虛化成一個幻覺影像。泉水似練,居中掛于隱顯不定的崖壁,下方一高士撫琴端坐,同樣地仰觀瀑水。暫不討論梅清作鳴弦泉圖像的目的是否為了臥游,畫上的跋語,“鳴弦泉,石面平流中,有石梁貫之,予曾抱琴相對,不必鼓弦動操,而淙淙有聲”,⑥梅清題《黃山十九景圖冊》之九,原畫現藏上海博物館。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63頁。似乎在揭示作者對舊游之地的懷想。與“圖軸”中的觀瀑者比較,這里的高士則端坐巨巖,抱琴不鼓,靜聽仙界奏樂,仿佛是對自己說:人間之弦音,何有仙樂之美感?梅清畫黃山,大抵有人的介入,不外乎山水畫譜里解讀的“點景”人物,行立坐臥皆是簡筆之態,隱含景中,唯寫鳴弦泉,把人物布于畫面的顯要地位。切看《黃山十六景圖冊》《十二景圖冊》中的“鳴弦泉”,兩圖一橫一縱,置物沒有分別,皆是近處山石上一布衣文士倚靠孤立虬松觀看瀑水,作者明顯加強了人物在畫面中的主體地位,根據畫中題識“鳴弦泉,為造物最巧之景,以拂松圖寫之,庶可傳其清音耳”①梅清題《黃山十六景圖冊》之三,原畫現藏故宮博物院。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24頁。“鳴弦泉,有石梁橫其前,泉水淙淙,依稀絲竹,實奇觀也”(圖6)來判斷,不言而喻,這個拂松觀瀑者,其實就是梅清的自我寫照。值得品讀的是,兩幅畫中的虬松,態度盤曲,仿若蒼龍,完全是在意象的美學語境下,制造出一種“高古”之趣。所以,時人嘗有“誰能畫龍兼畫松,麟而爪鬣行虛空?誰能畫松如畫石,石骨犖確松蒙茸?”[12]“老瞿畫松如畫龍,突兀半壁蒼云濃;通身鱗甲隱復現,爪痕劈破青芙容”等贊語。[13]

圖5 梅清《黃山十九景圖冊之九 鳴弦泉》 紙本設色(33.9cm×22.2cm)上海博物館藏

圖6 梅清《黃山十二景圖冊之四 鳴弦泉》紙本設色(43cm×32cm)安徽博物院藏
中國山水畫走向“意象”,實現臥游的審美境界,也是文心使然。與中國傳統的詩詞歌賦一樣,皆以意象的感知語境,傳遞作者的精神寄托。作為繪畫一科,六朝時的山水畫,不僅追求形神兼備,“臥游”與“暢神”更是其終極美學。南朝宗炳(少文)所做的廣羅天下名山大川,圖之于室,“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14]所發“閑居理氣,拂觴鳴琴,披圖幽對,坐究四荒,不違天勵之藂,獨應無人之野”等感慨,無非“暢神而已”。[15]稍后的王微進一步辯述了山水畫的美學要旨,所謂“形者融靈而動變者,心也”,把山水畫創作納入到表現“靈”和“心”的境地,甚至在目不所及、見者未周的情況下,則“以一管之筆,擬太虛之體”,為其臥游山水時,達到一種“望秋云,神飛揚,臨春風,思浩蕩”的審美享受。[16]
其實,梅清的畫學思考與古人的美學致思并無軒輊之分,他的許多《黃山圖像》,創作過程往往是由心立象,在“暢神”中實現“聊當臥游”的目的。譬如他七十一歲時所畫《黃山十九景圖冊》,幾乎在每幅畫里都安排有人數不等的觀景者,即便空山無人,也有屋宇或穿插于山腳、或掩蔽在林木煙云中,寓示人的存在,梅清作臥游的訊息好像也在這里??此嬛蓄}注便可明白,如第二幅《喝石居圖》:“喝石居,此亦石公粉本也,予亦未到,乃黃山別業。久不耐用細筆,又不甘以老態自居。他日石公見之,得毋謂老瞿效顰耶。”②梅清題《黃山十九景圖冊》之二,原畫現藏上海博物館。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年2008版,第54頁。畫面中只見一座簡易茅屋,山石、雜木、修篁圍繞,其余的空間皆有嵐影替代了。第三幅《五老峰圖》,雖有人登山觀景,畫上的題識卻與上幅畫類似:“石濤和尚從黃山來,曾寫數冊見示,中間唯五老峰最奇。予游黃山竟未與五老一面。意中每不能忘,握筆時仿佛得之?!雹勖非孱}《黃山十九景圖冊》之三,原畫現藏上海博物館。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年2008版,第56頁。的確,梅清一生僅兩次登臨黃山,與喝石居、五老峰未曾謀面,也在情理之中。姑且不問這些圖像的成立是援用石濤的畫,還是他超乎尋常的想象,梅清作此圖的目的,當是為了完整地領略黃山的全景之美。《黃山十九景圖冊》,應該說在梅清的《黃山圖像》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無論選景,還是造境,包括情景融合,無不體現一個詩人的高度。尤其在他那簡括的造型中,借助多種筆法,或以淡墨暈染,或以淺絳敷之,皆能穩妥地捕捉山水形體的內在特性和神態,喚出自然丘壑的勃勃生機。
從梅清《黃山圖像》中的款識來看,大抵是他登臨黃山后的憶寫之作,自然地,他的山水形體也就呈現出較多的簡略之貌,意象之趣。這種描繪自然的方式,與古人的山水美學既有契合點,也有分離處。宗少文追求的是“質有而趣靈”,五代和北宋,則筑起了一座座構成繁復、章法嚴謹、氣象博大的藝術高峰,而自蘇東坡提出“論畫以形似,見于兒童鄰”之后,[17]文人畫家崇尚“意象”美學,逮元季形成主流,尤其在倪瓚“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的言論助力下,[18]中國山水畫徹底走向寫意一端,有謂:“元人專為寫意,瀉胸中之丘壑,潑紙上之云山?!盵19]梅清早期的山水畫創作,其實也是規整的“細筆”,雖有意象的趣味,總體傾向雅秀。隨其藝術積淀深厚,表現形式逐漸轉到筆法恣肆、松動秀逸的風格上來。特別在他與黃山“晤面”后,把山水的寫意精神以及郭熙所說的“山水有可行者、可望者、可游者、可居者”的審美境界推向了新的高度。[20]梅清正是在對傳統美學的吸收、繼承中,破繭化蝶,再辟蹊徑,通過筆墨的變化和情感的積蓄,借黃山之景,心師造化,達成他眾多富有意象之美、可作“臥游”的《黃山圖像》。在這些極具視覺美感的畫面里,雖然作者均標明了黃山的具體景點,卻未囿于客觀存在,而是通過記憶,選擇簡括的筆墨語匯,采用淺淡的暈染形式,帶領欣賞者一同進入“臥游”的美的聯想中去。
在中國山水畫史上,尤其是明清兩季,為黃山立像而彰名者,一是漸江,二是石濤,再者即是梅清了?,F代畫家賀天健對三家所畫黃山嘗作這樣的比較:“石濤得黃山之靈,梅清得黃山之影,漸江得黃山之質。”[21]
說梅清寫照黃山得其“影”,這個譬喻十分恰切而有趣。究其因果關系,有必要在這里作些探討,以觀“影”之消息。
中國傳統畫學,對“影”的概念的體認,并非自然界中的物理現象,也非歐洲寫實繪畫強調的自然光源下的物體投影,它是畫家凝物狀形時怡悅心境的手段和媒介,因此,在中國繪畫的創作實踐中,畫家對關切之物往往虛其細節,擷取物象輪廓之概要,以此通往詩家所說的自然常形未能擴限的“象外之象”“韻外之致”,所謂“舍形悅影”。①關于 “影”之作用,明季畫家徐文長在其《書夏珪山水卷》跋文中說:“觀夏珪此畫蒼潔曠迥,令人舍形而悅影。但兩接處,墨與景俱不交,必有遺矣,惜哉!云護蛟龍,支股必間斷,亦在意會而已?!彼凇端陀嵘氤氛劗嬛瘢矎娬{了影的重要性:“萬物貴取影,寫竹更宜然,秾陰不通鳥,碧浪自翻天。戛戛俱鳴石,迷迷別有煙,直須文與可,把筆取神傳?!鼻迦肃嵃鍢虍嬛袢∮叭氘嫞瑯雍苡袉⑹荆骸胺参嶙鳟?,無所師承,多得力于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豹q宗少文“神本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跡,誠能妙寫,亦誠盡矣”的畫學理解,[15]583他擬山水,也是在借“影”的法則,盡山川林泉之妙,以此“澄懷味像”“萬趣融其神思”。[15]584梅清著力的恰恰是對黃山煙云氤氳、虛靈空幻相貌的捕捉,立象顯“影”,擬定出一個既可“聊當臥游”亦可“澄澈胸懷”的審美載體。
暫且不論梅清“得黃山之影”是否緣于昔人的美學,他所促成的《黃山圖像》,從詮釋自然的方式上來看,在中國山水畫的發展史中是極難遇見的。這種方式的獨特性,則是儉約或虛化客體中表象的、技巧性的肌理成分,達成一種流動、空濛和意象的山水神韻,使客體在審美上愈顯清曠、幽澹的“影”之靈趣。觀梅清的《黃山獅子峰圖軸》(圖7),層層山峰上下疊列,運米家山水皴法,雖然峰頭重墨點染,卻不見山體骨架,或許是作者故意為之,淡墨往兩側化開,形成流動的煙云,使層疊的大小山峰飄忽不定。尤可尋味的是,作者采取豎幅條形的構成,既像俯瞰山川,又有仰視之妙,由于遠山峰頭并未減弱,墨色和比例皆與近山仿佛,結果是把本為深遠的視野顛覆成一個律動的、高遠式的圖景。同樣地,《黃山十九景圖冊》中的《西海門》(圖8),按作者的視線,明顯是一種平視狀態,然而,梅清搭建出來的空廓、博大的黃海景象,卻從深遠越向了高遠,右側巨崖磅礴,威嚴可怖,崖壁上一條狹窄的山路,朦朧中似有行人活動;左側煙嵐密布,筍狀山峰參差林立,為呼應嵐影,多取淡墨干皴、淺染,偶運濕墨以求遠近空間變化,峰上隱約有松枝搖曳,顯出自然生機,似乎一處流動的把捉不住的海市蜃樓。梅清畫出此種景象,也是根據他觀覽黃山的諸多感受,尤其是他能越過這些感受,去作豐富的聯想和想象??雌洚嬌项}詩即可明白:“西海真天險,蒼茫瞷落暉;千峰分劍立,一水繞龍飛;鐘自云堆出,僧從石罅歸;晚風吹動處,仙樂聽依稀。西海門看落照。瞿山清,時年七十有一。”②梅清題《黃山十九景圖冊》之十二,原畫現藏上海博物館。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年2008版,第86頁。梅清在七十歲以后的作品,許多畫面不再計較形的得失,而是朝“淡”的意味發展,取消一切有可能影響視覺美感的對比度。致于梅清轉換自然山水時是否借“影”的境界怡悅心神,或持有宗少文的“澄懷味像”之念暫不決斷,起碼在欣賞者這里,那些清淡的、似形若影的黃山景色,令人不止目前朗然,心境也隨之澄澈起來了。

圖8 梅清 《黃山十九景圖冊之一 西海門》 紙本設色(33.9cm×44.1cm)上海博物館藏
如果說梅清不計形的得失,偏執于“影”,并非實際,在他所有的山水形體中,客觀形態也是顯見的,只不過是對自然作一種理想的視覺呈現,或是一種高哲境界的詮釋。前面有說,梅清寫《黃山圖像》,依靠的是“心師造化”,而非面對自然如實描繪。明人董其昌嘗云:“子美論畫,殊有奇旨。如云‘簡易高人意’,尤得畫髓。昌信卿言:‘大竹畫形,小竹畫意。’”[22]“王右丞詩云:‘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嘀^右丞‘云峰石跡,迥合天機;筆思縱橫,參乎造化’?!盵22]164北宋蘇軾也曾說:“余嘗論畫,以為人禽宮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煙云,雖無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當,雖曉畫者有不知?!盵23]東坡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人皆知之的常形,謂之自然,而畫絕不能與之雷同,否則,知畫不如知自然。就像黃賓虹比較畫與自然的分別:“古人言‘江山如畫’,正是不如畫。畫有人工之剪裁,可成盡美盡善。天地之陰陽剛柔,生長萬物,均有不齊,常待人力補助之。”[24]大自然本是千姿百態的,足可引起游觀者的心理愉悅,然而在畫家的筆墨里幻現出的虛實顯晦、蒼莽幽澹的種種韻致,自然常形是無法與之抗衡的。梅清對于物象的描繪,其實是拿“常形”作借題,譬如《黃山圖冊》中不少表現天都峰、蓮花峰、浮丘峰、西海門的畫面,要么山峰呈“筍”狀,要么變為“仙人掌”,無非是通過自然加以人力剪裁,變其態度,達成他對美的境界的想象,哪還計較形之常態呢?即便有一些流露自然常態的形體,梅清也沒有簡單機械地翻制對象,如《黃山十景圖冊》中的《接引松與繞龍松》,《十六景圖冊》中的《始信峰與繞龍松》,兩幅畫面中的山石峰巒,皆被煙云攔腰圍住,似海中礁石凸顯于海面,一株虬松環繞巖石峰頭,始信峰上的接引松也在伸臂招呼,咫尺之間形成一個和諧的關系。這里的山也好,石也好,松也罷,其實都已脫盡了自然相貌,只是在一個簡括的形象里,呈現出合理合規的影跡。
僅從梅清的《黃山圖像》論其“得黃山之影”,似乎不足以反映其獨特性。這里,不妨對前文提到的論者評價漸江和石濤的情況作一分析。漸江之所以能“得黃山之質”,根本原因是他向以師法自然為其畫學準則。無論是出家遁跡武夷,還是后來暢游江南丘壑、與家鄉山水朝暮相處,皆由“感言天地是吾師”的作風,圖成他不同感受、情調各異的山水之姿,尤其是他筆下的黃山。石濤看得十分確切:“筆墨高秀,自云林之后罕傳,漸公得之一變。公游黃山最久,故得黃山之真性情也。即一木一石,皆黃山本色,豐骨冷然生活。”①石濤跋漸江《曉江風便圖》,原畫現藏安徽博物院。影見《金題玉躞——安徽博物院藏古代書畫》,安徽美術出版社2017年版,第127頁。如是,在漸江眾多表現黃山的冊頁和圖軸中,山石草木,無不骨力強明,嚴謹的風度,遠遠超越了元季山水的松秀格調。與漸江不同,被譽為“得黃山之靈”的石濤,實是仰仗黃山煙云氤氳之妙,創造出境象空靈的視界,雖然他的筆下山石草木繁復,運筆的飄逸感,卻讓他從客觀的形象里解放出來。觀察他的《黃山圖卷》,青鸞、云門、硃砂、天都、玉屏、蓮花諸峰依序展開,煙云不絕,偶有霞光映照山體,不僅具有現實場景的表象,也隱含著非現實的仙道意味,從卷末題跋“太極精靈墮地涌,潑天云海練江橫”“請看秀色年年碧,萬歲干秋憶廣成”等句,②石濤題《黃山圖卷》,原畫現藏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影見《海外藏中國古代文物精粹——日本泉屋博古館卷》,安徽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372-375頁。想必可讀出些許消息。
反觀梅清的《黃山圖像》,既無漸江那種賦予山石草木以強明的骨力,又無石濤繁復飄逸的筆墨風調,他的審美傾向是朝著單純、清凈的虛相一路發展的。梅清諸多《黃山圖冊》中所經營的山體結構和樹木形貌,往往是取能夠反映某一景點特征的局部,以促進物象形態的簡明化,盡管有一些表現開闊的場景,也被他單純、清凈、虛相的墨色,把畫面拉向了虛實交錯、似影若幻的視覺上來,一種朦朧的、空靈放逸的黃山之“影”躍然紙上。這種“影”的視覺感,在梅清這里,其審美意義無異于昔人追求的“象外之象”“韻外之致”。
事實上,在中國山水畫里,“虛”或“影”的美學意態,一直是畫家商討和實驗的焦點。新安人方士庶有說:“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景也。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見山蒼樹秀,水活石潤,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即或率意揮灑亦皆煉金成液,棄滓存精曲盡蹈虛揖影之妙?!盵25]梅清的《黃山圖像》固然源于客觀,但從未囿于自然實景,立形、構圖和造境皆顯示出獨有的面目。《黃山十二景圖冊》《十六景圖冊》《十九景圖冊》中的《浮丘峰》(圖9),即是典型的例子,三幅畫面的構成形式,或縱或橫,無一不朝虛境拓展?!妒皥D冊》中浮丘山的周圍空間似乎更為寬闊,作者只在畫面偏上的中心地位,勾出幾座忽隱忽顯的山峰形象,除了施以花青和有節制的點苔以顯現它們的形態,上下左右的大面積留白,都成了云霧和天空的妙境了。梅清將浮丘峰和其他山峰一并處理成錐形,不僅顯其高遠勢力,還給人一種古意滿卷的迷離感和神秘感,淡雅中的山峰,雖然作為“實”的一面,卻不失“影”的意味,這也是周遭的“虛”“空”二相造成的。他的題跋也如實說明了這樣的境界:“浮丘峰,如海上三神山,可望不可即。戲以飄渺之筆圖之,非必實有此景也?!雹勖非孱}《黃山十二景圖冊》之十二,原畫現藏安徽博物院。影見《安徽博物院藏孫大光捐獻文物精品集》,安徽美術出版社2019年版,第215頁。這里的“可望不可即”“飄渺之筆”“非必實有此景”的表述,道出作者“蹈虛揖影”的創作方式和對客體進行的象外之聯想。

圖9 梅清《黃山十二景圖冊 浮丘峰》紙本設色(43cm×32cm)安徽博物院藏
黃山的百步云梯,也是梅清復作不厭的題材之一,如《黃山十六景圖冊》《十景圖冊》《十二景圖冊》中皆有表現,而且都作對角構成,遠山花青淺染,近處的主體山峰略有干墨勾皴,幾個登山者隱于山腰,似喻此處的險峻。梅清在其中一幅題識:“百步云梯,從后海至前海必由之路,一線直上,三面皆空,經過許久,至今憶之猶心怖也?!雹苊非孱}《黃山十景圖冊》之一,原畫現藏安徽博物院。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34頁。在這三幅構圖相當的畫面里,作者雖然借助煙云流動制造了一些緊張氣氛,置陳布勢也還是黃山固有的峻拔景貌。值得關注的是,梅清在《黃山十九景圖冊》中的《百步云梯》(圖10),則擺脫了前三幅圖像中的客觀痕跡,將遠山徹底滌去,留下的空白與山崖融為一體,虛幻的景象,只能靠感知辨出山體的存在。崖壁由淡墨干皴,顯其厚度,偶見幾株墨色較重的虬松懸掛于山頭和山腰,隨山勢仰望,一條虛白的山路布于陡峭的幾成垂直的山崖,此處亦見登山者,有曳杖,有挑擔,迷蒙中似有若無。如果說梅清在他諸多的《浮丘峰》中有“曲盡蹈虛揖影”的嫌疑,那么,這幅借助清淡、虛靈的筆墨形式,詮釋出的“百步云梯”,恐怕在漸江和石濤的《黃山圖像》中是難能察見的,說梅清的“得黃山之影”,此圖可見一斑。

圖10 梅清《黃山十九景圖冊之六_百步云梯_》 紙本設色(33.9cm×22.2cm)上海博物館藏
梅清圖畫黃山,不僅制造出一種具有審美意義的“影”的視像,還將“影”的形勢引向了“韻”的美學范疇上來。中國傳統畫學,自古把“氣韻”和“神韻”視作衡量藝術格調高低的標尺。有氣韻者,自得神韻,無氣韻者,味之乏趣。南朝謝赫的“氣韻生動”,雖然針對人物畫而論,卻為后世畫家伸延到山水、花鳥等畫科。五代荊浩則將氣韻與筆墨多種審美關系聯結起來綜合評判,如說:“畫有六要:一曰氣,二曰韻,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筆,六曰墨。氣者,心隨筆運,取象不惑。韻者,隱跡立形,備儀不俗。思者,刪撥大要,凝想形物。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筆者,雖依法則,運轉變通,不質不形,如飛如動。墨者,高低暈淡,品物淺深,文彩自然,似非因筆?!盵26]梅清在《黃山圖像》的創作中,既有荊浩綜合起來的立象方法,也不乏自己妙造自然的方式。面對黃山的萬千氣象,具體到山石草木的繁蕪,他也是“心隨筆運,取象不惑”,對自然物象譬如山石的結構與肌理,以及蔭翳的松木,往往“刪拔大要”,歸納整理出“韻”的秩序。而在用墨時,梅清所做的則是將黃山最具個性特點的種種物象,進行了極端的簡化和虛化,如《浮丘峰》《百步云梯》《獅子峰》等畫,只留山的影跡,未雜多余之物,恰因空白的假相,形成煙云流動,從而實現了“影”和“韻”之間的自然轉換。
至于梅清的《黃山圖像》“極煙云變幻之趣”,把“影”與“韻”融合統一,墨色變化是其關捩。梅清在他的所有《黃山圖像》中,對墨色的理解和把控,恐怕要大于對自然形體的關切。譬如《黃山十六景圖冊》之《光明頂》,與前述《百步云梯》《浮丘峰》比較,墨色雖然濃郁,“影”之狀貌,“韻”的氣息,同樣分明。遠山的淡墨,與近山的焦墨勾皴,形成虛實對比的節奏。此外,在這樣一個呈平行之勢的構圖里,煙云所起的作用顯而易見,因其侵入,外借線條的流動布局,既托起了山峰峻勢,喻出松濤呼嘯,也把黃山之影的審美境象,推向了一個博大的空間,就像作者畫上題句:“曠絕光明頂,天南四望空;誰知孤嘯處,身在萬山中;呼吸風雷遇,巑岏日月通;仙蹤如可接,何必夢崆峒。”①梅清題《黃山十六景圖冊》之十一,原畫現藏故宮博物院。影見《梅清畫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29頁。同樣的,此冊中的《文殊院》,在墨色運用上亦可玩味,臺上周邊的松林為“實”,中間廟宇、僧人話禪,以及背山的靈光成為“虛”的天地,加上兩端由天都、蓮花二峰擁護,大片的煙云淹沒了山腰和山腳,把文殊院烘托得似有靈光顯現,璀璨奪目。如果說梅清在這幾幅畫里,一改空濛的立象手段,增強了實與虛的對比,那么,他的黃山之“影”的訊息,正是從這些不斷變化、交互融合的墨色里發酵出來,不僅作者借助這樣的圖式做著“臥游”與“澄懷”的快意之事,就連欣賞者也為之心馳神往,在“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視覺感里,蕩漾出身臨其境的審美愉悅了。
綜上便知,梅清創造的所有的《黃山圖像》,皆由“心師造化”成其“聊當臥游”的意象山水圖式。也因“心師造化”別構出一個靈奇的“黃山之影”視界,并以此澄澈胸懷,怡悅心神,擺脫昔日仕進不第的郁悒。作為一個詩人和畫家,梅清的成績是顯著的,詩畫二史亦對他有著高度的褒揚和推重,然而,從其早年耽于仕途的志向來看,他的詩學與畫學,無非業外閑技。由此判斷,梅清在其山水實踐里獲取的審美愉悅,示意的精神之寓,或許還不止“臥游”與“澄懷”兩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