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雅坤 吳 潼(景德鎮陶瓷大學 設計藝術學院,江西 景德鎮 333403)
在印度教宇宙觀中,世界是一個中心陸地,高聳隆起的須彌山(或妙高山)位于陸地中央,連接神界與人世,代表世界軸心和眾神集聚之地,四周八方分布的海洋、部洲都環繞這個中央實體存在。[1]印度教神廟是印度教發展的產物,亦是印度教宇宙圖式的摹本,其建筑結構經幾何化、圖形化及符號化的闡釋,以“曼荼羅平面圖示”和“須彌山集中式構圖”為象征,達到隱喻宇宙空間的目的。
黎明寺普朗塔重修擴建于拉瑪二世(Rama II)、三世(Rama III)時期,是19世紀初泰國印度教建筑的代表,繼承印度教建筑傳統的同時體現了鮮明的本土文化與時代特征,具有復合多元的藝術形式和重要的文化研究價值。國內外學者對泰國宗教的研究多集中于佛教文化及建筑藝術,忽視了印度教和普朗塔在泰國歷史發展中的地位和意義。基于此,筆者在實地調研基礎上對黎明寺普朗塔的“結構特點和象征意義”“與印度教神廟和高棉塔殿的密切關系”“如何體現外來文化和本土特點”以及“它的形成涉及了哪些因素”等相關問題進行了討論,意在解讀其蘊含的宇宙哲學觀、印度教文化內涵及印柬泰多邊文化關系,對研究泰國的普朗塔建筑和印度教文化演變有一定意義。
黎明寺普朗塔由一座中央主塔(Phra Prang Wat Arun)、四角副塔(Satellite Prangs)和四座泰式供壇(Porches Mondop)構成,采用中心(⊙)、十字形(+)、方形(□)三種幾何母體組合成同心對稱的正方形曼荼羅平面圖示(圖1)。在印度教宇宙圖式中,向心、對稱、方形元素象征男性、秩序與絕對,具有涵括四極與邊界、強調中心與聚集的空間意義,表現出均衡、和諧的藝術意蘊,被賦予深刻的宗教意涵。如圖1所示,高聳突出的黎明寺普朗主塔位于塔群中心,臺基全長約234米,高約79米,呈階梯式金字塔形,是中心大神梵天所在,呈現了印度教宇宙中“梵我同一”的哲學概念。主塔四基點方位各設一座副塔,體量稍遜,呈斜十字狀,環繞、護持主塔四隅,象征“四岳”或“四大部洲”,除烘托主塔外,也使整體布局更為對稱均衡、協調完美。四座泰式方形供壇則通過階梯連接主塔的三層平臺,象征“護世四天王”或“四大海洋”。

圖1 黎明寺普朗塔曼荼羅平面圖
從圖1的設計特點看,黎明寺普朗塔形成以主塔為中心,四角副塔為護衛的“梅花狀”,這種典型的梅花狀源于古印度教神廟中常用的布局手法,是印度教宇宙觀在曼荼羅平面上的示現,后隨印度教傳播至東南亞各個國家。在真臘前期(公元6-8世紀)、中爪哇晚期(公元9世紀中葉-10世紀初葉)、占婆美山A1風格時期(公元4-14世紀)的神廟中均有發現,并成為吳哥神廟(公元9-13世紀)平面布局的濫觴,是高棉建筑的重要標志之一,如巴肯山寺(Phnom Bakheng)、東湄本寺(East Mebon)、比粒寺(Pre Rup)、吳哥窟(Angkor Wat)等。泰國的普朗塔群建筑也沿用了這一傳統,如始建于1374年(素可泰時期)的瑪哈泰寺(The Wat Mahathat)、1351-1491年(阿瑜陀耶初期)的昭雅寺(Wat Chao Ya),以及建于1630年(大城王國巴薩通王時期)的柴瓦塔納蘭寺(Wat Chaiwatthanaram)等,都與黎明寺一樣,遵循印度教神廟風格的梅花狀布局特點,寓意被海洋包圍的須彌山,傳達著印度教文化中的世界構建理念。
除梅花狀布局外,黎明寺普朗塔也繼承了曼荼羅圖示的“十”字形特點(圖1)。“十”字形是曼荼羅對單體或群體建筑進行設計的核心,源于古印度吠陀時代的建筑理論,是毗濕奴、蘇利耶等太陽神的象征,不但表現了印度雅利安人太陽崇拜與達羅毗荼人生殖崇拜的結合,也代表了陽與陰兩種創世能量的結合,使寺廟建筑具有神圣意味和強大力量,達到與神靈世界的契合。黎明寺普朗塔除整體采用中心“十”字相交平面構圖外,主塔與副塔本身也采用“十”字形符號,在殿身四面辟龕,分別供奉主神像因陀羅(Indra)與次要神像伐由(Vayu),體現了早期印度教的多神崇拜特點,帶有一定的原始性和樸素性,也是對印度教空間序列概念中四基點方位的強調與重視。
印度美術史專家王鏞先生認為,印度教從古代生殖崇拜文化中升華出一種崇拜“宇宙生命”的哲學,而印度教神廟的建筑結構具有明顯的象征意義,展現了“宇宙生命”的存在和活力。[2]從建筑結構看,神廟上方最高的屋頂稱為“悉卡羅”(Sikhara),意為山峰,象征神靈居住的宇宙之山;神廟主殿的中心圣所稱為“伽爾巴·格里哈”(Garbha-griha),意為“胎室”或“子宮室”,代表宇宙胚胎;神廟內外神態各異的神靈雕像顯示了“宇宙生命”的繁茂旺盛和生機盎然。這種獨特的神學理念和建筑模式幾乎體現在印度教的每一座神廟中,并成為東南亞印度教建筑的設計來源。
黎明寺普朗塔的結構形制直接源自高棉塔殿“巴剎”(Prasat-Khmer),[3]8Prasat梵文 Prāsāda,意為虔誠的奉獻,后指奉獻給神的宮殿,也有塔形建筑之意,即有一定內部空間、供奉神像或林伽的建筑,深受印度教神廟影響,類屬東南亞印度教建筑主要類型——支提堂。在古代高棉常指代建筑群或建筑群中卓然聳立的塔殿,是古高棉人舉行婆羅門宗教儀式的場所。素可泰時期起,泰人在高棉塔殿的基礎上融合本民族審美仿造了具有泰國地方特色的建筑形制——普朗(Thai-Prang或Phra-Prang),[4]阿瑜陀耶時期發展成熟,曼谷王朝時期成為塔寺建筑的流行樣式。如(圖2)所示,黎明寺普朗主塔從下至上由臺基(C)、殿身(A)和屋頂(B)三部分構成,整體形制層層重疊,節節攀高,逐漸內收,纖細修長,在高棉塔殿的影響下反映了印度教神廟建筑中的宇宙哲學。

圖2 黎明寺普朗主塔立面結構圖
中部殿身(A)內含“胎室”(Garbha-griha),胎室源于印度教、耆那教神廟,供奉神靈或其象征物,是建筑最神圣的核心部位,蘊藏宇宙生發的種子和原動力。胎室通常為四方形,在古印度符號體系中,四方形產生于天體的周期運行軌跡,[5]是世間秩序的基礎和萬物誕生的根源,意喻著神顯的力量在方形空間內的持續存在,體現了人們試圖與神圣力量建立聯系的訴求。
從內部結構看,黎明寺普朗塔與早期印度教神廟較為相似(圖3-2,圖3-1),由單體四方形胎室構成,并以此為中心,呈簡潔的單點式空間形態和集中式構圖,象征印度教宇宙的精神與永恒,但其胎室已從可進入性變為實體,由實用功能轉為精神象征。與成熟期印度教神廟和古典期高棉塔殿相比(圖3-2,圖3-3),黎明寺普朗塔殿身規模縮小,結構簡化,與胎室入口相連接的入口門廊(Ardha mandapa)、柱廊(Mandapa)、前廳(Antarala),及回廊(Pradakshina)等具有明顯凸出結構的集會性場所消失不見,由胎室外部四面凸起的實心墻體取代,墻體中間又各飾兩層重疊方體壁龕,使整個殿身在平面上呈明顯“十”字形。為了使“十”字形平面更為柔和,黎明寺普朗塔在其轉角處加入了折角裝飾,構成多重折角方形平面,這一特點可追溯至公元6世紀的印度教神廟胎室平面——“Triratha”(three rathas)和“Pancharatha”(five rathas)(圖4-1),后成為柬埔寨、泰國宗教建筑的經典裝飾元素。與印度教神廟、高棉塔殿相比,泰國普朗中的折角形式豐富多樣,運用廣泛,且黎明寺普朗主塔的殿身平面已從three rathas、five rathas增至nine rathas,呈“Navaratha”圖示(圖4-2),更具層次感和裝飾性,體現了泰民族尚繁復、重華麗的審美特點。

圖3 -3 成熟期印度教神廟和古典期高棉塔殿平面圖

圖3 -1 早期印度教神廟平面圖

圖3 -2 黎明寺普朗主塔平面圖

圖4 -1(上)印度教神廟胎室折角方形平面圖圖4-2(下)黎明寺普朗主塔殿身折角方形平面圖
從外部裝飾看(圖5),黎明寺普朗主塔殿身由壁龕、壁柱、過梁、山墻、殿身檐口等構成,各部分裝飾特征如(表1)所見,以示此時期普朗殿身結構的外部裝飾特征。

表1 黎明寺普朗主塔殿身外部裝飾特征

圖5 黎明寺普朗主塔殿身外部裝飾圖
綜上,黎明寺普朗塔的殿身遵循了印度教神廟和高棉塔殿的核心設計思想,采用方形胎室與“十”字曼荼羅圖示,是印度教宇宙生命之源,具有不可言喻的神圣力量。但結構簡潔獨立,強調外部空間創造,將封閉的殿身置于高大臺基之上,且不與階梯相通,目的不再是引領信徒進入參拜、祭祀,而成為渲染精神氛圍的宗教符號,因此更注重裝飾形式的傳達。
殿身上方高聳的屋頂(B)象征世界的軸心——“須彌山”,梵語“Sumeru”音譯而來,威嚴向上的形象極具動態、變化,喻示宇宙生命的生生不息,傳遞出由四周向中央匯集的空間意向與凝聚力,是整個縱向建筑空間的焦點。屋頂與胎室以一個中心軸相連,在印度教宇宙圖式中,這個中心軸代表天堂的支撐,沿著軸上升等同朝向解脫的過程,軸心頂端是解脫輪回的最終目標,神的能量亦沿著四方及軸線散發出去。
從外形看,泰國普朗的屋頂是在吳哥古典期的炮筒形屋頂上改造而來,但溯其源頭,二者形制皆仿自北印度教神廟希卡羅(Sikhara)。希卡羅特指印度教神廟胎室上方的塔狀屋頂,呈曲拱形,與玉米和竹筍造型類似,表面飾有凹凸線腳(與其磚石砌筑方式有關,這一線腳裝飾直接影響了高棉塔殿與泰國普朗的裝飾形式),[6]是東南亞印度教建筑爭相模仿的原型之一。如表2所示,印度教神廟在東南亞的傳播過程中,高棉人首先以希卡羅為源創造了婆羅門圣地,并在發展過程中,屋頂由早期階梯感較強、收縮明顯的金字塔形或方錐形逐漸向典型期弧度優美的炮筒形演變。13世紀末,泰人受吳哥建筑影響創造了普朗,屋頂形制經素可泰、阿瑜陀耶的發展,融入蓮花意象,呈飽滿的玉米狀或圓潤的子彈狀,形成以黎明寺普朗塔為代表的曼谷王朝風格特征。

表2 北印度教神廟、高棉塔殿、泰國普朗屋頂形制演變
從圖2、表2可知,相較高棉塔殿,黎明寺普朗塔的屋頂演變為柔和的圓柱體,高度明顯增加,達殿身3倍,頂端逐漸向內彎曲,匯聚于阿摩洛迦蓋石(圖2-②),形成弧度優美的卷殺。平臺從四層增至七層,象征世界層次,各層高度降低,平臺間退縮距離極度縮小,階梯感削弱,僅以平臺下似束帶般的橫向線腳勾勒(圖2-③),整體性增強。屋頂折角線增多,強調垂直感,具有更多裝飾空間。平臺正中的裝飾由吳哥時期的微縮假門或山墻演變為純裝飾性的小型壁龕(圖2-④),兩側及折角處由角塔、三角形裝飾演變為長條形蓮瓣或菠蘿蜜花瓣(圖2-⑤),分布滿密。屋頂塔尖由代表濕婆的三叉戟替換為代表因陀羅的九叉戟“Nophasun”(圖2-①)。此外,黎明寺普朗不再是單個塔頂,而是由一中心塔頂與四個同比例縮小的塔頂構成,象征須彌山的五座山峰,與整個塔群的梅花狀布局相呼應。五個塔頂底部與殿身相接處分別環繞兩層神像雕飾(圖2-⑥),上層為印度教大神毗濕奴(Vishnu),兩手合掌,兩手分持法器,下層為其坐騎迦魯達(Garuda),呈手擒那迦(Naga)狀,體現了須彌山眾神齊聚的世界景象。
可知,黎明寺普朗塔屋頂作為宇宙中心的象征,帶有濃厚的外來宗教色彩,整體上延續了希卡羅與吳哥塔殿以線腳裝飾、中軸對稱、逐漸內收、平臺分層為特點的建筑形式,但采用了不同的高度和收縮比例,呈現出不同的藝術特征,在細節表達上也替換為本民族裝飾元素,具有明顯地域特色。相較希卡羅奔騰向上的動勢和吳哥塔殿宏偉深厚的氣度,黎明寺普朗平添了一份精致與柔美,其舒暢高聳、秀麗優美的外部線條充分顯示了泰人的性格特點與審美情趣。
臺基(C)是泰國宗教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防水防潮的功能需求和造就山勢的象征意義。山崇拜在印度教文化中占據重要地位,因此印度人很早就在各種神靈居住的圣山中舉行祭祀活動,許多神廟都依山而建。東南亞原始宗教信仰中,山崇拜也普遍存在,代表力量之源或神之居所,高棉人最早結合山崇拜開創了象征神王崇拜的“寺山”建筑形式,通過升高平臺凸顯建筑的重要性和神圣感。
黎明寺普朗臺基吸收了吳哥“寺山”建筑高大、方形、呈階梯狀的形制特點,采用八邊折角方形,設三層平臺,高度約占整個塔體二分之一,四基點方位各設一條陡直蹬道,隨臺基上升逐漸縮小。臺基的設計具有特殊含義:首先,將殿身和屋頂抬高,與周圍環境分離,醒目可見,營造莊重神秘的宗教氛圍,使登上它的過程等同于一次向彼岸世界的過渡、一次對世俗空間和凡胎狀態的擺脫。[7]其次,在泰國,人們常以高聳于周圍環境之上的建筑形式表明佛塔的特權地位,以此象征對佛塔的重視,[3]6高大的臺基使黎明寺普朗成為曼谷最高的宗教建筑之一,展現出強大的震撼力與感染力,體現了尊貴的皇家地位和特殊的紀念性質。第三,具有高棉塔殿的“寺山”意象,象征印度教宇宙中的圣山,既是神意從天而降的證明,又是君王神圣化的體現。
裝飾特點上,黎明寺普朗臺基融入了許多泰國建筑經典元素,如(圖6)中的仰覆蓮花形結構(D)和獅子基座線腳(E)。這些基本元素在創作過程中經疊加、變形,并結合折角形成了固定有序的組合模式,原始簡單的臺基由此變得精美奢華,呈現錯落有致、收縮自如、繁復曲折的輪廓線,緩和了臺基的轉角部位,使結構過渡順暢妥帖,豐富了表現形式與藝術魅力,也為高大厚重的臺基增添了生機,使之輕盈生動。此外,每層臺基底部的巨大凹槽處都裝飾呈托舉狀的守護神雕塑(圖7),在建筑之間起銜接作用,如夜叉(Yasha)、神猴哈努曼(Hanuman)、天神提婆(Deva)及緊那羅(Kinnara)等,其形象大多借鑒印度史詩《羅摩衍那》和泰版史詩《拉瑪堅》中的神話故事。印度教信徒相信,守護神可以驅趕對神廟有威脅的邪神和惡人,守護神廟安全,每一層守護神等級和力量的提升與神廟營造的宗教氛圍相吻合,體現出神廟的崇高與強大。[8]

圖6 黎明寺普朗塔臺基結構基本元素

圖7 黎明寺普朗塔臺基雕塑裝飾位置圖
綜上所述,黎明寺普朗塔以印度教文化為源,融合泰民族的文化藝術、建筑需求和審美特點,形成與印度教神廟、高棉塔殿相近又迥異的建筑形式:吸收二者基本形制特點,空間營造與印度教宇宙結構相契合,除供奉印度教神靈外,將其神話生物(如大象、那迦、迦魯達)作為守護神的象征,展現印度教神話體系。但建筑主體不再追求神秘復雜的內部結構和恢弘龐大的院落式布局,注重外部裝飾特點,強調細節形式美感,借鑒外來文化基礎上成就本民族裝飾母題,形成華麗繁縟的藝術風格,是一種結合本土文化意識的求新、求變的審美體現。此外,黎明寺普朗塔大量運用中國建筑中的陶瓷裝飾,通體采用植物花卉紋樣組合,葉飾舒展,富有生命力,具有熱帶地域特色,反映了泰人的生殖崇拜理念和追求繁茂奇特的深層藝術基因。
在東南亞古代國家的政治觀念中,君主的獨裁統治是以神性原則為背景的,而印度宗教正為其提供了重要理論支持——“神王合一”(Devaraja)。神王合一源于印度《梨俱吠陀》《摩奴法論》和兩大史詩(《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及佛教傳說故事中的神王觀念,[9]15神王觀念隨印度教傳入東南亞后,其強調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梵神理念適應了當地統治階層的需要,并與當地的祖先崇拜、神靈信仰相結合,發展成為一種具有本土文化特點的政治思想和宇宙觀,[10]即神王合一信仰,認為君王就是神靈,非凡夫俗子所能及,享有由祭祀生出的神性和權力,地位與天帝因陀羅相及。[11]為維護統治階層的合法化,促進該地區早期社會宗教、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的形成有重要作用。
黎明寺作為泰國皇家寺廟,規模僅次大皇宮,有較高的政治、宗教地位,結合宮殿與廟宇的文化內涵,集中體現了王權與神權的統一。因陀羅是印度教早期的著名神靈之一,被視為“戰神”“諸神之王”,古代泰國統治者常以因陀羅化身自喻,采用因陀羅作為國王稱號,以此證明自己類神的地位和絕對的權威,[9]133因此黎明寺普朗主塔中供奉的因陀羅不僅代表印度教神明,也代表泰國君王,寓意其在神界和人間的最高統治地位。印度教宇宙觀認為,須彌山上眾神的力量決定著國家和個人的命運,因此泰國統治者在擴建黎明寺時,將主塔設計成須彌山樣式,采用高大臺基做基礎,不斷加高屋頂,以求獲得巨大的力量以穩定政權,并在塔尖上裝飾王冠作為王權神圣的符號,營造神王崇拜的空間意境,體現君權神授、人神合一的精神內涵。
此外,普朗的屋頂形制也普遍運用于曼谷王朝最高等級的宮殿屋頂上方,作為制高點和裝飾中心,形成塔狀尖頂建筑,凸顯尊崇地位,表明王室對宗教力量的倚重,也象征、頌揚了國王的神性。時至今日,雖南傳上座部佛教發展為國教,但神王合一的信仰一直符合統治階級的需要,受到泰國王室的認同和保護,宮廷和上層人士在接受上座部佛教的同時,仍崇奉、沿用印度教傳統禮儀制度,聘婆羅門為國王顧問、宮廷大祭司,主持占星學和宮廷禮儀,在王室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因此,黎明寺普朗塔通過種種象征手法將隸屬于國王的寺廟營造為宇宙中心,用建筑形制表明國王擁有“宇宙之主”的至高身份,顯示王權的威嚴、高貴與不可僭越。因此,神王合一不僅是泰國統治者穩固政治地位的思想工具,也是宗教建筑的內在發展動力,為其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文化內涵與理論依據,使之派生出許多和政治活動相關的功能,具有重要社會意義。
印度教自傳入以來一直是泰民族宗教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12]它在泰國的傳播發展和高棉有密切聯系,與泰國文化的融合過程中也體現出較強的包容性和明顯的本土化。黎明寺普朗塔作為曼谷王朝時期印度教文化的縮影,清晰地反映了這一時期印度教文化的特點和時代特征。
黎明寺普朗塔的平面布局、立面結構和神王觀念根源于印度教文化,但并非受其直接影響,而是通過高棉塔殿受到間接影響,即黎明寺普朗塔中的印度教文化具有鮮明的高棉化痕跡,原因有二:
(1)古代柬埔寨興盛的印度教文化。由于印度教在古代柬埔寨的重要地位,以此為主題創造的建筑、雕刻藝術遠超包括泰國在內的鄰國,形成了舉世聞名的吳哥式印度教建筑群,標志著古代柬埔寨以至古代東南亞建筑藝術的登峰造極。吳哥建筑象征須彌山的塔殿形式和營造狹小空間、推崇中心胎室的宇宙觀,直接促進了泰國普朗的產生和發展。
(2)泰柬密切的政治地緣關系。泰國東部與柬埔寨毗鄰,受東南亞特殊的人文地理影響,泰柬兩國既有和平友好外交,也因向外擴張、相互爭奪導致政權關系錯綜復雜,從客觀上促進了兩國的宗教文化交流。公元前1世紀至13世紀,泰國在高棉統治下深受印度教文化影響,阿瑜陀耶王朝前期,由于發源地烏通接近吳哥統治中心,通過吳哥王朝吸收了許多印度教思想,15世紀,阿瑜陀耶王朝出兵攻陷吳哥,大批高棉官員和婆羅門離開原鄉,把印度教帶到泰國,印度教信仰和實踐的聯系進一步加強,成為印度教融入泰國宗教的最重要時期。[13]
從印度教文化對黎明寺普朗塔的影響方式和路徑看,并非是直接影響的結果,而是通過柬埔寨中轉后的間接影響。即古代柬埔寨是印度教在泰國傳播發展的中轉站,高棉塔殿是印度教建筑泰國化的過渡形式,在印度教文化的本質上,黎明寺普朗塔打上了鮮明的“高棉化”的烙印。
素可泰王朝建立后,泰國形成了以泰民族為主體并占統治地位的中央集權封建國家,至曼谷王朝前期,統一度較高、連續性較強的本民族文化系統發展成熟,結合外來文化形成的民族個性顯露無遺。在這樣的背景下,黎明寺普朗塔將曼谷王朝的社會歷史、文化藝術自然地滲透進印度教文化中,形成了自身建筑語匯體系,完成了印度教建筑的泰國化過程,實現了印度教文化的本土性重構,體現出較強的地域性和時代性特征。
(1)黎明寺普朗塔雖深受印度教神廟和高棉塔殿影響,卻沒有對其全盤接受,而是融入了自身藝術形式和審美傾向。可以說,高棉塔殿是印度教神廟完成的第一次高棉式本土改造,黎明寺普朗塔是高棉化的印度教神廟完成的再一次泰式本土轉化。因此,它不是印度教神廟或高棉塔殿的單純移植或嫁接,也并非簡單的“印度化“或“高棉化”,而是印、柬、泰三國建筑文化的雜糅,是泰民族根據自身需求做出的有選擇的主動吸收,具有較強的創新精神,在印度文化的外源性特點下充滿了泰人的才華智慧。
(2)泰國普朗在不同歷史階段中體現了不同的時代特征,即普遍性中的特殊性。黎明寺普朗塔是在外來文化影響下由素可泰、阿瑜陀耶時期的普朗發展而來,在這一過程中,其結構形制發生變化,泰文化的主體性亦逐漸清晰。從最初的模仿改造到成熟定形再到形成典型的曼谷王朝風格特征,黎明寺普朗塔以獨立的面貌呈現在世界宗教建筑文化圖景中,體現了印度教的本土化過程,也體現了泰文化的自身發展軌跡。
印度教復雜多元的文化本質和泰國包容多樣的文化土壤使黎明寺普朗塔呈現出混合化的藝術特點,主要表現在以下兩點:
(1)印度教與佛教的融合。曼谷王朝時期,佛教成為宗教主流,因此黎明寺普朗塔同時吸收了印度教和佛教義理,體現出多元融合的宗教信仰。如“曼荼羅”與“須彌山”,雖出自婆羅門教術語,但后被佛教采納引用,構建世界觀體系;三層臺基象征著佛教的欲界,色界和無色界,體現泰國根深蒂固的“輪回觀念”;主塔與副塔構成的世界中心與四大部洲代表佛教三千大千世界的宇宙觀;此外,主塔東西南北正四方的泰式藏經閣內展示著佛陀由誕生到覺悟的一生,喻示了佛教的人生觀。
(2)中印泰三國文化的融合。泰國位于中國文明和印度文明的外延交匯地域,受中印兩大文化圈影響并與之相互融滲。雖然印度文化對泰國意識層面的影響較大,但中國對泰國的文化藝術和生活方式確也產生了深刻影響。[14]曼谷王朝建立后,中泰兩國文化交流的密切程度遠超以往,是中泰藝術融合的重要時期,尤以拉瑪二世、三世為代表,對中國文化情有獨鐘,致使“中國熱”風靡一時,中國陶瓷也作為文化傳播載體與外銷商品不斷輸出海外,遠銷泰國等東南亞各地,成為承載文明的“天下之器”,[15]對當時的宮殿廟宇建筑產生了重要影響。如黎明寺普朗塔,吸收了中國嶺南地區特有的嵌瓷裝飾,將多達上百萬件的瓷盤或瓷片滿嵌塔身表面(其中大部分瓷器出自來往曼谷進行貿易的中國船只壓艙物),以復雜的塑刻技法拼貼成色彩豐富、華麗繁縟的植物花卉圖案,頗具中國清代審美之風,以印度教建筑為載體表現了中國陶瓷文化的美學特征,呈現兼容并蓄的建筑形式,成為中、印、泰三國藝術完美融合的典范。
1.黎明寺普朗塔以印度教神廟為原型,經高棉塔殿直接仿造、演變而來,繼承并發展了印度教建筑的布局結構和形制特點,以胎室暗藏、十字中心、四方辟龕、高聳聚集等為特征,體現了印度教哲學中的宇宙圖式和空間觀念。
2.黎明寺普朗塔更具融合性與創新性,是對古代印度、高棉文化吸收后的“再創造”。
3.黎明寺普朗塔反映了印度教文化在泰國的發展與變遷,也是泰國統治階層面對外來文化時主動選擇的結果,體現了泰國文化較強的包容性和適應性。①本文黑白線圖均為作者所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