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厚度

唐政

春天來了

母親戴著老花鏡，雙手顫抖地指著日歷說：春天來了。她語氣平靜、舒緩，就像她平時常說的：你姐姐來了，你妹妹來了……

是的，春天來了。

當你把春天當成了自己的姐姐妹妹，就應該在院壩里，為她準備一把椅子，“坐”……然后倒杯水給她。她坐過的椅子會發出新芽，她喝過的水杯里游來了好多的魚兒。

她還給泥土、塘堰、樹和草，帶來了許多禮物。她在母親的臉上親了一口，我看見母親渾濁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當你把春天當成姐妹，你就要常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她每年就會回來一次。

立 春

我想把春，立在雪地里，像一棵樹。

我想把春，立在石頭縫中，像一棵草。

我想把春天，立在你的窗前。

像一湖立體的水，你親手推開波瀾。

其實，我最想把春天，貼著脊梁骨，立在所有人的心里，像一種精神和志氣。當卑微被限制在一個具體的度上，無論我們怎樣彎曲，都能看到一朵花的影子。

春天像一架扶梯，無論立在哪里，我們都會順著它，爬到有亮光的地方……

像花一樣互相簇擁

我們沒有那么重要。春天和愛情，也沒有那么重要。

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是誰的主人，誰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頂天立地。

是相濡以沫，還是同仇敵愾，取決于用什么芳草，來填塞春天的漏洞。

而執手相望，春天都是最長情的告別。

我們要像花一樣，互相簇擁。

讓落日在鹽水中發酵。

誰也不會生下來，就是刀、案板或者羔羊，誰也改變不了春天的記憶和態度。

光明只是一種儀式

母親的睡眠越來越少，她偎在床頭，陷入冥想的日子，黑暗紛紛從原路返回。

但世間并不如此寬容，讓黑暗也有一個好的歸處。

床榻邊，一盞微弱的燈，照著母親半邊好似塌陷的臉。而那沒有照著的部分，像已經被時光抹去了痕跡。

在母親的心中，光明只是一種儀式。

這個世界上，她想看和不想看的東西，都已經逆流成河。

或者，她似乎更愿意，閉著眼睛走完這最后一程，不給來生留下任何的困擾。

風抱著我們不放

風抱著我們不放，生怕一松手，我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許多想要回家的人，都在風中，被抱成了一只只孤獨的鳥兒。

像我們這些不會飛翔的事物，風，你其實還可以抱得更緊些，因為我們唯一的愿望，就是被你抱到更遠、更高和更安全的地方。

每一條路上，都有一個關于深淵的故事。

而我們一次次逃離，一次次在春天和秋天之間，百轉千回。

風啊，你就多抱我們一會兒吧！

天暗下來了

天暗下來……

燈光像魚一樣，騎著浪花，翻過鐵銹斑斑的圍欄。

而我像一個孤獨的模特兒，在路燈下，變成了自己的觀眾。

夜晚只剩下最后一次悲傷的機會，我守著紅綠燈，刪除了無數的底線。

其中，每一個人影都在消失。每一絲夜色都在改變。

而睡覺就像是草草地埋葬自己，有人會讀懂我們身體的密碼。

我盡可能把今夜多出來的月光、暗影、夢和各種情緒的尷尬，都埋在一盞燈中。

天暗下來了。

還有三兩處未滅的燈光，是我內心的不朽。

自己的月亮

沒有人可以越過底線來幫我們。

而天空有俯視之心，大地有卑微之情。

它們的內心里都塞滿了糟糠年月的記憶。

如果黑暗和光明需要重新識別。

那么，恩德和仇怨就是兩束光，一束照在我們心里，一束照在別人臉上。

沒有人愿意越過底線來幫我們。

那些潛伏在別人夢中的花和種子，沒有任何可以分享的途徑。

從初一到十五，每天的月亮都不一樣。

但無論是廟堂還是塵世——

卻都沐浴著一樣的清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