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瑩 程錦

老字號是傳統商業文化的重要見證,蘊含著一定的商業價值。但是由于歷史、經營、體制等原因,一部分老字號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之中,而一部分被傳人后代或其他市場主體恢復,但由此可能產生權利沖突和使用界限的諸多爭議。涉老字號案件所涉及情況復雜多樣,筆者嘗試從幾則案例總結幾種情形的審理原則。
“信遠齋”創始于清朝乾隆年間,是以經營酸梅湯為主的老字號,于1949年歇業,停業三十四年。上世紀80年代,信遠齋蜜果店成立并在酸梅湯等商品上注冊了三枚“信遠齋”商標,后因未能證明在1998至2001年間進行了商標法意義上的使用被全部撤銷。1986年,信遠齋公司建廠,聘請了原信遠齋老店的相關人員協助生產。2002年,信遠齋公司申請注冊了“信遠齋”商標。
2016年,信遠齋蜜果店以老字號傳人的身份對信遠齋公司申請注冊的商標提起無效宣告。
北京知識產權法院一審認為,針對老字號尋求法律保護時,亦需要在現有法律框架下尋找依據。商標作為一種符號重在使用,商標知名度必然建立在持續經營的基礎上,老字號也不例外。在原“信遠齋”停業三十余年后,信遠齋公司善意注冊使用了“信遠齋”商標,并為訴爭商標的宣傳和使用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使得訴爭商標與其建立了穩定而持續的聯系,在主觀上不具有惡意。
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二審維持了一審判決,并認為,在現代商標法的框架下,根據權利法定原則,在先文化傳承并不等同于在先字號權益。
在商標授權確權案件中,“有一定影響”的商號權是基于持續使用行為而產生的,對長期中斷經營的老字號,即便是老字號后代,也并不當然依據后代的身份獲得在先權益。
“同德福”系列案件中,最高院生效裁定以及最高院發布的指導案例對涉老字號案件確立了基本的審判原則。
“同德福”是1920-1950年余復光使用在桃片上的字號。停用四十余年后,1997年成都同德福公司在桃片上注冊了“同德福”商標,2002年余復光之子余曉華成立了同德福桃片廠。后余曉華以其商號權對成都同德福公司的上述商標提起無效宣告。本案經行政裁定、一審、二審、再審后,上述商標被維持有效。
最高院認為,“有一定影響”是基于持續使用行為而產生的法律效果,“同德福”停用近半世紀后,已不屬于在先使用并具有一定影響的商標。并且,由于成都同德福公司申請注冊訴爭商標的時間早于余曉華將其作為商號的時間,不構成以不正當手段搶注。可見,在此類案件中,在后商標申請人主觀因素是法院審理時的重要考量因素,且法院往往以爭議商標的申請日作為重要的考察申請人申請注冊惡意的時間節點。
在老字號中斷經營后,在后恢復經營者在經營中仍要注意廣告宣傳須真實合法,避免直接將“老字號”的百年聲譽直接嫁接,否則可能構成不正當競爭。
雖然成都同德福公司所注冊的商標被維持有效,但其也不得在宣傳中將其產品與“同德福”老字號進行關聯宣傳。重慶市高院認為成都同德福公司在與同德福齋鋪未有關系的情況下宣傳同德福牌桃片的部分歷史及榮譽,會使消費者產生誤解,取得不應有的競爭優勢,構成虛假宣傳。
部分老字號中斷經營時間較短,恢復經營后又重新煥發了生機,此時便要規制其他主體惡意攀附的行為,包括對“老字號”的商標侵權或不正當競爭行為。本案正體現了解決老字號傳承人與其他惡意市場經營主體的審判原則。
吳良材眼鏡店創始于1807年,中斷經營十余年后,于1979年恢復使用,曾被認定為馳名商標、中華老字號等。本案被告蘇州吳良材的最初字號為“寶順”,1999年將其字號變更為“吳良材”,還在2004年申請注冊了“WLC”商標,還在宣傳中暗示其為原告分公司。
本案被告作為與原告無任何淵源的同業競爭者,在原告已被認定為中華老字號的情況下,將其字號由“寶順”變更為“吳良材”,主觀上顯然具有攀附的故意,構成不正當競爭。且被告還在其商品上突出使用字號,客觀上起到了識別商品來源的作用,屬于不規范使用字號的行為,構成商標侵權。
該案中,原告“吳良材”老字號中斷時間較短,在恢復使用后還獲得了馳名商標等榮譽。因此該老字號具有現代商標法框架下的權利。本案被告在與老字號無任何淵源的情況下,將自身的企業字號更改為“吳良材”,在宣傳中大量使用其為原告分公司的說法誤導消費者,在產品包裝上突出使用“吳良材”字樣,具有明顯攀附惡意,構成侵權與不正當競爭。雖被告自1998年起已經營多年,法院依然判決其更改企業名稱,不得再包含“吳良材”字樣。

北京市萬慧達律師事務所郭婉瑩律師
由于特定歷史原因造成老字號的不同傳承人在不同區域分別經營,應尊重業已形成的市場格局。各方應規范使用企業名稱和商標,對其他經營者提高注意義務,有意識地予以合理避讓。
“冠生園”于1917年在上海成立,后因歷史原因在各地均成立了分店,且與上海冠生園再無關系。本案原告上海冠生園公司的“冠生園”商標曾被認定為馳名商標,而被告成都新冠生園公司的“新冠”商標也曾被認定為成都市著名商標。
普陀區法院一審認為,老字號因歷史原因而形成多個經營主體并存的情形并不少見,各個主體均不具有惡意,完整規范使用各自的企業字號并不會引起誤認,不構成不正當競爭。然而被告將其字號中的“冠生園”部分突出使用,構成商標侵權。
上海知產法院二審維持了上述判決。
在冠生園案中,因為歷史原因,原被告使用“冠生園”均具有合理性,不存在惡意情形。且原告與被告都形成了穩定的市場格局。但在“冠生園”已被認定為馳名商標的情況下,被告作為同業競爭者突出使用“冠生園”字樣,仍構成商標侵權。由此可見,雖爭議雙方均為老字號的傳人,為了穩定的市場經濟秩序,避免發生混淆,老字號傳人之間也應合理使用該字號,有意識地添加不同部分。

北京市萬慧達律師事務所程錦實習生
爭議雙方均不是老字號的傳人后代,但均對老字號的品牌聲譽形成做出貢獻的,應尊重業已形成的市場格局,以各方權利取得的時間順序予以保護,但各方均應規范使用企業名稱和商標。
張小泉集團于1964年注冊取得“張小泉”商標,1997年該商標被認定為馳名商標。被告刀剪總店成立于1956年,于1987年注冊取得“泉字牌”圖形商標,并于1993年被授予中華老字號。被告一直在其產品外包裝、廣告及店堂中使用“張小泉”字樣及其歷史介紹。
本案中,原被告均無法證明其是“張小泉”的傳人,但均對該品牌的發展壯大做出過貢獻,故本案應按照誠實信用原則依法保護在先權利人的民事權益。而被告企業名稱的取得先于原告注冊商標的取得,故原告不得以在后馳名商標權對抗被告的在先企業名稱權。但是,被告仍需規范使用其企業字號,不得突出使用“張小泉”部分,在日后也不得擴展使用“張小泉”字號。
本案的特殊之處在于,爭議雙方均非傳人后代,各方均對“張小泉”品牌共同作出了貢獻。面對爭議雙方注冊商標與企業名稱分離的情況,可以用注冊商標與企業名稱之間的沖突的角度來看待。因此,本案法院考量了權利取得的先后順序以及注冊商標的馳名情況。原告注冊商標的取得晚于被告取得企業名稱的時間,因此被告不存在商標侵權行為。在判定不正當競爭問題時,需考慮到被告使用“張小泉”作為字號已有數十年,且被告主觀上并無惡意,此時需要穩定現有的市場格局。但考慮到可能產生混淆的客觀情況,還是需要使被告規范使用企業名稱,并禁止其在擴張中擴大使用“張小泉”字號的范圍。
老字號作為一種商業標記,誠然其承載了一定的商譽、歷史、甚至情懷。但是,老字號的生命在于使用,一旦中斷經營、停止使用時間過長,就成為了公共領域的符號。此時,老字號的傳人不可基于后代傳人的關系當然取得老字號的相關權益。相反,若其他主體善意注冊使用老字號,并做大做強,其就取得了相關法律框架下的合法權利。
然而,無論是何主體,對涉老字號的商標、企業名稱的申請注冊及使用,均需遵守誠實信用原則,在法律框架的視角下確定權利沖突以及使用邊界。
綜上,在涉老字號的案件中,法院通常綜合考慮對“老字號”持續經營時間、主觀善意申請注冊的因素、對“老字號”的貢獻因素以及業已形成的市場格局等,以解決不同情境下因“老字號”所產生的權利沖突。
(作者供職于北京市萬慧達律師事務所)
北京市萬慧達律師事務所總部位于北京市海淀區,在上海、廣州、深圳、重慶、寧波、蘇州分別設立分所,律師團隊125人。萬慧達律所搭建起全方位的工作平臺,業務領域覆蓋知識產權法律服務的全部范疇,專利、商標、版權、保護及訴訟等各分支領域齊頭并進,致力于處理知識產權訴訟糾紛、幫助客戶制定和實施全面的知識產權戰略等等。迄今為止,已有30余起案件被收入最高院公報,或年度知識產權十大案件,或五十件經典案件;另有60余起案件被評為各地方工商、法院年度“優秀案件”;并有40余案例因其行業示范作用備受關注。萬慧達律所服務的客戶遍布全球,“國際化”和“科技創新”恰是萬慧達的法律服務宗旨,律所憑借精準高效的服務,贏得國內外贊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