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嘎仙洞

張枚同

讀歷史，很早就知道平城是北魏建都之地，平城也即現今大同。也知道拓跋氏乃鮮卑族，最初曾居呼倫貝爾一帶，后南遷建立了北魏，是我國歷史上第一個入主中原建立正統王朝的北方少數民族。但再往前追溯，鮮卑人最初的發祥地于何處，卻是不甚了了。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個盛夏，我帶著大同煤礦文工團到內蒙古自治區大興安嶺林區慰問演出，來到一個叫阿里河的小鎮。

說是鎮，規模卻遠不能與內地的鎮相比。看得出來，是剛剛開始興建的。馬路平整寬闊，只有數得見的幾幢樓房。之外，視線所及，便是滿眼墨綠的青松，遠至山巒，近及身邊。天湛藍，空氣清新得直透心脾。時有清風過耳，遠遠近近的松濤便不由被清風牽動，一波一波，由遠而近，起起伏伏，若海浪般洶涌，讓人瞬間寧靜而通透。

小鎮不大，卻是鄂倫春自治旗和阿里河林業局的所在地。負責接待我們的便是自治旗的主席，也是林業局的副局長，但人們習慣稱他旗長。

旗長五十多歲，十分剽悍。旗長的漢話講得很好，若不是有人介紹，誰也不會看出他是鄂倫春人。

旗長獵人出身，性格開朗，待人特別熱情，見面就說：“你們是山西大同來的，既是貴賓，還有一層特殊的關系，北魏曾在大同建都，北魏的皇帝是鮮卑人，鮮卑人的祖先就是從這里走出去的！”作為久居大同的人，我聽了這番話自是多了幾分親切。旗長又說：“這里有個嘎仙洞，是鮮卑人最早居住的地方。一千多年以前，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曾經派遣一個叫李敞的大臣來嘎仙洞祭祖，洞里至今還留著當時刻下的碑文哩！你們從大同來到阿里河，除了看看原始森林，嘎仙洞是不能不看的。明天我親自陪你們去。”

這旗長，讓我一下就想起小時候唱過的那首童謠：高高的興安嶺，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著勇敢的鄂倫春，一呀一匹獵馬，一呀一桿槍，獐狍野鹿漫山遍野打呀打不盡……

當晚旗長設宴款待我們。我們事先已被告知，旗長飲酒海量，且按鄂倫春人的規矩，要敬酒就必須是每人三杯，且敬酒不可不喝。席間，果見旗長開懷大飲，極盡豪爽。文工團四五十人，每人三杯，呵呵，喝到最后，豪飲海量的旗長也趴在桌上起不來了。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旗長便又威風凜凜地站在招待所院子里等我們了，手里還擺弄著一把手槍，旁邊的幾個隨行人員也每人背了一支獵槍。聽說旗長在司機和招待所長陪同下于飯桌上趴了一夜，這時仍有幾分醉意，他說：“森林里如今也沒獵物可打了，去放幾槍讓大家玩個新鮮。”

于是，一眾驅車前往嘎仙洞。

汽車一路在遮天蔽日的林海中游動，約一個多小時后，來到一個碧綠的谷地，谷地中有一條清澈無比的小河在緩緩流淌，河兩岸是繁茂的綠草野花，目之所及，看不見一點兒裸露的地皮，仿佛這里的一切都被綠色暈染浸透了。心也便如這綠色的谷地，頓時清明爽朗起來。

旗長告訴我們，這條河叫甘河，馬上就到嘎仙洞了。

說話間便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座山。這是一座石頭山，巨石懸空，岈岈嵯嵯，有為數不多的松樹懸空長在石縫間，在四周被綠色嚴嚴實實覆蓋了的山巒襯托下，就顯得格外突出。汽車又轉了一個彎，就見山腰上出現一個碩大的洞口，旗長說：“看，那就是嘎仙洞！”

下車，舉頭仰望，見那黑幽幽的洞口竟占了這山的一半。我雖山里生山里長，但平生還從未見過如此大的山洞。手上拿著主人先前發給我們的資料，上稱“石室南北九十步，東西四十步，高七十尺”，不禁為之唏噓。此處早已成為阿里河的一處景觀，通往洞口有整齊的石階和欄桿。我們興沖沖拾階而上。及至到了洞口再仰面看時，更驚嘆那洞口的高大，人站在崖下就深感越發地矮小了。洞不知到底有多深，看到眼里的有三四十米，足能住下百十余人。洞內石壁似經歷過長期煙薰火燎，皆成黑色。

我們邊看，管理人員邊為我們講述嘎仙洞的故事——

相傳鮮卑人的祖先名嘎仙，是位老獵人。他和他的子孫們就住在這個洞里。出獵時，他們就以巨石堵住洞口。有一天，一個魔妖發現了這洞，便對嘎仙說：“這個仙洞，你住得夠長了，該讓給我了！”嘎仙說：“你何德何能占我家園？”魔妖說：“我力大無窮！”嘎仙就讓魔妖把洞口的巨石搬到甘河對面的山上去。魔妖背起巨石，但沒走幾步就被壓趴了。嘎仙哈哈一笑，搬起巨石一下就扔到了對面的山上。魔妖不服，又自稱射箭百發百中，嘎仙就讓他射五十里外的一座山，魔妖用盡全力射了三箭，均未射中，而嘎仙只一箭，便把那山穿著了個大窟。這就是如今阿里河東南的窟窿山。魔妖惱羞成怒，向嘎仙撲來，嘎仙飛起一腳，將魔妖踢翻，慘死在山下。從此嘎仙和他的后代們便在此安居樂業，繁衍生息，漸成一個威偉壯碩的民族，后來又南下呼倫貝爾，大同，直至洛陽。

嘎仙洞的傳說自古就有，但作為鮮卑祖先長期居住的舊墟石室卻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才發現的。據說是當地文化館的考古工作者在對這個神奇的仙洞進行考證時，才發現了洞內十五米處西側石壁上刻有北魏太平真君四年的石刻祝文。祝文魏書豎排，共十九行，二百零一字。歷經一千五百余年的風雨滄桑，石碑已風化斑駁，但不少字跡依稀可辨。

“維太平真君四年，……天子臣燾謹使者仆射庫六官中書侍郎李敞用駿足，一元大武，柔毛之牲，敢昭告于皇天之神：啟辟之初，佑我皇祖，于彼土田……”

以上祝文方位內容與《魏書》記載一致：“世祖遣中書侍郎李敞先祭焉，刊祝文于室之壁而還。”據說拓跋氏向以黃帝后裔而自居，以言其身世的正統與入主華夏中原的名正言順。呵呵，說不定早在嘎仙洞時，這拓跋鮮卑便已有了一統中華、為王天下的雄心抱負與追求呢。

……

我立于石壁前，腦海里流淌著一條歷史的長河。忽然，幾聲槍聲在洞口震響，只聽旗長爽朗地哈哈一笑說：“這槍聲是告訴嘎仙，他的子孫們來看他啦！”

旗長的話雖說帶著幾分戲謔，卻也不無道理。鮮卑族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早已與漢民族融為一體，血脈融通，源遠流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故，焉知大同這一方土地上就沒有拓跋鮮卑的后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