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司法裁判中的事實及其客觀性

2022-02-01 11:44:45雷磊
現代法學 2022年6期

摘 要:在近年來學界發生的一場跨學科論戰中,雙方圍繞事實的概念、證據的概念以及兩者的關系等核心爭點展開論辯。在澄清司法裁判之論證結構的前提下可以發現,“以事實為依據”中的“事實”,主要指的是作為裁判結論之依據的案件事實。事實認定是一個從證據材料到證據事實,再到案件事實的過程,其間存在各種認知性推論和評價性推論的空間,有時甚至可基于法律規則直接進行事實認定或推定。司法裁判中的證據既可指證據材料,也可指證據事實,但兩者與事實(案件事實)均不相同。案件事實是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但預設了一種對客觀真相的本體論承諾和規范性訴求。它可區分為案件事實認知和案件事實命題兩個層面,其客觀性由聚合論、共識論和符合論三重維度來確保。總之,“以事實為依據”的主張應當得到維系,用“以證據為依據”來替代它并不妥當。

關鍵詞:證據材料;證據事實;案件事實;論證結構;客觀性

中圖分類號:DF9200 文獻標志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22.06.01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基金項目:國家“萬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支持計劃項目“新時代中國法理學基本范疇之重構”、2021年度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后期資助重大項目“時代鏡像中的法理學研究”(21JHQ012)。本文得益于與宋旭光對相關問題的討論,以及楊帆提供的相關資料,在此一并感謝!

作者簡介:

雷磊(1982),男,浙江杭州人,中國政法大學“錢端升學者”,教授、博士生導師,法學博士。

一、一場跨學科論戰及其核心爭點

長期以來,法學界圍繞“事實”和“證據”的性質問題展開持續的爭論。前者表現為“客觀真實論”和“法律真實論”之爭,而后者則體現為“材料說”與“事實說”之辯,盡管這兩類爭論之間具有密切關聯。但無論如何,這些論戰都主要發生于法學界尤其是訴訟法學界內部,相關話題具有某種學科封閉性。直到數年前,陳波對中國司法實務界一貫堅持的“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說法提出挑戰,主張代之以“以證據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這一爭議才開始具備跨學科的特質。之后,法理學者舒國瀅和宋旭光針對這一觀點進行了反駁,認為其走得過遠,更為妥當的說法應為“司法裁判以事實為根據,事實認定以證據為根據”。隨即陳波進行了回應,并將其主張進一步明確為“以審判程序為中心,以證據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不久前,宋旭光又進行了再商榷,再次明確司法裁判語境中事實和證據的含義,認為不應混淆兩者。

雖然陳波自謙為“純粹的法學外行”,但從所引文獻看,作者對于訴訟法學界的主流文獻是熟悉的,所以這場跨學科的論戰并不是“雞同鴨講”或“隔空打牛”。更為吊詭的是,陳波教授關于在司法裁判領域用證據的范疇去取代事實的范疇的主張,使得他看起來比任何事都“講證據”的法律人更像法律人。相反,兩位法理學者則似乎更接近(傳統的)哲學立場。當然,決定論點高下的并不是學科背景或結論本身,而是雙方所使用的論據。本文將陳波的立場設為正方,而將舒國瀅和宋旭光的立場設為反方。首先應當指出兩點:其一,在這場論戰中,無論正方還是反方,在使用的術語和表達的立場方面都有一些不連貫和不清晰之處。本文將忽略掉這些瑕疵,而聚焦于雙方的主立場,并圍繞主立場展示雙方的論據。其二,正反雙方的交鋒至少涉及三個不同但相關的論題,即關于事實與證據的概念及其關系,關于司法審判的多重目標和多重限制,關于如何去實現“追求客觀真相”的司法理想。這三個論題所使用的論據具有不同性質:證據與事實的概念及其關系主要涉及分析性論據,司法審判的多重目標和多重限制主要涉及規范性論據,而實現“追求客觀真相”的司法理想的途徑主要涉及經驗性論據。本文聚焦于分析性的層面,因為這一層面構成了其他兩個層面的前提。同時,在筆者看來,澄清司法裁判中事實的概念及其與證據的關系,亦足以確保我們對“以事實為依據”和“以證據為依據”這兩種主張何者更為恰當作出判斷。在第一個論題上,可以將正反雙方的核心爭點及其論據歸納為三個方面。

核心爭點一:事實的概念

正方論據:事實是個認識論概念,是認知主體帶著特定的意圖和目標,利用特定的認知手段,對外部世界中的狀況和事情所做的有意義的剪裁、提取和搜集,因而是主觀性和客觀性的混合物。

反方論據:要區分本體論的事實概念與認識論的事實概念,司法裁判中實際被認定的事實是認識論上被確信為真的事實,但它暗含、預設或承諾了本體論意義上的客觀事實。

雖然陳波否認雙方之間關于事實的分歧只是語詞之爭,但應該看到的是,雙方的分歧其實主要在于對“事實”這一語詞的外延的寬窄。正方堅持認為認知主義事實觀,認為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本體論意義上的事實”,它實際上只是“實際發生的情況”“真實發生的情形”“事情的本來面目”“客觀真相”等等這些說法的簡縮而已。換言之,陳波并不否認客觀外部世界的存在,他反對的只是用“事實”來指稱客觀外部世界的本體,而認為應該用“情形”“事件”“客觀真相”這類詞來指稱。所以他的作為認識論概念的事實并非純粹的主觀構造物,而是認知主體“從世界母體上一片片‘撕扯’下來的”。當然,撕扯什么、如何撕扯,取決于認知主體的認知意圖和目的、認知能力、認知手段和方法等。這是事實的主觀面向。但無論如何,他并不否認事實的客觀面向以及客觀實在的存在。反方則認為,“事實”一詞既可以用來指涉陳波意義上的認識論事實,也可以用來指涉客觀世界中的事態、真相,并將后者稱為本體論上的事實。并且,本體論上的事實雖然不能直接被用于法律論證活動,但它卻必須要被事實認定活動所預設:在法律領域中,實際被認定的事實是認識論上被確信為真的事實,但應當以尋找客觀事實(本體論事實)為目標,認識論上的事實表達的就是主體相信事實命題符合作為參照物的客觀事實的確信。所以,認識論上的事實預設和承諾了本體論上的事實。作者稱這一點為有關事實命題的“真實性宣稱”或“真之承諾”。

核心爭點二:證據的概念

正方論據:所有的證據都是命題性的,嚴格意義上的證據是指法官作出司法裁決的依據,是經過法庭辯論環節而被法庭認可和接受的一組事實性陳述。

反方論據:材料與事實是證據的兩個面向,證據命題(事實)的真實性最終依賴于可被直接感知的證據材料(“硬邦邦的”證據)。因此,司法裁判語境中的證據不僅指支持裁判結論的事實命題,更包括作為真實性依賴者的證據材料。

在證據的概念上,正反雙方的立論體現了事實說與材料說之別。正方明確主張事實說,認為證據是經過法庭辯論環節被法庭認可和接受(采信)的事實陳述。簡言之,法律證據就是經法定程序認定的事實。〗陳波區分了“證據”的三種意義:第一種是“證據材料”,是指在法庭上被當作“證據”展示或呈現,但可采性尚待法庭的檢驗和采信;第二種是被法庭認可和接受(采信)的證據材料,它們是三個要素的合取:在法庭上出示的證據材料 + 具有可采性(真實性、相關性、合法性等)+ 得到法庭或陪審團的認可和接納;第三種是最嚴格意義上的“證據”,它是四個要素的合取:在法庭上出示的證據材料 + 具有可采性 + 得到法庭或陪審團的接納和認可 + 展開為一組事實性命題。在此,他只承認第二和第三種意義上的“證據”為“法律證據”。反方堅持認為,證據的功能是證明事實命題的真實性的根據,事實說與材料說只是分別強調了證據作為證明根據的兩個面向而已。但是,其一,反對將可采信和法庭的認定作為證據概念的內在要素,因為如果只將被法庭采信的證據(也即定案依據)視為證據,就會造成“以證據為根據”=“以定案根據為根據”這種無意義的同義反復。也就是說,證據與被認定(被采信)的證據是兩回事,只有后者才能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根據。其二,證據材料支持證據事實(只有證據材料的內容,即證據事實才有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證據事實支持案件事實認定,事實認定應以個別的、直接的感知作為確定一切經驗真實的最終根據。真正“硬邦邦”的并不是案件事實,而只能是能為我們所感所聞所知的證據材料。所以,證據材料才是終極意義上的“證據”。

核心爭點三:事實與證據的關系

正方論據:能夠作為法律推理小前提的是經法定程序認定的事實,也就是法律證據或證據事實。所以審判程序視野下的事實就是證據(證據事實)。

反方論據:能夠作為法律推理小前提的是案件事實,它是根據證據以及相關規則認定為真的事實陳述,本身并非證據(證據事實)。

第三個分歧其實是前兩個分歧的理論后果。正方提出兩方面的論據來支持用“以證據為依據”來替代“以事實為依據”的做法:一是歧義論據,即“事實”概念的歧義性;二是準繩論據,即根據現有法律體系的要求,法官只能基于得到法庭認定的“事實”或“證據”來定案。在此背景下,“事實”與“證據”(證據事實、法律證據)這兩個范疇的無甚區別。因為在陳波看來,事實的恰當概念是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而在司法裁判的語境中,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指的就是被法庭采信和認定的事實,這也就是上述第三種意義上的(也即他所支持的)證據的概念。換言之,不是說事實和證據在一般的意義上處處等同,而是說至少在司法裁判或者說“以審判為中心”的制度環境和程序條件下,法律事實等同于法律證據。相反,反方主張,即便在司法裁判的語境中,即便將“證據”定性為證據事實,它也不同于作為法律推理小前提的案件事實:其一,案件事實不僅包括根據證據證明的事實,也包括法官認知、推定或免證的事實。也即存在著“無需證據證明”的事實。其二,事實的認定雖然應當建立在充分的證據基礎之上,但認知者求真的欲望和動機在其中也不可避免地發揮作用。在司法裁判中,這就是裁判者追求“客觀真相”的動機,背后其實就預設了本體論意義上的客觀事實。其三,事實認定不僅依賴于證據,認定者的心理因素、認知因素以及法律規定等多重原因都可能會影響這種認定,只是強調以證據為根據往往并不能反映事實認定和司法裁判的真實過程。可見,分歧的關鍵依然在于對司法裁判中“事實”與“證據”的概念界定:如果司法裁判語境中的事實指的就是證據(證據事實),那么“以證據為依據”的說法就是有道理的,甚至比“以事實為依據”更有清晰所指;而如果司法裁判語境中的事實并不能為證據(證據事實)所囊括,那么就不能用“以證據為依據”來替代“以事實為依據”。

本文的主旨在于以這場論戰為切入口,反思司法裁判語境中“事實”這一復雜概念,此間的關鍵當然在于厘定它與證據之間的關系。反思的起點在于司法裁判的論證結構這一理解框架(第二部分)。在此基礎上,基于論述的方便將首先從證據的概念入手,引出其與事實的關聯與界分(第三部分),接著再從正面闡明司法裁判中事實的含義(第四部分),并補充論述一個為論戰雙方都忽略了的相關問題(第五部分)。在此過程中,順帶為案件事實的客觀性提供一種新的辯護思路。

二、反思的起點:司法裁判的論證結構

要對證據與事實進行準確理解,必須具備理解的框架。這個理解的框架,就是司法裁判的論證結構。只有將這兩個范疇放到整個司法裁判的論證模式中去,才能明確它們對于司法裁判的意義。司法裁判的過程可以從發現的脈絡和證立的脈絡兩個維度進行研究。發現的脈絡指作出正確裁決的實際過程,它是一種法官的心理過程, 其中充斥著前見、法感、“目光的往返流盼”等各種詮釋學上復雜因素的交融互動, 屬于描述性的范疇。而證立的脈絡則關涉判斷的證立以及在評價判斷中所使用的評價標準, 只涉及對裁決證立過程中提出的論述相關的要件而不考慮大量的現實因素,更多地具有規范性的作用。前者涉及心理學、社會學等因素及其與裁判之間的因果關系的考察,后者則致力于從前提到結論的理由支持關系,涉及邏輯學、價值論等層面的探究。法律論證僅僅關涉證立的脈絡而不考慮發現的脈絡,其旨趣在于:無論裁決做出的現實過程受多么復雜因素的影響,它都必須以合乎某些理性標準。證據就是這些理性標準中的一種。

在法律論證的視野中,裁判結論的得出需要兩方面的前提,一是規范前提或法律前提,二是事實前提(或稱為“事實基礎”)。只有具備有效的法律前提與可靠的事實前提,兩者相結合得出的裁判結論才具有合法性和正當性。如果立足于裁判結論,將裁判結論視為是一種關于處理個案的規范性命題的話,那么可以說法律前提與事實前提就是提出這一命題的依據。很多時候也將前者稱為“裁判依據”,后者稱為“事實依據”。所謂“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就是對事實與規范兩者與裁判結論間的直接推導關系的描述。“準繩”只是“依據”的另一個說法而已。

應當看到的是,正是與裁判結論的這種直接推導關系決定了,“事實依據”中的“事實”并不是指與裁判有關的任意事實,而是被法官認定了的可直接作為裁判基礎的“案件事實”。一方面,案件事實與裁判要處理的個案密切相關,是對個案的直接描述(如“張三出于報復殺害了李四”“王五欠了趙六一筆錢”),而非相關描述(如“在殺害李四的刀上存有張三的指紋”“趙六手中欠條的立字據人是張三”)。另一方面,這樣的事實必須與裁判依據(特定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符合,如此兩者才可以合乎邏輯地結合起來推出裁判結論。因此,它也被稱為“要件事實”。所以,“以事實為依據”中的“事實”指的就是這種案件事實或要件事實。適用于案件的法律規范與符合法律規范之構成要件的案件事實,就成為證立裁判結論的最為基礎的兩大前提。在法律邏輯學中,前者被稱為大前提,后者被稱為小前提。在法律論證中,這種處理判斷是否從為了證立而引述的前提中邏輯地推導出來的問題的層面被稱為“內部證成”。當然,對于整個法律論證活動而言,內部證成只是它的一個層面。因為它只是處理了前提與結論之間的論證關系,而沒有處理前提本身的正確性問題。圍繞大前提需要進一步展開的論證活動包括:應當去哪里尋找裁判的大前提,即規范命題?大前提本身含義不明,無法直接與小前提對接怎么辦?找不到可直接適用的恰當大前提怎么辦?它們分別涉及法的淵源、法律解釋和法的續造問題。圍繞小前提展開需要進一步展開的論證活動,就是案件事實的建構,也就是根據證據法、程序法和實體法,運用證據對用語言描述的事件(生活事件)進行剪裁和加工,以形成裁判文書中的“案情”的過程。大小前提本身的正確性是“外部證成”的對象。內部證成與外部證成構成了司法裁判之論證結構的兩個層面,司法裁判的結論要得到充分意義上的證立,就必須將通過外部證成得出的正確的大小前提相結合,并在內部證成中合乎邏輯地被推導出來。所以,陳波的觀點,即“證據是法官做出司法裁決的依據,其司法裁決就是由適用的法律條文加法律證據(或證據事實)演繹得到的”,并不準確。它混淆了內部證成與外部證成兩個層面。

為了更直觀地展現這兩個層面間的關系,可以將司法裁判的論證結構繪圖如下:

上圖中,長方形虛線框內的部分是內部證成,兩個橢圓形虛線框內的部分是外部證成,其中小橢圓形虛線框內是圍繞小前提,即案件事實(事實依據)展開的外部證成活動,而大橢圓形虛線框內是圍繞大前提,即法律規范(裁判依據)展開的外部證成活動。兩個論證層面的關系為:外部證成的結果就是內部證成的前提。兩個證成層面的劃分也清晰地表明,案件事實與證據并不是一回事。其中,“案件事實”位于內部證成的層面,而“證據”位于外部證成的層面。運用證據(及構成要件等)進行論證的結果是案件事實,但證據本身并不等同于案件事實。除非我們不將“以事實為依據”中的“事實”理解為案件事實,而是在“終極”的意義上理解為證據或證據事實。但這么做并不可取,一方面是因為正如后文要所闡明的,證據或證據事實并非建構案件事實的唯一依據,所以不可以偏概全地用證據或證據事實去替代案件事實。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正如前文所說明的,“以證據為依據”的說法不符合法學方法論中對“依據”也即“裁判結論之前提”的定位。如果要“以證據為依據”來替代“以事實為依據”,要么相當于說要用外部證成層面上的理由來替代內部證成層面上的前提,那么相應地,也應當用“以法的淵源為準繩”“以法律解釋為準繩”“以法的續造為準繩”來替代“以法律為準繩”,這無疑是不可取的。因為無論是圍繞案件事實還是圍繞法律規范展開的外部證成活動中用到的理由或論據,都不是被這些理由或論據所證立的對象本身。依據的依據并不是依據本身。當然,圖1還稍顯粗略,尤其是圖1中小橢圓形虛線框內的部分,未能完全展現出從證據到案件事實的所有環節。而要表征出這些環節,就要具體闡明司法裁判中的證據及其與案件事實之間的關系。

三、司法裁判中的證據及其與事實的關系

證據與案件事實并不是一回事。不僅證據材料與案件事實不是一回事,而且證據事實與案件事實也不是一回事。案件事實的建構是一件復雜的事,被查證屬實的證據所支持的事實命題(證據事實)可以用來證明案件事實,但它本身并非案件事實的組成部分。案件事實也并非完全由證據事實所決定。

(一)從證據材料到證據事實

在這場跨學科的論戰中,正反雙方圍繞“證據”概念的爭議點是,證據究竟指的是在被法庭所采信之證據材料基礎上被接納和認可的事實命題,還是也可指一切可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前者是證據材料,后者是證據事實。很顯然,兩者不是一回事:證據材料屬于客觀世界中的存在物,也即本體論的范疇,是可被人所直接感知的“硬邦邦”的客觀實體;證據事實則屬于認知論的范疇,是通過命題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思維-語言的構造物,表現為事實命題。當然,兩者之間也存在關聯,證據事實必須建立在證據材料的基礎上,證據材料被用來證明相關的證據事實。例如,在罪案現場找到了被告人的指紋、腳印、毛發和血跡等等,從描述這些事實的命題可以合理地推知“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在此,被告人的指紋、腳印、毛發和血是證據材料,而“被告人到過犯罪現象”是證據事實。對此,要注意以下兩點:

一方面,證據材料、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與證據事實各不相同。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證據(材料)包括物證,書證,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鑒定意見,勘驗、檢查、辨認、偵查實驗等筆錄,視聽資料、電子數據。這些都是以不同形式存在于特定時空中的客觀實體。作為客觀實體,證據材料本身并不是事實,但特定證據材料(客觀實體)的存在卻是事實,我們可以用事實陳述或事實命題將其表述出來。所以在上例中,被告人的指紋、腳印、毛發和血是作為客觀實體的證據材料,但“在罪案現場找到了被告人的指紋、腳印、毛發和血跡”卻是一個事實命題。雖然關于證據材料(或其存在)的事實命題與證據事實在性質上都屬于事實命題,但兩者并不等同。“在罪案現場找到了被告人的指紋、腳印、毛發和血跡”與“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并不是同一種事實命題,后一個事實命題是從前一個命題推導出來的,或者說是由前者證明的。

在語言層面上,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與證據事實分別涉及論證活動中的第一性語言游戲和第二性語言游戲。第一性語言游戲涉及體驗-表述,如我感覺疼痛并用某種語言(包括身體語言)表達出來。第二性語言游戲涉及懷疑、追問、證立,如假如有人懷疑我在假裝疼痛,那么他就會提出疑問,而我則要用論據為自己進行辯護,如此展開攻防論辯。第一性語言游戲是一種對個人經驗的縱向連接,關鍵詞是“對應”或者說“符合”;而第二性語言游戲則是個人之間價值判斷的橫向關系,關鍵詞是“支持”或者說“融貫”。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通常是獨白式的語言活動,源于對與世界直接接觸之經驗的表達;而證據事實通常是主體間的語言活動,是在主張-質疑-反駁的過程中被確認的。在上例中,從“在罪案現場找到了被告人的指紋、腳印、毛發和血跡”到“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的推導或證明過程并非自然而然的過程,它其實缺省了一個隱含前提:通常情況下,只有到過犯罪現場,才會留下指紋、腳印、毛發和血跡。這屬于常識或者說一般規律。同時也可看到,從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到證據事實的推理并非總是必然的,很多時候取決于隱含前提的可靠性。如果有相反的證據證明,被告人并未到過現場(如有證人證言證明被告人在同一時間在另一地點),那么上例中的推導或證明就可能被推翻。所以,從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到證據事實的推理是可廢止的(defeasible)。

另一方面,從證據材料到證據事實存在著認知性推論的空間。證據(材料)的屬性包括要素屬性與結構屬性。要素屬性是證據評價的基本要素,包括證據對待證要件事實是否具有證明作用的相關性(關聯性),證據本身及其來源是否真實可信或真實可靠的真實性(可信性),以及證據是否符合法律相關要求的合法性。結構屬性是程序結構進程的體現,包括作為證據準入資格的證據能力(可采性),以及獲得證據準入資格之后判斷證明作用大小的證明力(證明價值)。同時,各要素屬性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結構屬性的判斷:相關性是證據能力的必要條件,相關的證據一般是可采的,不相關的證據不可采;真實性是證據能力(可采性)的重要影響因素,不具有真實性或真實性較弱的證據,有可能被相應的證據規則排除;合法性是證據能力的重要影響因素,典型例子是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由此,不相關的材料就不是證據(材料),而不真實或不合法的材料卻可能是證據(材料)——偽造的證據或非法證據。非證據和偽證不一樣,證據與定案根據也不同。宋旭光曾以舉一例說明這個問題:對于甲欠乙5萬元錢到期未還這一事實主張而言,甲乙的“合影”不是證據,“欠條”是證據。若簽章被認定是偽造的,那么“欠條”就是偽證,若“欠條”被查證屬實,便會成為定案根據。偽證并不是不存在的,作為客觀實體,無論是真實的證據還是偽造的證據,都存在于客觀的時空之中。與之相應,關于證據材料(偽證)的事實命題只要陳述出這種證據材料(偽證)的存在,它就是真的。但是,從關于偽證的事實命題推導或證明的事實主張卻是假的。因為真實存在的偽證本身不具有證據能力或者說可采性,在此基礎上推導出的事實主張不能作為定案根據。這樣的事實主張,不能被視為證據事實。證據材料可能是虛假的、偽造的,但證據事實必須是真的。證據事實作為事實,本身就蘊含著真的屬性——只有假的證據,沒有假的事實。“虛構的事實”“偽造的事實”這樣的說法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由此可見,從不知真假的相關證據材料到必然為真的證據事實之間,存在著一種認知性推論的空間。在此空間里,認知者求真的欲望、動機、認知能力和法律規定等因素都在發揮著影響。法律上為事實認定設計了特定的程序結構,將事實認定分成若干審查判斷階段,每個階段針對證據評價設置了不同規則,以確保證據材料具有可采性,就是為了保證這種認識論推論的準確性:通過審查和篩選排除偽證,從而確保作為定案根據之證據事實的真。所以《刑事訴訟法》第50條第2款才規定,證據必須經過查證屬實,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

當然,問題到此并沒有解決。陳波完全可以在承認證據材料(以及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與證據事實間的上述差異的同時,依然將“證據”的稱呼僅僅保留給證據事實。事實上他也是這么做的。這里涉及名義定義與實際定義的問題:前者涉及對該符號的規定,而后者涉及對相應對象的陳述。例如,“魚是一種永久在水中生活的動物”通常是一種實際定義,它是對魚這種對象的描述;而“漁業水域,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管轄水域中魚、蝦、蟹、貝類的產卵場、索餌場、越冬場、洄游通道和魚、蝦、蟹、貝、藻類及其他水生動植物的養殖場所”(《中華人民共和國漁業法實施細則》第2條第3款)就是一種名義定義,它是對“漁業水域”的法律規定。實際定義有真假之別,這取決于它與客觀實際是否相符。例如,我們可以通過指出有的魚也可以(暫時)上岸生活來證明“魚是一種永久在水中生活的動物”是假的。而這里的前提在于,我們對于魚這種對象擁有前定義的共識,定義只不過是要將這種有共識的對象準確地描述出來。但名義定義只有是否與其目的相符的問題(合乎目的或不合乎目的),而沒有真假的問題。它無法在事實領域被證偽,只可能是不合目的的。所以我們不能用“公海上的相關場所難道不屬于漁業場所”或漁民群體中既有的不同語言用法來反駁《漁業法實施細則》的這個規定,從而證明其是假的。“證據”一詞更接近于上例中的“漁業場所”而非“魚”。不同學者之所以對其所指的是證據事實還是也包括證據材料發生分歧,就是因為對于其所指涉的對象并沒有達成共識。所以,“證據”的界定不是一個對固定的客觀對象的陳述問題,而是一個使用者的規定問題,它沒有真假,而只有是否合乎目的,或者哪個更合乎目的。

從兩個方面看,將證據材料包含進“證據”的概念之中更加合乎目的。一是法學界長久以來的語言習慣,已經習慣于將包括帶有被告人指紋的刀在內的材料直接稱呼為“證據”(物證)。二是為了便于將從證據材料到證據事實的這個推導過程都納入證據(證明)活動的范圍。否則,如果只有證據事實才是證據的話,那么非證據和偽證(還有非法證據)之間的差別就無法顯現,從不知真假的證據材料到必然為真的證據事實之間的認知性推論(可采性證明)的過程也無法得到恰當的說明。作為裁判結論之依據的事實,其本身依然是需要其他證據來證明的,這些證據的內容又可能需要進一步證據的支持。為了截斷這樣不斷遞歸的證明鏈,最終只能依靠那些能夠直接(或借助科學工具)為人類的五官所感知的證據材料。正因為如此,《刑事訴訟法》第50條1款規定,“可以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都是證據”。在法律已有明文規定的情況下,雖然不必將“證據”僅限于證據材料,但卻不能將證據材料排除于“證據”的概念之外。

(二)從證據事實到案件事實

證據事實是以證據材料為基礎,依循訴訟程序及相關證據法規則等證明和確認的與案件事實有關的真實情況。在司法裁判中,證據事實是獨立的一環,它決定了可適用的規范的范圍。但它本身并不是案件事實,而是證明或推導案件事實的基礎。例如,在陳波所舉的例子中,從“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可以合理地推知“被告人可能卷入罪案”。這里,“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是證據事實,而“被告人可能卷入罪案”則是案件事實。這兩者在性質上都屬于事實命題,但依然不一樣,后者是由前者推導或證明而來的。而在這種推導的過程中,既存在著認知性推論的空間,也存在著評價性推論的空間。認知性推論主要來自證據或證據法的要求,評價性推論則同時來自證據法、實體法和程序法。

1.根據證據法進行的認知性/評價性推論

根據證據法進行的認知性推論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從證據事實到案件事實的推導具有認知上的可廢止性。這一點與從證據材料到證據事實的推導并無不同。例如,從“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到“被告人可能卷入罪案”的推導或證明,可能因為相關證人證言(“被告人的確到過犯罪現場,但他并沒有殺人”)而被推翻。其二,司法過程中存在著無需運用證據事實來證明,只需直接認定的案件事實(或其組成部分)。這一點已為論戰的反方所指明。例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2019)第10條列出了當事人無須舉證證明的事實:(一)自然規律以及定理、定律;(二)眾所周知的事實;(三)根據法律規定推定的事實;(四)根據已知的事實和日常生活經驗法則推定出的另一事實;(五)已為仲裁機構的生效裁決所確認的事實;(六)已為人民法院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確認的基本事實;(七)已為有效公證文書所證明的事實。這些事實可直接被認定為案件事實的組成部分(除非存在足以反駁或足以推翻的例外),無待、也無需用證據材料及證據事實來證明。

根據證據法進行的評價性推論則體現為,查證屬實的證據材料及其支持的事實命題仍需經受證據法上的合法性和證明力檢驗,才能作為證明案件事實的基礎。一是證據的合法性評價。與證據的相關性和真實性不同,合法性審查的是證據是否符合法律相關要求(這些要求包括公正、人權、和諧和效率等方面)。非法證據并非不相關和不真實,而是不合法,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就是旨在排除特定類型的真實證據材料(和證據事實)作為案件事實之認定依據的地位。所以,從“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到“被告人可能卷入罪案”的推導,除了因為相反的證據可被推翻外,還可能因為“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的判斷是通過非法證據獲得的(如刑訊逼供)而不具有合法性(盡管可能是真的),從而無法證明“被告人可能卷入罪案”。二是證據的證明力評價。證明力就是證據與待證要件事實的關聯程度,即關聯性的大小。證據的證明力主要是屬于價值權衡的法律問題,屬于法律屬性。合法性也影響著證明力的判斷,典型例子就是瑕疵證據規則。輕微違法取證獲取的證據屬于瑕疵證據,雖經過補正或合理解釋后仍然可以采納,但在法官對瑕疵證據進行證據評價時,程序違法總會或多或少影響到證據證明力的判斷。證據證明力的不足會影響對它所支持的案件事實的認定。這兩個方面的評價說明,從證據事實到案件事實的推導過程具有法律評價上的可廢止性。

2.根據實體法進行的評價性推論

根據實體法對證據事實進行評價性推論,主要是判斷證據事實的法律相關性。如前所述,案件事實必須具有法律(實體法)上的相關性,才能成為符合相關法律規范之構成要件的要件事實。這又表現為正反兩個方面。從正面而言,證據事實所證的事實命題只有符合實體法構成要件才能成為案件事實(的組成部分)。這種“符合”性判斷往往涉及對法律規范本身的解釋,充斥著價值判斷。當法律規范中包含著“疏忽大意”“惡意串通”“善意第三人”“顯失公平”等評價開放的概念時,這種評價性色彩體現得尤為明顯。與歧義、模糊等描述性不確定概念不同,評價開放的概念屬于規范性不確定概念。描述性不確定概念可以通過認知標準的清晰化來明確其內涵,屬于認知的對象。而規范性不確定概念不屬于認知的對象,而是評價的對象,內在地缺乏統一標準。證據事實僅證明了其所能證明的事實命題(如“張三以極低的價格從李四那里購得一珍貴的古董花瓶”),但法律論證卻要結合事實命題和法律規范進行合乎邏輯的推理,于此,從事實層面(“張三以極低的價格從李四那里購得一珍貴的古董花瓶”)到包含法律評價的層面(“張三與李四的交易顯失公平”)的“躍升”不可避免。無論包含法律評價的事實命題(“張三與李四的交易顯失公平”)是仍停留于事實問題的領域,還是已進入法律問題的領域,在判斷案件事實是否符合可能被適用的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時,價值判斷無論如何是必要的。這顯然不是證據事實本身所能“證明”的,而主要依賴法教義學上的類型化處理。

從反面而言,證據材料雖具備真實性和合法性(合乎證據法),但如果基于此的證據事實所證明的事實命題與實體法構成要件無關,則依然不能用來證明案件事實。例如,張三飼養的藏獒咬傷了李四,盡管張三通過證據材料證明自己已盡到了飼養人的注意義務(如將藏獒鎖在籠子里,勸告李四不要去喂它食物),但仍不能免責。這是因為《民法典》第1247條規定,禁止飼養的烈性犬等危險動物造成他人損害的,動物飼養人或者管理人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換言之,法律并不要求危險動物的飼養人具有過錯為承擔責任的前提。所以,即便張三有證據材料證明自己沒有過錯,這種證據材料和證據事實也不是案件事實的組成部分或者說認定依據,因為它們不符合第1247條的構成要件。因此,要件事實的產生,是將證據事實與法律規范構成要件所指陳的事實予以關聯判斷后的結果。具體而言,法官要把已確定的證據事實向有關法律規范的調整范圍歸屬,通過對證據事實進行法律上的評價和斷定,形成一種獲得了法律定性的案件事實,即要件事實。

根據實體法對證據事實進行評價性推論,也體現為對相關案件事實的直接推定。推定(presumption)指的是從A事實的存在推導出B事實的存在。推定可分為可推翻的推定與不可推翻的推定。純粹的事實推定(根據常識進行的事實推定)往往是可推翻的,如上例中從“被告人到過犯罪現場”到“被告人可能卷入罪案”的推定就可因反證而被推翻。法律推定(根據法律進行的事實推定)則往往是不可推翻的,除非法律自身規定其可以被推翻。不可推翻的推定相當于確立了一條以A為前件,以B為后件的規則。進而,這條規則又與一條以B為前件、以特定法律后果為后件的規則聯結起來,從而將該法律后果賦予A。在此,雖然沒有證據能直接證明B,但法律規范卻將A和B不可推翻地聯系在一起。例如,美國佛羅里達州的一部禁止非法銷售和傳播毒品的法律規定,凡擁有28克以上可卡因的人都被不可推翻地推定在從事非法毒品交易,因而有罪。換句話說,只要被告人擁有的可卡因被認定超過了28克,就會被推定在販賣可卡因,雖然并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甚至有相反證據表明被告人持有這些可卡因只是為了自己吸食。這里的證據事實是“被告人擁有28克以上可卡因”,而案件事實是“被告人在從事非法的可卡因交易”,這兩者之間并不存在證明關系(前者無法直接證明后者),而是法律上的推定關系。是法律,而非證據事實本身的證明力,建立起了這種評價性關聯。之所以說這是一種“評價性關聯”,是因為推定特定案件事實的目的在于對證據事實賦予法律上的評價(違法、犯罪),進而賦予相應的法律后果(處罰、刑罰)。

所以,并不是證據所能證明的所有事實都具有法律意義,與實體法構成要件無關的事實不能作為裁判的依據。所有經法律判斷的事實都不僅是單純事實的陳述,而是考量法律上的重要性,對事實所作的某些選擇、解釋及聯結的結果。只有考慮可能作為裁判依據的法條,關于案件事實的陳述才能獲得最終的形式。因為司法裁判的過程,就是裁判者“目光在大前提和生活事實間往返流盼”的過程,這一過程要在構成要件與生活事實之間找到恰當的均衡點,才能最終形成案件事實。陳波其實也不否認這一點,因為他在界定法律證據時,同樣將“以現有法律條文為準繩”或“被法律規范剪裁過”作為其條件。

3.根據程序法進行的評價性推論

最后,還要根據程序法對證據事實進行評價。經實體法評價的要件事實可能是復數的,因為適用于個案的法律規范及其構成要件可能看上去是復數的。原告和被告、檢察官和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都可能從自己對于案件的理解出發,選擇特定的法律規范及其構成要件,重述和剪裁出特定的要件事實。所以,還必須在此基礎上將要件事實進一步重構為唯一的案件事實。在訴訟當事人所陳述的諸要件事實的基礎上,只有經過程序法(訴訟法)規定的舉證、質證等程序,由裁判者通過法定程序所認定的事實才能最終成為案件事實。由于它是司法裁判的基礎,也可被稱為裁判事實。

當然,上述三個維度的認知性和評價性推論并非彼此孤立,而往往是交錯進行的。案件事實的形成不是一個從證據事實出發的單向和線性的過程,證據材料可能要經過合法性和證明力檢驗,規范可能需要被解釋,要件事實可能需要被剪裁而成,而這一切又都需要以符合程序法規定的方式來進行,其間充斥著諸多的互動和循環。

(三)小結:從證據到案件事實的認定過程

即便我們同時在廣義上理解“證據”和“事實”的概念,它們之間也至多存在部分疊合關系:廣義上的證據包括證據材料和證據事實,而廣義上的事實包括證據事實(被證明的事實)、被認定的事實和被推定的事實,以及案件事實。即便是證據事實也不等于案件事實。因為證據事實未必能證明案件事實,沒有證據事實也未必不能推導出(認定或推定)案件事實。即便是經證據證明的案件事實也是經受了證據法、實體法和程序法檢驗后的事實,而非有待檢驗的證據事實,當然更不等于初始的證據材料。所以,案件事實是認識論與價值論協力的產物,而非從證據(證據材料/證據事實)出發進行單向推論和自然推理的產物。當然,證據的確可以成為用以證明案件事實的依據或出發點(之一)。為了更加清晰地展現從證據到案件事實的認定過程,可以圖1中小橢圓形虛線框內的部分更加準確地繪制如下(如圖2):

可見,無論如何證據與事實是不同的,而用“以證據為依據”來取代“以事實為依據”是不準確的,至少是以偏概全的。因為這里的“事實”主要指的是“案件事實”。

四、司法裁判中的事實及其客觀性

如果“以事實為依據”中“事實”主要指的是“案件事實”,那么這種事實是本體論意義上的事實還是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它與客觀真相的關系為何?它的客觀性又如何得到確保?

(一)案件事實作為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

事實的性質問題涉及復雜的哲學爭議。迄今為止的立場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實在主義事實觀,主張世界包含事實,事實存在于外部世界中。這一立場的代表羅素(Russell)就認為,“世界包含事實,而事實是不論我們對之持有什么樣的看法而該是怎么樣就是怎么樣的東西”“事實是……那種使一個命題真或者假的事物,那種當它是這樣時你的陳述是真的,當它不是這樣時你的陳述是假的事物”。這也是傳統上對事實的理解,這種意義上的事實不依賴于人的主觀認識,反而是判斷人的主觀認識是否正確(陳述是否為真)的標準,是“使真者”。在此意義上,事實是客觀的。就像陳嘉映所說:“事實都是客觀事實,‘客觀事實’只是事實的強調提法”“沒有主觀的事實;心理事實……也是客觀事實”“事實(實情情況)總是從靜態著眼的,事實擺在那里”。這也是論戰中的反方所說的本體論意義上的事實。

第二種是認知主義事實觀,主張事實是認知主體在感覺材料基礎上所做的一種認知建構,兼具客觀性和主觀性。這一立場的代表金岳霖認為,“事實是一種混合物,它是意念與所與底混合物,我們既可以說它是套上意念的所與,也可以說填入所與的意念。”這里的“所與”指的是客觀外物作用于我們的感官系統后被我們感知到而留存下來的東西,是認知的出發點和形成知識的材料。這種事實觀并不否認事實的客觀性面向(事實是從世界母體上“撕扯”下來的),但也強調其主觀性面向,也即事實牽扯到判斷,含有認知主體的判斷性成分。陳波依循的就是金岳霖的見解,強調一種認知主義或建構主義的事實觀。

第三種是舒國瀅和宋旭光所代表的雙重事實觀,也就是同時主張本體論的事實概念和認識論的事實概念。一方面認為,“在法律領域中,事實認定所應當尋找的是客觀事實,但實際被認定的事實卻是認識論上被確信為真的事實”;“在應然的層面上,司法裁判以客觀事實為依據是理想狀態下的最佳化要求,而以證據所能證明的事實為依據是在法律可能性和現實可能性的限制下的次佳要求”,另一方面則主張事實認定(建構認識論事實)的過程必然預設本體論意義上的事實,即認知主體“相信事實命題符合作為參照物的客觀事實”。

可見,爭論的焦點就在于本體論意義上的客觀實在(實情情況)能否被稱作“事實”。這一爭議涉及到艱深的哲學論證,非本文所能容納,也超出了作者的能力之外。這里只是要指明:與“證據”語詞的使用一樣,“事實”也只能下名義定義,而無法下實際定義,因為并不存在可能與“事實”一詞相對應的固定的、前定義的實際或實在。所以,“事實”的概念具有“世界對于語言的適應指向”,而非“語言對于世界的適應指向”,它是對世界的規定,而非對世界的描述。因此,它只有是否合乎目的的問題,沒有真假的問題。而從合目的性的角度看,將事實的概念限縮于認識論的領域更為恰當。這是因為:其一,正如陳波在闡述羅素的事實觀時所令人信服地證明的,事實的本體論概念存在一系列難以解決的困境。另外要再次強調的是,雖然他認為本體論的“事實”概念是一個贅物,但并不反對符合論的核心洞見,即不是我們語言中的東西,也不是我們心智中的東西,而是外部世界中的東西,使得我們描述這個世界狀況的命題為真或為假。他只是反對使用“事實”概念來指稱外部世界中的對象而已,而代之以“對象”來作為相符的標準。其二,即便拋開普遍哲學的語境不論,回到司法裁判的語境中,法律論證中作為裁判結論之依據的案件事實,指的也是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原因在前一個部分中已經揭明:案件事實(乃至最終的裁判事實)是從證據材料(或者說從關于證據材料的事實命題)出發,經過復雜的認知性推論和評價性推論之后的產物,是法庭根據認知能力、手段、方法和法律規定所確信的事實命題。從證據材料開始的整個事實認定的活動,是第一性語言游戲與第二性語言的結合,最終證成的結論位于認知-語言層面。

(二)事實認定的本體論承諾與規范性訴求

當然,這不是說案件事實的認定活動就與外部世界中的實在或實情無關。恰恰相反,正如論戰中的雙方都贊成的,司法裁判必須以追求“客觀真相”為目標(之一)。而一旦以此為目標(之一),那么就必須在事實認定活動中預設或承諾本體論意義上的“客觀真相”的存在。或者說,參與事實認定的主體必須作出一種本體論承諾。當然,作出本體論承諾不必然以贊同本體論的事實概念為前提,因為我們也完全可以將這種本體稱為“實情”“實在”或“真相”。所以,這種本體論承諾可以被表達為司法裁判“追求真相”的努力。事實上,當陳波承認事實的客觀面向,認為事實是認知主體從“世界的母體”上一片片“撕扯”下來的時,也已隱含地作出了這種本體論承諾(世界母體是存在的/要揭示出世界母體的本來面目)。但需說明的是,本體論承諾依然是司法裁判這種認識論活動中的主體所作的承諾,本身依然屬于認識論的范疇,它是裁判者和裁判活動的其他參與者在事實認定過程中所追尋的“調整性理念”。它并不能擔保特定實在的本體性存在,也不能擔保認識論意義上的案件事實與這種特定實在相符。因為(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畢竟有主觀建構的一面,畢竟是根據人的認知能力、手段、方法建構出來的。但本體論承諾的確指明了司法裁判應當去努力的方向,它提醒裁判者:司法審判有犯錯的可能,因此要有一整套“事前防錯”和“事后糾錯”的機制來保證向“客觀真相”不斷趨近。

這種本體論承諾隱含著一種不同于實在本體論思維的“聚合論”模式。這種模式認為,每個認識中的主觀因素出自其他的源泉,相反,每個客觀的因素都源于自身的存在。客觀因素所指向存在的同一點,就是商談的對象。有關規范性的知識的確是認知者的產品,然而也不僅僅是認知者的產品,實踐的、規范的商談也必須有自己的“對象”。這種對象在程序開始之前作為程序對象并未完全確定,而是作為具有法律關系特征的歷史事件預先擺在那里,但只有通過程序才獲得其詳細和具體的輪廓。同時,這種對象也不是實體,而是關系、關聯。“客觀真相”正是這種意義上裁判程序的對象,對這種對象存在的本體論承諾引導著事實認定的過程。

在此基礎上,再回過頭來看“以事實為依據”的主張,就會獲得更深的認識。這里的“事實”既可以被理解為認識論意義上的案件事實,也可以被理解為本體論意義上的“客觀真相”(“事實”只是它的另一種未必準確的說法)。采取不同的理解將導致對“以事實為依據”這一主張的不同定性。如果采取認識論意義上的理解,那么“以事實為依據”就是一種描述性的主張,因為它只不過是描述出了在司法裁判或法律論證活動中實際發生之事。裁判者正是以通過證據或其他方式來證成的案件事實(事實命題)為依據(小前提),結合法律規范(規范命題)得出了裁判結論。采取認識論的理解雖然在邏輯上并無問題,但卻不合乎目的:因為此時“以事實為依據”就成為言之無物的同義反復。而一旦我們要將“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作為司法裁判的準則,也就意味著它要提出源于實際之事、而又高于實際之事的要求。這種要求包含著特定的規范性訴求或價值訴求。

相反,如果采取本體論意義上的理解,那么“以事實為根據”這一主張就不是在描述實情,而是提出了一種規范性訴求或者說價值訴求,那就是要不斷趨近客觀真相,要以建立在客觀真相基礎上的案件事實為裁判的依據。首先,它提出了一種與判決或法律的“正確性宣稱”(Anspruch auf Richtigkeit)并立的、關于案件事實的“真實性宣稱”(Anspruch auf Wahrheit)。真實性宣稱首先意味著正確性斷言,也就是說,事實陳述者自己必須確信自己提出的事實命題是真的。任何事實陳述者不得斷言和主張自己不相信其為真實之事。其次,真實性宣稱蘊含著對可證立性的擔保。真實性意味著可證明性,因此,事實陳述者在提出真實性宣稱的同時也提出了可證明的宣稱。事實陳述者不僅一方面宣稱自己主張的事實命題為真,另一方面又拒絕向他人證明其為真。這是因為,司法裁判不是一個獨白式的表達信念的活動,而是一種多主體的交流活動。對可證立性的擔保不僅是司法裁判中普遍的證立義務的體現,它還要求事實陳述者盡最大可能地實現或履行該義務。最后,真實性宣稱還蘊含著對可接受性的期待。也就是說,事實陳述者不僅要提出關于事實命題真實性的斷言并予以證明,而且證明也達到符合裁判活動的所有參與者乃至整個法律人共同體都可接受的程度,或者說必須以滿足這種可接受性的期待為目標。正確性斷言、對可證立性的擔保和對可接受性的期待組成了真實性宣稱的內容,而“客觀真相”則是這種三合一的真實性宣稱所指向的鵠的。

(三)案件事實的客觀性保障

盡管案件事實的認定預設了追求真相的本體論承諾,但并這并不等于說案件事實本身就天然具有客觀性。事實上,在那場論戰中,無論是正方還是反方都將“客觀性”的稱呼保給了本體論意義上的實在。正方在強調“事實是人對外部世界中的狀況和事情所做的有意識的‘剪裁’和‘提取’,而這種‘剪裁’和‘提取’常常近似于‘重新塑造’”時,似乎將事實的客觀性面向完全留給了外部世界,而“人的有意識的剪裁和提取”就只剩下了主觀性的面向。反方更是時常交替使用“客觀事實”和“本體論意義上的事實”這兩個概念。案件事實的客觀性真的只能通過對客觀真相/客體世界的預設來確保么?這種客觀性不是顯得太弱了么?

事實上,主觀性和客觀性是個視角問題。在司法裁判中,事實認定或案件事實的客觀性并不取決于、甚至主要不取決于它與客觀世界的關聯,而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是一種法律規則(證據法、實體法、程序法)導控的活動,或者這種規則導控活動的產物。舒國瀅和宋旭光在比較法學和歷史學中的事實時就指出,兩者最大的不同在于法學中的事實具有制度約束性,例如,在審判中事實應當與構成要件相一致,證據的收集、審查和判斷受到法律規范與時空場景的約束等等。法律的視角之所以是客觀的,是因為案件在司法系統的流轉逐漸促使人員與判決之間產生了一種距離感和超然性,這種距離感和超然性也生產了法律的客觀性。換言之,案件事實雖然是裁判活動參與者、尤其是裁判者主觀建構的產物,但由于它是參與者和裁判者在對他們保有距離感和超然性法律規則的導控下產生的,所以也就具有了法律意義上的客觀性。

法律意義上的客觀性與科學意義上的客觀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根據拉圖爾(Latour)的研究,法律與科學生產的是兩種不同的客觀性。法律的“客觀性”(objectivity)從屬于主體及其內在狀態,從本質上說就是主觀性的一種特定形式(距離感、超然性、價值無涉);而科學的客觀性最好被稱為“客體性”(objectity),它是主體化的一種非常具體的形式,在其中,研究者使其自身服從于某一實驗的目標客體。科學客觀性是“去主觀化”的,因為它已經克服了所有種類的精神狀態。科學家們談論的是具體現象的真實,因為他們可以以數千種辦法來操控、轉化、測試這些東西,也可以運用各種實驗技術使他們自身深入到這些物質存在的最深處細節中。在這里,真實性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它和認識論所想象出的“事實”毫無關聯。相反,法律有自身的抗力,有自己的穩固性、嚴苛性和實證性,法律的客觀性完全是被精神方面的產品所支撐的,無法通過訴諸于無可爭議之事的方式來擺脫其“判斷性的角色”。在作出判決的過程中,法官并沒有所謂的目標客體,或者說沒有客體性可供處理,他們只能通過構建一套錯綜復雜的制度來讓自己變得“客觀”,這套制度拆卸掉了他們的良心,并使其與最終的解決方案保持距離。簡言之,法律的客觀性在于其沒有客體,只能依靠主觀去塑造;而科學的客體性在于它缺少主體,客體對象決定了它的成敗。

當然,“法律的視角”或許只是一種擬人說法。準確地說,應該是參與事實認定的眾多主體受法律規則導控的主體間視角。在裁判活動中,參與者和裁判者對外部世界中的狀況和事情所做的有意識的“剪裁”和“提取”(“能”從世界的母體上撕扯什么、“怎么”撕扯),他們的認知能力、認知手段和方法,都受到規則的制約和引導。這種客觀性并不是要消滅參與者和裁判者個人的主觀性,而是一方面要在法律規則之下將諸多的主觀性導向被預設的“客觀真相”,另一方面以在裁判程序中達成共識為目標。如前所述,前者隱含著一種真理的“聚合論”模式。后者,則預示著一種真理的“共識論”模式。如果說聚合論重在外在指涉性(客體要素),主張多個彼此獨立的主體面對相同(無歧義的)對象得出事實上相聚合的認識,那么共識論就具有完全的內在指涉性(主體要素),它認為真取決于命題間的關系。僅遵從前者,會使得事實認定成為純粹客體導向的活動,僅遵從后者,則會使得事實認定成為純粹主體間的語言游戲。司法裁判中的事實認定既有外在對象的指涉性,又有內在主體間的指涉性,是聚合論和共識論的結合。它們一切確保著案件事實的客觀性。在此意義上,案件事實就是從這種法律-主體間視角出發的聚合性-共識性事實,它也在這種法律的視角下或者說規則導控之主體間的意義上具有了客觀性。

五、一個被忽略的問題:案件事實的兩個層面

行文至此已澄清了作者的基本立場。但在結束之前,這里還是想花費簡短的篇幅來論述一個被論戰的雙方都忽略了的問題,那就是,無論是正方還是反方,在論述認識論意義上的事實時,都直接將其等同于事實命題。筆者在前文中,為了論述的便宜,也沒有對其清晰的區分。但事實上,事實命題屬于語言的層面,語言與認知雖然密切關聯,但并不完全相同。在哲學史上,如果我們將哲學的第一次轉向(從本體論到認識論的轉向)視為是根本性轉向,將第二次轉向(語言轉向)視為是認識論內部轉向的話,那么就可以認為,(在與本體論相對的)廣義認識論范疇就包含了認知與語言這兩個層面。在司法裁判的語境中,這兩個層面其實就對應于前文所說的發現的脈絡與證立的脈絡。

由此,作為認識論意義上之事實的案件事實,既可以指裁判活動的參與者、尤其是裁判者對于外部世界所發生的、與法律相關之事的主觀(間)認識,也可以指裁判活動的參與者、尤其是裁判者對于這種主觀認知的語言表述(體現為主張、斷言、陳述等)。前者可稱為“案件事實認知”或“案件事實發現”,后者可稱為“案件事實命題”或“案件事實陳述”。事實上,論戰的反向在關于事實概念的論述中已經隱含了這一區分。兩位作者一方面說,“我們所認定的事實實際上是我們內心的確信或者是基于確信的一種共識”,另一方面又認為,在法律推理中,作為前提的“事實”必然以事實命題的形式出現,是根據證據以及相關規則而認定為真的事實陳述。很顯然,確信/共識與事實陳述不是一回事。在此,真理符合論就將在認識論的內部獲得一種新的形式:不再是語言(描述世界狀況命題)或認知(反映世界狀況的意識)與客觀世界(本體意義上的實情、實在)是否相符,而是語言(描述世界狀況命題)與認知(反映世界狀況的意識)是否相符。

之所以可以提出這種認識論內部的符合論問題,是因為語言與認識不總是相符:雖然在一切論證(包括法律論證)活動中,任何一個言談者只許主張其本人所相信的東西,但“只許”并不就意味著“能夠”。言談者能否將其本人所確信之事在話語層面予以準確主張,取決于各種主客觀原因。詞不達意或言過其實的現象在日常語言活動和法律語言活動中都所在多有。“知”與“行”(語言行為)未必總是合一。此外,在從證據材料到案件事實的認定過程中,認知性推論(真實性)固然發生于事實認知的層面,但評價性推論(合法性)卻只發生在事實陳述的層面。提供合法性檢驗標準的法律規則導控的只是以語言為媒介的論證活動,只在證立的脈絡中其作用,但卻不影響發現的脈絡。例如,法官可以在認知層面上認為,由通過刑訊逼供獲取的口供證明的事實是真實的(事實命題為真),但在證立的層面上,決不能將其作為案件事實、進而作為裁判結論的依據來對待。所以,在司法裁判中,案件事實認知與案件事實陳述并非一一對應,盡管后者必須以前者為基礎。由此,認識論內部的符合論,只是一種部分符合論、而非完全符合論:它只要求案件事實陳述必須符合(得到證據事實支持的)案件事實認知,但并不要求凡是符合(得到證據事實支持的)案件事實認知的事實命題都成為案件事實陳述。換句話說,符合案件事實認知只是案件事實陳述形成的必要而不充分條件,因為除了符合案件事實認知外,還需要符合法律(證據法、實體法、程序法)的要求和評價。但無論如何,在“符合案件事實認知”構成案件事實命題形成之必要前提的意義上,案件事實客觀性的確保除了聚合論和共識論,尚需加上(認識論內部之)符合論的維度。

據此,我們可以將圖2中關于從證據材料到案件事實的推導過程進行進一步的精確化,以求得對案件事實之認定活動:

總結一下:其一,與司法裁判的論證結構(圖1)只刻畫了法律證立的層面(司法裁判的證立脈絡)不同,圖3同時刻畫出了法律發現的層面(發現的脈絡)和法律證立的層面(證立的脈絡)。其中,從證據材料經由證據事實到案件事實認知的認知性推論過程屬于發現的層面,或者說認知的層面;而從證據事實到案件事實命題的評價性推論屬于證立的層面,發生于語言活動之中。其二,圖3反映出,在整個事實認定過程中,存在確保案件事實客觀性(案件事實命題真)的三重維度:一是存在于認識論與本體論之間的聚合論維度,它主張眾多主體的事實認知趨向于共同點,即(被預設的)外部世界(客觀真相),這是事實認定活動的本體論承諾和規范性訴求的必然要求;二是存在于認識論內部、甚至語言活動內部的共識論維度,它要求在法律規則的導控下就案件事實命題達成主體間的共識;三是存在于認識論內部的認知層面與語言層面之間的符合論維度,它主張案件事實命題要與案件事實認知相符。

六、結 語

司法裁判中的事實概念及其與證據的關系,一直以來是學者們爭論不休的問題。哲學家的視角與法學者的視角未必完全一致,但這不意味著雙方不可以對話,更不意味著雙方不可以通過對話乃至爭辯,通過“我看人看我”(費孝通語),來推動彼此深化對相關概念和既有理解的理解。通過對這場關于“以事實為依據”還是“以證據為依據”的跨學科論戰的觀察和剖析,也可以弄清哪些屬于哲學和法學在理論預設和理解方面的真正差異,哪些又僅屬于表述方面的不同,由此至少可以進一步(從認識和表述上)厘清了自己的立場及其真正所指。

這場論戰也觸發了筆者對這個熟悉(因為時常遇到)而又陌生(因為未曾深究)的主題的反思。反思的起點在于司法裁判的論證結構,即其關于內部證成和外部證成的層次區分。在這一前提框架下進一步探究可以發現,裁判活動中的事實認定是一個從證據材料到證據事實,再到案件事實的過程,而案件事實本身又包括了案件事實認知和案件事實命題兩個層面。在這個復雜的過程中存在著多種認知性推論和評價性推論,證據法、實體法和程序法都參與了案件事實的塑造。有時即便不存在證據,也可基于法律規定直接進行案件事實的認定和推定。司法裁判中的證據既包括存在于外部世界中的證據材料,也可指認知和語言活動中的證據事實(事實命題),事實雖然也可容納事實證據(因而與證據的概念有部分重合),但主要指的還是以命題的形式表述出來的案件事實。因為只有案件事實、最終是案件事實命題才是裁判結論得以作出的依據,盡管事實認定活動必須作出關于客觀真相存在的本體論承諾,“以事實為依據”也提出了一種向客觀真相不斷靠近的規范性訴求。案件事實本身又可分為位于思維認識層面的案件事實認知與以語言為媒介的案件事實命題兩個層面。可見,司法裁判中的“事實”的概念具有多重性。但無論如何,司法裁判中的事實不等同于證據,用“以證據為依據”來替代“以事實為依據”的說法并不妥當。

在這場論戰的背后,其實還隱含著一個已露端倪、但未被雙方充分展開的理論問題:在法律或司法裁判中,“一個命題是真的”意味著什么?如果我們贊成帕特森(Patterson)的觀點,即法理學的任務是“為‘一個法律命題是真的或者假的’意義提供一種哲學說明”,那么關于司法裁判中“事實”(案件事實命題)之性質的理解就將觸及哲學和法理學的深層議題。如果說“真”是客觀性的代名詞的話,那么本文對此也附帶進行了一些思考,提出和論證了確保案件事實命題的真的三重維度,從而試圖為案件事實的客觀性辯護。當然,這種思考只是初步的,還有待未來作更為深入的研究。

Facts and Their Objectivity in Judicial Decisions

LEI Lei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s and Law, Beijing 100091, China)

Abstract:In an interdisciplinary dispute in the academic community in recent years, the two sides debated the core issues such as the concept of facts, that of evidence and their relationship. On the premise of clarifying the argumentative structure of judicial decisions, it can be found that the “facts” in “(adjudication) based on facts” mainly refer to facts of the case which constitutes the basis for the conclusion of judgment. Fact determination is a process from firstly evidence materials to evidence facts, then from the latter to facts of the case. There is room for various cognitive and evaluative inferences, and sometimes facts can even be directly determined or presumed based on legal rules. Evidence in judicial decisions can refer to both evidence materials and evidence facts, but neither is the same as the facts (facts of the case). Facts of the case are facts in the epistemological sense, but they presuppose an ontological commitment and normative claim to objective truth. They can be divided into two levels, ie., the cognition and the proposition about facts of the case, whose objectivity is ensured by three dimensions of convergence theory, consensus theory and correspondence theory. In short, the assertion of “(adjudication) based on facts” should be maintained, and it is not appropriate to replace it with “(adjudication) based on evidence”.

Key Words: evidence materials; evidence facts; facts of the case; the argumentative structure; objectivity

本文責任編輯:董彥斌

青年學術編輯:任世丹

主站蜘蛛池模板: 91精品在线视频观看| 国产精品高清国产三级囯产AV| 青青草欧美| 国产精品大尺度尺度视频| 国产无码性爱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丝袜啪啪| 国内精品小视频福利网址| 狼友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精品欧美日本中文字幕 | 黄色在线不卡| 99久久99这里只有免费的精品| AV无码无在线观看免费| 国产大片喷水在线在线视频 | 亚洲最大福利视频网| 久久久久国产一级毛片高清板| 九九免费观看全部免费视频| 成人另类稀缺在线观看| 亚洲黄网在线| 青青国产在线| 国产黄在线观看| 国产在线专区| 中文字幕无线码一区| www欧美在线观看| 中文字幕2区| 日韩欧美国产成人| 美女无遮挡拍拍拍免费视频| 国产一级裸网站| 亚洲欧美精品日韩欧美| 久久久久久久久18禁秘| 亚洲一级毛片在线观| 国产无码高清视频不卡| 精品人妻无码中字系列| 国产簧片免费在线播放| 992tv国产人成在线观看| 91精品国产91久无码网站| 老司机aⅴ在线精品导航| 五月激情婷婷综合| 亚洲日本在线免费观看| 欧美日本在线观看| 国产又爽又黄无遮挡免费观看| 免费看一级毛片波多结衣| 久久久久夜色精品波多野结衣| 在线观看亚洲精品福利片| 国产高清在线观看| 午夜福利亚洲精品| 性视频一区| 456亚洲人成高清在线| 国产成人一级| 欧美成人手机在线观看网址| 欧美日韩成人| 久久女人网| 国产SUV精品一区二区| AV片亚洲国产男人的天堂| 亚洲天堂日韩av电影| 欧美精品亚洲日韩a| 99精品在线看| 天堂在线www网亚洲| 啪啪啪亚洲无码| 亚洲精品动漫| 久久久久青草大香线综合精品 | 日韩欧美国产成人| 中文字幕乱码中文乱码51精品| 国产一级毛片网站| 欧美一级在线| 国产97区一区二区三区无码| 国产视频只有无码精品| 免费A∨中文乱码专区| 国产美女在线观看| 久久人妻xunleige无码| 日韩成人免费网站| 在线一级毛片| 美女高潮全身流白浆福利区| 国产精品国产三级国产专业不| 精品久久蜜桃| 国产日韩精品欧美一区灰| 91在线精品麻豆欧美在线| 国产亚洲精| 真实国产乱子伦视频 | 六月婷婷激情综合| 曰AV在线无码| 久久久久久久97| 国产在线拍偷自揄拍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