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祥
淺井之蛙的“家”是臟兮兮的小井,空間狹窄、陰暗、潮濕,在這樣的生活環境里,它快樂還是不快樂?是活得很窩囊很難受還是過得滋滋潤潤,優哉游哉,比神仙還神仙?
請看莊子筆下的淺井之蛙:它對東海之鱉說,我好快樂喲!住在這兒,舒服極了!出去可以跳到井欄上乘涼;回來可以鉆到井壁的窟窿里睡覺;泡在水里,讓水浸著兩腋,托住面頰,可以游泳;跳到泥里,讓泥蓋沒腳背,埋住四足,可以打滾。那些小蟲子、螃蟹、蝌蚪什么的,哪一個能比得上我呢?瞧,這一坑水、一口井,都屬我所有,我愛怎么樣就怎么樣。這樣的樂趣可以算到頂了吧。海鱉兄,你不想進去觀光觀光嗎?
東海之鱉盛情難卻,便想進去看看青蛙的“天堂住所”,可左腿還沒全部伸進去,右腿就被井欄卡住了。海鱉只能退回來,它告訴青蛙:“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青蛙聽傻了,鼓著眼睛,半天合不攏嘴。(見《莊子·秋水》)
與“東海之大樂”比起來,青蛙的淺井之樂無疑是“小樂”,但在不知道浩瀚的大海之前,青蛙認為它的淺井是“世界之最”,淺井之樂就是“大樂”,是天堂之樂、世間極樂、宇宙頂級之樂。
在淺井中出現這樣的“樂天派”,是順理成章之事。
因為它眼界狹窄,從它睜開眼睛開始,看到的就只是井底、井壁和井口上面那片天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它親眼所見,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后來跳到了井臺上,看到了一片天空和井沿周邊的風景,就認為自己看到了全世界,便巍巍然、飄飄然起來。
因為它耳朵閉塞,聽到的是單一渠道的信息。在這些信息的熏陶下,青蛙堅定地認為,本井是全世界最好的井,本井居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居民,本蛙的快樂是全世界最大的快樂,沒有之一。
因為它比較的參照物很渺小、很低檔,根本就沒有可比性。比過之后,覺得自己越來越偉大,越來越光榮,越來越快樂。它與井中的赤蟲、小蟹與蝌蚪進行比較,左比右比,前比后比,上比下比,無論怎么比自己都是一騎絕塵的佼佼者,“莫吾能若也”。它從來就沒有想過,與翱翔藍天的雄鷹相比,與馳騁草原的駿馬相比,與神游大海的鯨魚相比,自己又是個什么定位?
由于眼界太窄、耳朵閉塞、比較的參照物也不對,所以青蛙在淺井中盲目自大,快樂無極限,認為“天下之美盡在己”,滿足感幸福感榮譽感爆棚。
莊子說得好,“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在井中之蛙面前,之所以不能與它談論大海,是因為它受到生活的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再聰明的青蛙,長年生活在井中,也不會知道那浩瀚的大海比起它的一坑淺水來,天地更開闊,樂趣更大。從此角度看,知識越少越快樂,好像也是一條真理。
我總覺得,井中之蛙的快樂具有普遍性,不信就請看一看、瞧一瞧,不光是井中之蛙,還有那小池塘中、小河溝中、小水田中的小魚小蝦小泥鰍小螃蟹以及夜郎國之蛙等,哪一個不是“吾樂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