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誠龍
祠堂,是祭祀祖先或先賢的場所。但在明朝,祠堂除了祭祀祖先與先賢,還會祭祀魏忠賢。對頭,魏忠賢還活著,大明得祭祀他。魏祠叫生祠,明朝四百八十祠,多少祠堂供魏閹。
給魏忠賢建生祠,始作俑者是浙江巡撫潘汝楨,他在天啟六年(1626)閏六月,撰寫了一個提案:“東廠魏忠賢,心勤體國,念切恤民,鑒此兩浙歲遭災傷,頓蠲茶果鋪墊諸費,舉百年相沿陋習積弊一旦厘革,不但機戶翻然更生,凡屬茲土,莫不途歌巷舞,欣欣相告,戴德無窮,公請建祠,用致祝厘。”這提案,木匠皇帝高度重視,親自辦理,親兼辦理領導小組組長,“據奏,魏忠賢心勤為國,念切恤民……宜從眾請,用建生祠,著于地方營造,以垂不朽?!?/p>
皇帝親任提案辦理組長,提案落實率高了去了。各地掀起了興建熱潮,應天巡撫毛一鷺建生祠于蘇州虎丘;薊遼總督閻鳴泰建生祠于薊州、密云、昌平、通州、涿州、河間、保定;宣大總督張樸建生祠于宣府、大同;山西巡撫曹爾楨建生祠于五臺山;工部侍郎曾國楨建祠于盧溝橋,順天府李春茂建祠于宣武門;我們現在高贊不已的大將袁崇煥“廠臣魏忠賢功在社稷,海內之共見共聞,業已銘刻金石”,為魏忠賢建了兩座生祠。每座生祠,建得美輪美奐,富麗堂皇,“飛甍連云,巍然獨峙于勝境;金碧耀日,儼如天上之王宮。各題其額,則曰:崇德茂勛,普惠報功。兩翼其坊,則曰:三朝捧日”。建一座生祠,花費數萬銀兩,兌現美元,少說也是幾千萬。明朝最好的建筑,不是中心學校,不是衙門機關,而是魏忠賢生祠。
給魏太監建生祠,首拍馬屁者是潘汝楨,這個馬屁拍得蠻有智商的,第一個將美女比作花的是天才,第二個將美女比做花的是庸才,第三個將美女比做花的是蠢才;陸萬齡是國子監監生,大學教授,不甘當蠢才,人家智商高,他便別開生面,另行馬屁之道,想啊想,想爆了腦殼,終于想了一出,讓魏忠賢配享孔廟,“督廠魏忠賢提不世之貞心,佐一朝之乾斷,披丹開導”。又云“孔子作《春秋》,忠賢作《要典》;孔子誅少正卯,而忠賢誅東林”。故,魏忠賢當配享孔廟。
這個提案尤有創意,孔門子弟眼睛大亮,對呀對呀。陸萬齡是天才,朱三俊者便做了庸才,第一時間表態:“上公之功,在禹之下,孟子之上。”魏太監學術功力,在亞圣孟子之上,孟子配享了孔子,魏忠賢更應跟孔子一樣掛像在孔廟。理由不是其他,理由是孔子殺了人,魏忠賢也殺了人。殺人便是英雄,殺人便是圣賢,英雄與圣賢齊齊掛墻壁上,供萬人敬仰。
這個真是奇聞哪,魏忠賢者,街頭混混也,頂多讀過私塾幼兒園。原街頭當牛二,當地痞流氓,曾是麻將館打麻將,洗腳城搓背脊,現在居然與大知識分子孔子排起排坐,同起同坐,他倆在一起,會干啥呢?是一起搓麻將,還是一起搓背?他們在一起,是著春秋,還是話論語?“竊觀一刑余之人,而天下貢諛獻媚,人心昧理之徒翕然附和而崇敬之,稱其功如周召(周公召公),頌其德如禹湯(夏禹成湯),以致遍地立祠,設像而祝厘焉。嗚呼?!?/p>
給魏太監建生祠,建就建吧,反正官僚膝蓋跪慣了,跪皇帝后,多跪一個太監,不是太大事,而學術界,而知識界,而文化界,自詡為全社會良知,卻也膝蓋如面條軟,腰脊如蛆蟲折,辱沒先賢,斯文掃地,人間再無廉恥。
魏忠賢稱九千歲,后來更加壽,曰九千九百歲,其生年是1568年,距今500余年。華夏已歷五千年,他還能活將近五千年呢。你現在碰到魏忠賢,不算奇怪,他就活著,不止活在生祠里,而且是活在生活里。
沒錯,魏忠賢還活在我們生活里。那個誰,當了局長后,去了某學院,當了研究員;那個誰誰,當了司長后,去了某大學,當了客座教授;那個誰誰誰,當了藩鎮長后,去了某社科院當了終身博導;那個王立軍,他兼任了北京大學、北京郵電大學、浙江大學、重慶大學、四川美術學院、澳門大學、美國紐海文大學等29所大學的教授、博導與主席,學科涉及法醫學、心理學、偵查學、哲學、書法、美學、服裝設計、建筑學,他最初學歷是初中生,跟魏忠賢學歷差不多。
魏忠賢們與先圣并起并坐,他們會研究些啥呢?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