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德
“鹽貢”之制始于夏禹。《禹貢》載:“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①尹世積.禹貢集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7:1.,即劃定九州疆界,定期向中央王朝上繳地方特產。所謂“鹽貢”,即為當時從事海鹽生產的部族向國家交納的食鹽。青州地處海岱之間,東接大海,西界泰山,相當于今山東中東部和北部。青州曾以“鹽貢”產地而稱著于世,所產海鹽在龍山時代以至于夏代就是當時天下最著名、最珍貴的特產,青州沿海亦是當時聞名天下的“鹽貢”中心,后世學者也常用青州“鹽貢”之史實作為其鹽政及鹽業起源的證據。古青州地域內的鹽業生產自夏代起,4000年綿延不絕,堪稱中國鹽業發展史的范本。在古青州地域內,有已發掘出的國內規模最大的商周鹽業遺址。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青州作為古代國家的制鹽業中心,且有管仲“官山海”“正鹽策”的歷史記載,是中國最早實行食鹽專賣政策的地方。時至當代,古青州所屬地域內的萊州灣南岸濱海一帶建成了全國最大的鹽場和海鹽化工基地,原鹽產量約占全國鹽產量的1/6。在數千年鹽業開發過程中,青州鹽業呈現出自己的歷史發展特點,在中國鹽業史上獨具特色,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而三代青州“鹽貢”又是青州鹽業史研究的基點。目前學界對“鹽貢”的探討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關于青州“鹽貢”和鹽業起源等問題的研究,田秋野、周維亮編著的《中華鹽業史》②田秋野,周維亮,編著.中華鹽業史[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曾仰豐的《中國鹽政史》③曾仰豐.中國鹽政史[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郭正忠主編的《中國鹽業史(古代編)》④郭正忠,主編.中國鹽業史:古代編[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等著作多認為夏代青州“厥貢鹽絺”,開中國食鹽貢賦之先河。洪賢興、郭紅編著的《海洋鹽文化》指出,青州所貢之鹽,實為我國鹽政之濫觴⑤洪賢興,郭紅,編著.海洋鹽文化[M].北京:中國大地出版社,2007.。關于山東鹽業史及鹽業考古研究,方輝由鹽業考古資料推知,青州鹽貢的記載當是事實⑥方輝.商周時期魯北地區海鹽業的考古學研究[J].考古,2004(4):53-67.。燕生東梳理山東鹽業有關文獻指出,《禹貢》所記青州“海濱廣斥……厥貢鹽絺”,說明海鹽是古青州沿海的特產,曾作為貢品獻給中央王朝①燕生東.山東地區早期鹽業的文獻敘述[J].中原文物,2009(2):51-56.。燕先生還對殷墟時期至西周早期渤海南岸地區鹽業生產情況進行了系統研究,分析了該地區鹽業聚落群分布特點、制鹽工藝流程以及鹽業生產組織、生產規模等②燕生東.商周時期渤海南岸地區的鹽業[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可謂是鹽業考古學的力作。關于稅收起源問題的研究,黃天華的《原始財政研究》認為,食鹽為“立國之本”,夏初的鹽貢是適應公共權力發展的需要而出現的原生形態的鹽稅③黃天華.原始財政研究[M].上海: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10.。商承夏制,仍行“鹽貢”,并出現了負責鹽政的專職官員。馬克·科爾蘭斯基的《鹽》認為“鹽貢”是鹽稅的原始胚胎,經過長期的歷史演變,才有了后世的鹽稅④馬克·科爾蘭斯基,著,夏業良,丁伶青,譯.鹽[M].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5.。綜上所述,相關著述都注意到了青州“鹽貢”的歷史作用,但對于“鹽貢”生產、運輸以及相關史實等則缺少系統考證,至今尚無著述問世。如青州“鹽貢”是否真實存在?青州“鹽貢”的歷史地位如何?有哪些歷史特點?這些問題關系到我國古代鹽業起源、稅制起源和鹽政起源以及早期鹽業發展等問題,故有深入研究之必要。
在《禹貢》所載九州田賦貢納中,青州是九州中唯一以鹽作為貢品的地方,這是否為夏代史實,尚須相關證據鏈證實。但學界對《禹貢》的成書年代和所記九州貢納方物是否為夏代史實尚存疑問,或言成書于西周初年,或言成書于春秋戰國之時。如此,很難說《禹貢》為夏朝實錄,且僅憑《禹貢》所記而無其他旁證,就無法判斷青州“鹽貢”的真實性。要理清青州“鹽貢”之史實,必當有考古資料或其他文獻佐證。
古青州濱海地區廣泛流傳著宿沙氏(或稱夙沙氏)煮海為鹽的傳說。傳說宿沙氏(夙沙氏)為炎帝神農氏時期的一個部落首領(或言黃帝時的大臣),是煮海為鹽的發明者,世居青州濱海一帶。因其不服從炎帝的命令而被其民眾推翻,舉族歸順于炎帝。宿沙氏作為一個諸侯,敢于對抗部落聯盟首領神農氏,其勢力應當很大。宿沙之民歸順炎帝,使炎帝勢力大盛,這在當時應是一個重要事件⑤王明德,張春華.鹽宗“宿沙氏”考[J].管子學刊,2013(2).。宿沙氏煮海為鹽,是先民們由拾取自然鹽向人工取鹽的轉折點,從此進入到一個煮鹽時代。煮海為鹽是人們認識海洋、開發海洋的一次飛躍,亦是文明時代到來的重要標志。“煮海為鹽”應是在火的發現和普遍使用的時期,也是在陶罐、陶釜等煮鹽器具廣泛應用的時期。這一時期人們初步認識了海水和鹵水的化學成分,初步掌握了制鹵煮鹽的基本技術。有論者認為海鹽業最早起源于距今5500—5000年前后的大汶口文化中期或略早,當時的制鹽活動主要是在沿海地區進行,制鹽技術也相對比較原始⑥李慧竹,王青.山東北部海鹽業起源的歷史與考古學探索[J].管子學刊,2007(2).。魯北地區出土的大量商周時期的盔形器被公認為是我國早期海鹽生產的有力佐證,標志著青州地區的海鹽生產進入了規模化階段。
有學者推論今壽光濱海地區雙王城大型商周時代鹽業遺址很可能就是宿沙氏之國。還有論者認為商周時期的煮鹽者可能是宿沙氏的后裔,宿沙氏一族發生內亂,或與其制鹽賣鹽有關①景以恩.壽光鹽業遺址與宿沙氏之國[J].管子學刊,2009(2).。亦有學者推論,從考古學上看,宿沙氏制鹽應是在距今5500—5000年前后的大汶口文化中期或更早,其制鹽場地當在今山東北部壽光至廣饒一帶。在稍后距今4300—3900年的龍山文化晚期,魯西北的陽信至濱州一帶也興起海鹽生產,海鹽生產地域有所擴大②李慧竹,王青.山東北部海鹽業起源的歷史與考古學探索[J].管子學刊,2007(2).。
宿沙氏是海鹽業鼻祖,與炎黃兩帝的發展階段處于相同時期,距今約5500—5000年。宿沙氏煮海為鹽,開啟了中國早期海鹽生產之先河。自此,青州沿海地區就成了重要的鹽業生產基地。宿沙氏一族世代以制鹽為業,世居萊州灣沿岸,綿延至夏代,其世居之地成為王朝的制鹽中心,以鹽貢著稱于世。商周兩代,宿沙氏族世代生活的濱海地區又發展成為商周王朝的制鹽中心。可見三代之世青州的“鹽貢”生產確有傳統,它前后相繼,具有歷史繼承性。
在《禹貢》所載九州田賦貢納中,青州是九州中唯一以鹽作為貢品的地方。有論者研究認為《禹貢》成書于夏禹之世,保存了當時的珍貴地理資料③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10.,書中所記九州(即青、冀、兗、徐、揚、荊、豫、梁、雍)之田土、物產、貢賦、民族以及各州范圍、山川河流、貢道等,當是夏禹時代的紀實資料④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11.,具有較高的科學性和真實性,實為探討4000年前中國地域族群歷史地理的重要文本憑據⑤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10.。或言《禹貢》為托古之作,出自戰國人之手,但其內容基本上是以夏代史實為基礎的⑥丁海斌,陳凡,編著.中國科技檔案史[M].沈陽:東北大學出版社,2007:40.。
首先,《禹貢》準確地記載了青州的山川地理形勢和沿海地區的土壤地貌條件:“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濰、淄其道。厥土白墳,海濱廣斥。厥田惟上下,厥賦中上。”⑦尹世積.禹貢集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7:10.意即青州東、北據海,西、南距岱(泰山),嵎夷之地,已劃定界限;濰、淄二水,亦已流入故道,不致泛濫成災。因以辨其土性,土壤灰白,地多丘陵,海濱則遍地斥鹵,土地質量居第三等,賦稅居第四等⑧尹世積.禹貢集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7:10.。青州地處海岱之間,依山面海,川原交錯,淄河、濰河以及大清河、小清河、彌河、白浪河等河流自南而北流入渤海,河流帶來的大量泥沙以及海陸的交互作用在渤海南岸形成了廣袤的灘涂平原。濱海平原土地鹽漬化嚴重,遍地斥鹵,土壤呈棕黃色、暗棕色,多由粗砂、粉砂和粘土構成。平原上的古澙湖、鹽堿土以及儲藏豐富、鹽分含量高的淺層地下鹵水,為大規模鹽業生產提供了天然的條件。
其次,《禹貢》所記青州物產和貢納符合歷史事實:“厥貢鹽、絺,海物惟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萊夷作牧,厥篚檿絲,浮于汶,達于濟。”⑨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上[M].北京:中華書局,1986:151-153.意即青州貢品以鹽、絺為宗,間雜海物;泰山一帶谷地出產的絲、枲、鉛、松、怪石五物,亦間或上貢。萊山之夷,因水患既平,亦得復其本業,從事畜牧業;所產檿、絲二物,則以筐貢獻。州之貢道,則浮舟于汶,從西南以入濟,再由濟達河而至帝都⑩尹世積.禹貢集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7:10.。古青州的主要居民為萊夷、嵎夷和鳥夷,萊夷居住在今萊蕪到萊州的廣大地區,嵎夷居住在膠東,并跨海活動于遼東半島,而鳥夷則活動于魯東南沿海地帶。青州上繳給夏王朝的貢品主要是鹽和絺(即細葛布),說明青州所產海鹽在夏代已是當時天下最著名的特產之一,青州沿海是當時聞名天下的“鹽貢”中心。除青州外,其他各州物產如兗州之漆絲,徐州之五色土,揚州之三金(金、銀、銅),豫州之漆、枲、絺、纻等,亦得后人多方面驗證,符合史實。
再者,青州“鹽貢”在先秦其他文獻中亦有呈現。據先秦文獻《尸子》載:“昔者桀、紂,縱欲長樂,以苦百姓,珍怪遠味,必南海之葷,北海之鹽,西海之菁,東海之鯨。”①尸佼,著,汪繼培,輯.尸子[M].北京:中華書局,1991:43.先秦時期,渤海亦稱北海,北海南岸地區所產之鹽當是青州地區萊州灣南岸所產之鹽,人們把桀、紂食用“北海之鹽”作為他們生活奢侈腐化、勞役百姓的證據。這說明青州之鹽即“北海之鹽”不僅作為貢品被源源不斷地運往都城供統治者享用,也表明青州濱海地區容易利用煮鹵的辦法獲取高質量的海鹽②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北京:海天出版社,2013:76-77.。商周時期,青州是重要的鹽業生產基地。姜太公封齊,齊國“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③司馬遷.史記:齊太公世家[M].北京:中華書局,1959:1480.。管仲治齊,“修太公之業”,設官煮鹽,首創鹽鐵官營制度,推動了齊國鹽業和社會經濟的發展。在《管子》一書中,多次提到“北海煮鹽”,由此可見青州濱海地區為早期鹽業生產基地④王明德,張春華.鹽宗“宿沙氏”考[J].管子學刊,2013(2).。
近年來考古工作者在古青州所屬的萊州灣南岸及黃河三角洲地區發掘出大量鹽業生產遺址,遺址年代從北辛文化時期一直持續到宋元時期,其分布之密集、持續時間之長久為鹽業考古所罕有。青州成為“鹽貢”產地不但有文獻記載和歷史傳說,更有鹽業遺址以資佐證。
首先,在古青州地域內發掘出的北辛文化至龍山文化時期的鹽業遺址表明,古青州濱海地區是重要的鹽業起源之一,早在夏代之前就已經是鹽業生產區。從20世紀50年代起,考古工作者經過長期調查和發掘,在萊州灣沿岸區域發現了大量的鹽業遺址和古城遺址。他們在今壽光市南彌河故道一側的邊線王村西發現了面積約6萬平方米的北辛文化遺址(距今約7500—6200年);在邊線王村北發現面積約5.7萬平方米的龍山文化城堡;在壽光市北發現了多處大汶口文化遺址;在壽光濱海雙王城一帶發現了2處龍山文化時期鹽業遺址,另在郭井子村發現了龍山文化遺址,并于村邊發現了貝殼壩⑤趙希濤.中國沿海環境變遷[M].北京:海洋出版社,1994:21.。該壩形成于距今約6350—5340年間,發現的泥質黑陶片主要用于生活和生產,并出土了煮鹽工具盔形器。此外,考古工作者在沙埠屯村莊周圍亦發現多處龍山文化遺址。這說明從北辛文化開始,經大汶口文化、龍山文化,至夏代,這一地區的先民們便與海相處,開始了鹽業生產。及至商代,古青州形成了大規模的海鹽作坊、海鹽工場、海鹽生產中心⑥趙守祥.鹽·壽光·歷史[C]//李昌武,薛彥斌.全球視角下的當代農業問題研究:第二屆中華農圣文化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1:515.。
其次,在古青州地域內發掘出的大規模商周時期鹽業遺址表明,商周兩代在前代鹽業生產基礎上有了巨大發展,以致青州成為早期鹽業生產中心,亦是商周兩代“鹽貢”產地。考古工作者在萊州灣南岸壽光、廣饒、寒亭、昌邑等地發現了700多處商周及宋元等不同時期的鹽業遺址,以雙王城鹽業遺址群最具代表性,被考古界確認為目前國內面積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商周鹽業遺址。在其周邊近30平方千米的范圍內發掘出鹽業遺址87處,其中,商末至西周時期鹽業遺址76處,東周時期4處①燕生東,黨浩,王守功,等.山東壽光市雙王城鹽業遺址2008年的發掘[J].考古,2010(3).。遺址內發掘出的陶制品有鼎、罐、筒形杯、盆、甗、高領甕、器蓋等碎片,其中夾砂鼎、罐的數量最多,約占陶器總數的70%②燕生東,田永德,趙金,等.渤海南岸地區發現的東周時期鹽業遺存[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1(9).。在此亦發掘出大量與煮鹽有密切關系的尖底盔形器。研究表明,這是目前國內發現的最早的海鹽生產遺址,包括最早的海水制鹽沉淀和蒸發池,規模最大的鹽井、鹽池群和鹽灶等制鹽設施③燕生東,田永德,趙金,等.渤海南岸地區發現的東周時期鹽業遺存[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1(9).。壽光雙王城鹽業遺址群的年代從商朝中后期一直延續至西周早期前段,此后雙王城遺址群作為一個整體開始消失④高振慶.中國最大古鹽場露真容[N].人民日報(海外版),2008-07-25.。從龍山文化至商周文化遺址密集分布的情況看,古青州所屬的萊州灣沿岸地區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都是一個主要的鹽業生產區。鹽業生產的發展為萊州灣沿岸地區的經濟文化繁榮奠定了基礎,聚落規模擴大,人口數量增加,城市文明有了相當發展,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夏商周三代方國林立的局面,出現了多個區域文化中心。
再者,在古青州地域內發掘出的眾多商周至宋元時期的鹽業遺址群表明,青州濱海地區的鹽業生產數千年綿延不絕,長時間作為國家的鹽業生產基地,在春秋至秦漢都是國家鹽業主產區。考古發掘顯示,大面積鹽業遺址群除了雙王城遺址群和大荒北央遺址群外,還有沾化縣楊家遺址群、寒亭烽臺鹽業遺址群(西周、東周、漢魏時期)、寒亭西利漁鹽業遺址群(東周時期)、昌邑市東利漁鹽業遺址群(東周時期)、寒亭韓家廟子鹽業遺址群(商、東周、宋元時期)、寒亭固堤鹽業遺址群(西周、東周、宋元時期)、壽光市王家莊鹽業遺址群(西周)、壽光市菜央子鹽業遺址群(東周時期)、壽光市單家莊鹽業遺址群(東周時期)以及昌邑市唐央與廒里鹽業遺址群等⑤燕生東對各遺址群及其發掘狀況有詳細的探討,參見:燕生東.商周時期渤海南岸地區的鹽業[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在這些鹽業遺址群中,亦發現了大量的制鹽工具及與制鹽相關的生產、生活用具等。
上述鹽業遺址雖多為商周兩代,但若與古史傳說和文獻記載聯系起來看,則五帝與三代鹽業生產前后相繼,構成一段連續的青州鹽業發展史,而且文獻記載、古史傳說、地理條件和考古發掘等又組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足以證明古青州“鹽貢”的真實性,古青州地域內的萊州灣南岸,不僅為夏代的鹽貢中心,亦是三代的制鹽中心。春秋以降,青州鹽業持續發展,并長時間領先全國,實為全國海鹽生產之重鎮。西漢時期全國有36個地方設有鹽官,其中一半為海鹽產區,古青州濱海地區即達11處之多,足見其鹽業生產地位之重要。
青州為三代鹽業中心,已為文獻記載和考古發掘所證實。夏代青州是九州中唯一以鹽作貢品的地方,青州所產海鹽在夏代是最珍貴的特產之一,具有某種獨特性。而“鹽貢”能夠源源不斷地供應給都城地區,必當有相當的規模和日益成熟的鹽業生產技術,以及通暢的水陸交通。
“鹽貢”的獨特性首先表現在其唯一性。在《禹貢》所記九州貢品中,只有青州有“鹽貢”。按理說,當時的兗州、冀州、徐州、揚州皆濱海,皆可產鹽,但無“鹽貢”的記載,這表明青州“鹽貢”與其他鹽相比,具有“唯一性”,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青州與中央王朝保持了暢通的水路運輸通道。據《禹貢》載,青州“鹽貢”運往王朝都城的交通線路是:“浮于汶,達于濟”①尹世積.禹貢集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7:10.,即順著汶水行船,進入濟水(后被黃河奪道),由濟水入黃河,抵達帝都。汶水是今大汶河,發源于泰山東麓、魯山西麓的萊蕪市境內,往西流入今泰安市東平縣東平湖。汶水是船運青州“鹽貢”進入古濟水再入黃河的重要通路。沿汶水行船入東平湖,再由東平湖入濟水行船至今滎陽市的古滎澤,由滎澤進入黃河。這樣,青州海鹽等物產通過河道交通,運到晉南夏都。商代都城在中原地區,后期都城在豫北殷墟,古濟水是青州溝通中原的主要通道。從魯北商代鹽業遺址分布可以看出,其遺址均分布于古濟水和徒駭河之間,而且沿河流分布的特征明顯。通過古濟水航道,大量青州“鹽貢”被運往商代王畿地區②方輝.商周時期魯北地區海鹽業的考古學研究[J].考古,2004(4):53-67.。當然,河流變遷,古運道或難覓蹤跡。水路運輸保證了青州“鹽貢”及其他貢物能夠源源不斷地運往王朝政治中心。在《禹貢》所述的夏代,或在《禹貢》成書時期,黃河中下游的北部,即今天的河北地區地勢低洼,黃河橫溢流淌,水泊遍地,交通阻隔,渤海灣西岸地區的海鹽很難通過暢通的水路運往晉南夏朝都城。其貢路交通需要“夾右碣石,入于河”,從海路運貢品入古黃河入海口,然后溯水行船運至晉南,顯然耗時費力,而且冀州海鹽或不能形成穩定的生產規模,故難以成為王朝獲取海鹽的穩定源地③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76.。
其次,青州“鹽貢”供應量大,能夠滿足都城地區的需要。與青州相比,徐州因其沿海地區未能形成以鹽為業的族群,亦未能形成產業化的生產,又因水運交通不暢,故不能成為夏朝都城獲取海鹽的穩定源地④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77.。夏朝帝都所在的晉南地區有鹽池,本可成為王朝穩定的食鹽源地,但因其易受水旱災害的影響,洪水大時無鹽可產,干旱時需要澆水“種鹽”,產量不穩定,故不能滿足都城地區的食鹽需要,亦不能取代海鹽的作用⑤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77.。至于揚州、梁州等地,即使有海鹽或井鹽的生產,因路途遙遠或運道不暢,亦無法成為“鹽貢”產地。三代都城的食鹽用量是由都城人口決定的,而夏代及商早期都城人數難知其詳,故用鹽量難以推算。但有學者根據考古資料推知商代后期都城人口數量在20萬人左右,加上王畿地區人口,總數或在90~140萬。按每人每天食鹽2~5克算,20萬人每年用鹽量大致在73~182噸,整個王畿地區年用鹽量可能高達千噸。若加上祭祀用鹽,數量可能更大⑥方輝.商周時期魯北地區海鹽業的考古學研究[J].考古,2004(4):53-67.。如此規模的用鹽量,當需要穩定的供應量。若沒有足夠的鹽產量和方便的交通,恐怕難以滿足需要。與其他地區相比,古青州不僅海鹽生產條件得天獨厚,生產量大,質量好,而且運道暢通,供應穩定,黃河和濟水等橫貫東西,將青州海鹽產地與三代都城連接在一起,故青州“鹽貢”成為支撐三代都城地域族群生存的重要貢品,也是王朝財政收入的主要支柱之一,更是《禹貢》中唯一記載的“國家鹽貢”⑦周光華.遠古華夏族群的融合:《禹貢》新解[M].深圳:海天出版社,2013:78.。
再者,青州擁有得天獨厚的“鹽貢”生產條件。青州濱海地區“厥田斥鹵”“海濱廣斥”,具有發展海鹽業的廣闊海濱灘涂。青州濱海平原面積約在1500平方千米,這里海岸低平,岸線平直,潮灘寬闊,土質結構細密,滲透率較小,便于鹽業生產①燕生東,田永德,趙金,等.渤海南岸地區發現的東周時期鹽業遺存[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1(9).。地下鹵水儲量豐富,埋藏較淺,含鹽分高,易于開采。加上交通便利,鹽易于外運。許多發達的水系和寬廣的平原也便于生活、生產物資及鹽的短途和長途運輸,沿古黃河支流、濟水、淄水等河溯流而上也可直達中原腹地②燕生東,田永德,趙金,等.渤海南岸地區發現的東周時期鹽業遺存[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1(9).。總之,溫暖濕潤的氣候條件,寬闊的沖積平原,縱橫交錯的河流,四通八達的交通,儲量巨大的鹵水資源等,為海鹽業的興起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可見青州作為早期“鹽貢”產地,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當然,其他濱海地區也可能具有上述條件,但多種因素的有機契合,加之其他未言及的條件,在早期鹽業生產技術條件下,確為青州濱海地區的鹽業起源和規模化海鹽生產提供了諸多歷史和地理機緣,這或許是青州“鹽貢”規模化生產并在長時間里成為古代海鹽業中心的重要因素。
青州“鹽貢”不僅質量高,供應穩定,運道暢通,而且還呈規模化生產。從這一意義上說,“鹽貢”中心必然是制鹽中心。因為只有大規模的海鹽生產,才能滿足王朝都城官民日常生活的需要。近年在渤海南岸地區發掘出的700余處鹽業生產遺址中,以雙王城鹽業遺址及周邊200余處遺址構成的規模宏大的遺址群最具代表意義。在已發現的80處殷墟時期至西周早期鹽業作坊遺址中③魯北沿海地區先秦鹽業考古課題組,燕生東,蘭玉富.魯北沿海地區先秦鹽業遺址2007年調查簡報[J].文物,2012(7).,鹽業文化遺存內容豐富,有大量鹽業生產作坊和制鹽工具。較大的鹽業生產遺址(鹽場)包含有2~4個生產作坊,遺址面積有4000至1萬平方米(2個作坊)、2萬平方米(3個作坊)、2萬平方米以上(4個作坊)不等。其中在雙王城鹽業遺址群014制鹽作坊遺址中,發現一個較為完整的商周時期制鹽作坊。其文化遺存主要包括坑井、溝、各類坑池、大型鹽灶、儲鹵坑、灶棚、燒火的工作間、生產和生活垃圾堆積層,以及與鹽工生活有關的活動面(居住面)、窖藏(灰坑)、生活用蓄水坑等④燕生東.商周時期渤海南岸地區的鹽業[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104-105.。遺址中的制鹽工具主要包括生活用陶器、礫石以及蚌刀、鐮等,其中盔形器占陶器總數的95%以上。燕生東先生考證認為,每處鹽業遺址即為一個制鹽作坊,每處制鹽作坊一次舉火或能獲得千斤左右的海鹽。在殷墟時期,僅雙王城一帶就有約50處這樣的制鹽單元,東北塢一帶亦有20多處制鹽單元。據燕生東先生推算,僅雙王城制鹽作坊每年即可生產海鹽4~5萬斤之多。而在整個渤海南岸地區,至少有數十個像雙王城一樣的鹽業遺址群,每年產鹽量至少數十萬斤⑤燕生東.渤海南岸地區商周時期鹽業考古發現與研究[G]//王志民.齊魯文化研究:第8輯.濟南:泰山出版社,2009:238-247.,在早期鹽業生產條件下,這一數量應是可觀的。由此燕生東先生還推知當時的鹽工人數,以每一制鹽單位鹽工10人算,僅雙王城就有鹽工四五百人,而整個渤海南岸地區,直接參與鹽業生產的鹽工人數應在數千人以上⑥燕生東.渤海南岸地區商周時期鹽業考古發現與研究[G]//王志民.齊魯文化研究:第8輯.濟南:泰山出版社,2009:238-247.。應當說,燕先生的推論接近史實真相。在商代,古青州應是中央王朝直接控制的重要地區之一,也可能是商王朝控制的唯一產鹽地區,亦有可能是商王朝唯一能通往海洋的地方⑦燕生東.殷墟時期渤海南岸地區鹽業生產性質[G]//山東大學東方考古研究中心.東方考古:第9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12:627-649.。另外,從鹽業的管理與控制來看,渤海南岸地區制鹽業應是有組織地規模化、集約化和專業化生產,這樣的制鹽活動或許只能靠中央王朝的強力推動。再者,從鹽運路線來看,青州濱海地區至少有5條運鹽之路通向中原腹地,尤其是王朝都城所在的殷都地區①燕生東.殷墟時期渤海南岸地區鹽業生產性質[G]//山東大學東方考古研究中心.東方考古:第9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12:627-649.。上述鹽業生產情況雖是商周時期的,但由此亦可推知夏代青州地區的鹽業生產狀況以及青州與王朝之間的密切互動關系。
青州“鹽貢”能夠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夏王朝的都城,是以“鹽貢”產量的提高和制鹽技術的成熟為前提的。自宿沙氏“煮海為鹽”起,人們便逐漸掌握了人工制鹽技術。早期鹽業生產條件雖顯簡陋,但其制鹽技術和生產過程都達到了復雜化的程度。從制鹽工具的選擇,到海水制鹵技術,到鹵水制鹽,再到協作分工等,制鹽技術日趨成熟,顯示出強大的生產能力。在雙王城制鹽遺址中發現有大量的鹵水坑井、鹵水溝、沉淀過濾池、蒸發池、儲鹵坑、大型鹽灶、灶棚、煮鹽工作間等,反映出當時的制鹽工序流程和技術水平。每個制鹽作坊遺址應是一個協作有序、分工明確的鹽業生產單位。有學者研究認為夏商周時期的制鹽方法為煎鹽法,主要制鹽工具為盔形器,主要原料為提純后的鹵水,主要流程是取鹵——制鹵——煮鹽。具體而言,就是打井或開溝取鹵水,用易于吸鹵之物質如細沙、草木灰之類的東西攤于地面上,將鹵水潑撒其上,鹵水經日曬蒸發而濃縮,析出的鹽花附于草木灰表面,然后刮取鹽土放入坑中,坑底墊以竹管之類的東西,再以鹵水澆灌,使之成為高濃度的鹵水,反復多次來提高鹵水濃度,使鹵水成為濃鹵,然后架設鹽灶,注鹵于盔形器中,置器于灶上,以火煎之,待鹵水中水分蒸發殆盡,最后破器取鹽②王青,朱繼平.山東北部商周時期海鹽生產的幾個問題[J].文物,2006(4).。這種制鹽之法雖不如后世鐵盤煎鹽法效率高,但在當時足可為大規模鹽業生產提供技術支撐。
青州“鹽貢”是夏商周三代王朝重要的財政收入來源。“鹽貢”具有早期賦稅制度的雛形,對后世賦稅制度變革產生了積極影響,也推動了后世鹽政發展。“鹽貢”之需還加強了青州地區的政治經濟地位,強化了青州地方勢力與中央王朝之間的關系,并在某種意義上推動了青州濱海地區發展成為早期制鹽中心。
首先,青州“鹽貢”為早期鹽稅之濫觴。“鹽貢”作為實物形態的財政收入,屬于早期國家財政收入的一種初級形式③王仁湘,張征雁.中國滋味:鹽與文明[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2:265.,也是當時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鹽貢”不是鹽稅,但已經具備了早期賦稅制度的雛形④黃天華.原始財政研究[M].上海: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10:119.。“鹽貢”與鹽稅之間,存在某種淵源聯系:鹽稅的原始胚胎是“鹽貢”,經過歷史演進,后世出現了鹽稅⑤馬克·科爾蘭斯基,著,夏業良,丁伶青,譯.鹽[M].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5:282.,因此說青州“鹽貢”實為鹽稅之濫觴。商承夏制,實行“鹽貢”之制,“鹽貢”收入成為商王朝貢物收入中的重要方面,也是其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周代亦實行“鹽貢”之制,“鹽貢”屬九種“邦國之貢”中的“物貢”,也是諸侯對周天子的貢獻⑥王仁湘,張征雁.中國滋味:鹽與文明[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2:265.。同夏、商兩代一樣,“鹽貢”是周王朝取得實物收入的一種形式⑦王仁湘,張征雁.中國滋味:鹽與文明[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2:266.,主要依靠“鹽貢”獲得所需食鹽。當時的貢賦已經實現常態化,這便為賦稅制度的變革創造了條件。
其次,青州“鹽貢”推動了早期鹽政管理制度的形成。在三代王朝經營和管理青州“鹽貢”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早期鹽政管理制度。夏代青州的“鹽貢”中心地位已經形成,商周兩代青州鹽業在前代基礎上持續發展。青州是商周王朝重點經營的地區。殷紂王“征夷方”及“封克東夷”的地點大部分都是在青州一帶。李學勤先生認為殷紂王攻伐東夷的路線為:安陽——兗州——新泰——青州——濰坊①李學勤.夏商周與山東[J].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3):335.。東征之目的應是鎮壓反叛,加強對青州東夷族地區的統治,控制鹽產地。另據孫敬明先生考證,商王朝頻頻東征,當與奪取萊州灣南岸所產的海鹽有直接關系②孫敬明.濰坊古代文化通論[M].濟南:齊魯書社,2009:13.,其主要目的應是控制青州等地的鹽產區,以保證“鹽貢”的供給。方輝先生指出,當商王朝控制了濰河以西主要的海鹽產區后,先后在這一地區設立了包括濟南大辛莊、桓臺史家和青州蘇埠屯等遺址在內的重要據點,以加強控制③方輝.商周時期魯北地區海鹽業的考古學研究[J].考古,2004(4):53-67.。周王朝同樣重視對青州地區的控制,封姜尚于齊地,齊地是西周重點經營的地方。《史記·貨殖列傳》載:“故太公望封于營丘,地瀉鹵,人民寡,于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繦至而輻湊。故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④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3255.《史記·齊太公世家》又載:“太公至國,修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為大國。”⑤司馬遷.史記:齊太公世家[M].北京:中華書局,1959:1480.齊國因地制宜,著重發展漁鹽業等,濱海鹽業成為了齊國的立國之本,亦是西周王朝主要的“鹽貢”產地。
為加強對青州“鹽貢”的控制,商王朝在青州濱海地區可能設立有鹽業管理機構,負責“鹽貢”的生產與供給。20世紀50年代濱州蘭家村商代墓葬中出土有“鹵”字銘文青銅卣,其構形與甲骨文中的“鹵”字相同。墓主人可能就是甲骨文中所說的“鹵小臣”一類的鹽業官員或其下屬⑥方輝.商周時期魯北地區海鹽業的考古學研究[J].考古,2004(4):53-67.。“鹵小臣”是專門負責鹽業管理的官員,這表明商代鹽政管理制度已經形成。周王朝重視鹽業發展,設置鹽官對鹽業生產和分配進行管理,由專人掌管鹽務之事。據《周禮·天官·鹽人》載:“鹽人,掌鹽之政令,以共百事之鹽。祭祀,共其苦鹽、散鹽;賓客,共其形鹽、散鹽。王之膳饈,共飴鹽。后及世子亦如之。”⑦陳戍國,點校.周禮·儀禮·禮記[M].長沙:岳麓書社,2006:14.“鹽人”即為當時鹽官,掌管鹽的供應和分配。可見西周時期已經有了較為系統的鹽政管理制度。
再者,對青州“鹽貢”的經營,推動了賦稅制度的變革,促使實物形態的“鹽貢”向鹽稅轉變。春秋戰國時期,青州濱海鹽業繼續領先全國。這里不僅成為齊國鹽業生產基地,而且是齊國的利源所在,亦是當時名聞天下的中國三大財源之一。齊桓公時,任用管仲為相,進行經濟改革。管仲充分利用齊國靠近渤海的漁鹽之利,制定并實施了“食鹽官營”政策,即食鹽聽民自產,由政府統一征收、運輸和銷售。政府壟斷食鹽貿易,并利用限產的方法使鹽價上漲。“食鹽官營”政策的實施使齊國鹽業資源得到空前開發,每年征收食鹽達“三萬六千鐘”,從鹽業中獲利以金計達1.1萬余斤,國力大增。《管子·輕重甲》載:“請以令糶之梁、趙、宋、衛、濮陽。彼盡饋食之也。國無鹽則腫,守圉之國,用鹽獨甚。”①房玄齡,注,劉績,補注.管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454.管仲開展以鹽為主的經濟貿易,齊國之鹽“南輸梁、趙、宋、衛、濮陽”。管仲通過控制食鹽的價格和流通量來增強齊國,削弱他國,又提出“海王之國,謹正鹽莢”②房玄齡,注,劉績,補注.管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421.。他認為鹽為“食者之將,人人仰給”,“無鹽則腫”③房玄齡,注,劉績,補注.管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454.。為實施“食鹽專賣”政策,管仲又對人口進行核實登記,按戶口定額售鹽,在食鹽買賣中開征鹽稅,開鹽稅征收之先河,使民眾于不覺間,無從逃稅。“鹽利收入,其數必巨”,“國用已足”,以盡收“國無海不王”④房玄齡,注,劉績,補注.管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423.之效憑。鹽稅不僅成為齊國主要的經濟收入,而且在與其他諸侯國的食鹽貿易中,鹽利收入也成了齊國主要的經濟來源。齊國憑借其漁鹽之利,逐步走上了強國之路。
經濟地位的重要性表現在政治上則是古青州地域上的古國與夏王朝保持著密切的互動關系。夏代青州存在有多個部族國家,它們與夏王朝關系密切,有些時候甚至影響王朝政局的走向,古寒國和斟灌、斟尋等就是其中的代表。古寒國,傳說是由伯明氏的后裔寒浞所建。夏朝初年,太康失國,東夷族首領有窮氏后羿代夏立政,以寒浞為丞相。后羿“恃其善射,不修民事”,終日沉溺于聲色犬馬,寒浞便乘機射殺后羿,代夏為帝,建立寒國,寒浞命其子澆率師滅掉斟灌,又以舟師溯濰水以伐斟尋,逐殺夏帝相,勢力大盛。相之妻緡方妊娠出逃,生子少康。夏遺臣伯靡收集二斟遺民,立少康為帝,率眾滅掉寒浞,史稱“少康中興”。《后漢書·郡國志》載:“寒亭,古寒國,浞封于此。”⑤范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3473.遺址即在今濰坊市寒亭區寒亭街道(新莽朝時,將各地封國改稱亭)。斟灌、斟尋二國,為姒姓部族國家,夏禹后代,主要活動區域在濰河、彌河流域,即今壽光、昌樂、濰城、坊子、安丘一帶(一說在今河南洛陽一帶)。從太康失國到少康中興,“二斟”成為夏王室的重要依靠力量,直接參與了“少康中興”這一重要歷史事件。太康失國,仲康之子帝相投奔二斟,寒浞殺帝相,滅二斟。伯靡收拾二斟遺民,助相之子少康復國,少康滅寒國。因此說二斟在夏王朝居于極為重要的地位⑥高廣仁,邵望平.海岱文化與齊魯文明[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183.。
按理,斟尋、斟灌和寒國為東方沿海方國,似不會與中原王朝發生直接聯系,更難說會影響到王朝政局的走向,但相關文獻記載顯示,寒國不僅以濱海小國干預夏王廢立之事,而且居然能夠代夏立政,掌握國家政權,令人匪夷所思。更不可思議的是:三個濱海小國之間勢同水火,寒國與二斟分成反對夏王和保護夏王的兩派,彼此進行了殊死斗爭。二斟作為夏禹后裔所建的方國,成為夏王依靠的重要力量,并在保護夏王,消滅寒浞,在輔助少康中興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寒浞代夏為帝,勢力熾盛,稱雄一世。三者以區區小國,偏居渤海之濱,何以有如此能量?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如同宿沙氏不用帝命,反叛炎帝神農氏一樣,因其掌握鹽業資源,勢力足夠強盛。二斟與寒浞在濰坊區域內立國,專擅漁鹽之利,為傳統的海鹽產區,掌握著取之不竭的食鹽財富,其勢力之強盛當非其他諸侯小國可比。當其勢力足夠強大時,覬覦王權不是沒有可能。而覬覦者寒浞又偏偏遇上勢力相當強大的姒姓方國二斟與之相抗衡,于是在渤海萊州灣南岸地區,圍繞夏王室權力爭奪而展開了激烈斗爭。一方面,因三者掌握著重要的鹽業資源,受到夏王朝的重視,三國與夏王室之間可能存在著密切的經濟聯系和既相互依存又彼此斗爭的關系。三國所在之地可能是夏王朝能夠掌握的濱海鹽業產地。另一方面,夏王朝的勢力發展最有可能的趨勢是以三河地區為中心,沿黃河向下游或上游發展,而三國所在之地正處在黃河下游入海口不遠處的山東中北部地區,夏王朝的勢力可順勢而下達到渤海沿岸地區。這樣夏王朝的勢力與東夷族活動中心區的勢力便產生了密切聯系。三國與夏王室之間的關系正是兩大族群之間互動關系的反映。
商周時期青州地區與中央王朝的關系更為密切。商王朝武力上征伐東夷,政治上控制古青州地區,其意在牢牢掌握青州地區的鹽業生產區。燕生東先生由聚落考古和鹽業遺址規模推知,商代青州濱海各鹽場群應分別隸屬于不同的政治勢力,而在其內陸地區亦存在著凌駕于各區高等級聚落群之上的更高層次的聚落,如青州的蘇埠屯和黃河三角洲地區的大郭。這兩大聚落(封國)可能代表商王朝分別管理和控制著萊州灣、黃河三角洲沿海地區的鹽業生產和相關的物流運作①燕生東.渤海南岸地區商周時期鹽業遺址群結構研究:兼論制鹽業的生產組織[G]//北京大學中國考古學研究中心,北京大學震旦古代文明研究中心,編.古代文明:第8卷.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137.。從商王朝與東夷族群的關系看,燕先生的推論當為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