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憶邵,石雅馨,季皓聰,于洋洋
(1. 同濟大學測繪與地理信息學院,上海 200092;2. 東莞市測繪院,廣東·東莞 523129;3. 深圳市規劃國土發展研究中心,廣東·深圳 518400)
自1877年英國頒布《大都市開放空間法》及1906年頒布《開敞空間法》以來,公共空間或公共開放空間以其自然性及公共性的典型特征開始進入公眾的視野[1]。100多年來,有關公共空間的研究在眾多國家和地區陸續展開,期間雖然有起有落,但在城市美化運動、新城市主義、可持續發展議程、公共健康運動、生活質量提升運動等影響下,多次掀起研究高潮。進入21世紀以來,在生態文明發展理念、健康城市建設、美麗鄉村建設的驅動下,公共空間在保障城鄉生態環境永續發展、推動城市更新與治理、促進鄉村振興、提高城鄉居民生活品質等方面的作用日漸凸顯。本文旨在梳理近20年來國內外學術界在城鄉公共空間研究方面的主要進展,并總結其對我國未來公共空間研究的主要啟示,展望發展趨勢。
(1)從單一功能公共空間到多功能公共空間
城市公園綠地、廣場、街道是三類主要的傳統公共空間,它們多以戶外休閑娛樂、公共集會、社會交往活動等單一功能為主。伴隨社會需求和公共空間類型的多樣化,許多傳統單一功能的公共空間已開始轉變為多功能復合型公共空間,并逐步添加了越來越先進的技術或智能設施,以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多目的出行的需要。
(2)從外部公共開放空間到室內公共空間
早期的公共空間僅包括城市外緣的自然土地與城市內的戶外活動區域兩大類[2]。后來,教育、衛生、治安等社會公共基礎設施及擁有行政、司法和立法等功能的公共建筑也被納入進來[3]。廣義的公共空間不僅包括開放的公園和廣場,還應包括一般可進入的公共建筑內部:酒店、辦公樓、購物中心、宗教機構[4]。然而,外部公共開放空間的研究成果較為多見,而室內公共空間尚未受到足夠重視。
(3)從公有公共空間到私有公共空間
從產權視角來看,可區分公有公共空間和私有公共空間。迄今為止,學術界大多關注公有公共空間,而對私有公共空間關注甚少,僅有少數學者開展了公有公共空間與私有公共空間的比較研究[5-6]。事實上,在土地私有制為主的國家和地區,人們在私人場所和公共場所都可以進行社交活動;人們對公共和私營化的公共開放空間特征均感到滿意,且私營化的公共空間的管理水平更高,私有化并沒有導致公共空間“公共性”的退化[6]。由此可見,歧視私有公共空間未必是一種明智的態度。
(4)從城市公共空間到鄉村公共空間
與城市公共空間相比,鄉村公共空間近年來才引起重視。現有研究大多局限于鄉村公共空間的定義、存在問題和規劃設計策略等方面[7-8],它的特色與價值仍然有待深入探索。
綜上所述,公共空間具有類型和形態上的多樣性和復雜性等特點。我們認為可以從狹義和廣義兩個層面來定義公共空間:狹義的公共空間是指供城鄉居民進行日常生活和社會交往活動而公共使用的外部開放性空間;廣義的公共空間既包括外部開放性空間場所,又包括一般可進入的公共建筑內部的公共空間場所,還包括私有公共空間場所。
公共空間的分類主要包括按功能分類、按形態分類、按時空維度分類等方式,也有將形態與功能結合起來的分類方法。隨著城市功能的多樣化發展,城市公共空間的類型也日益豐富,濱水空間、公共建筑內部的公共空間、私有公共空間等逐漸被納入公共空間的范疇。在韓國,公共開放空間一般劃分為綠道、濱水空間、居住區公園、公共建筑利用空間、私人地塊提供的公共開放空間、廢棄的開放土地利用六種類型[9]。在澳大利亞,公共開放空間包括綠地、公園和花園、運動場、廣場、休閑娛樂場地、開放的學校場地、自然保護區(原始林區、灌木地、林區保育用地)、原野、預留的保育用地、河流、海灘等,但不包括私人花園、停車場、農業用地、墓地、分隔道路中間地帶、人行道上自然條帶等用地[10]。美國學者結合形態和功能分類,將城市開放空間區分為食品生產區、公園和花園、休閑空間、廣場、街道、交通設施、附帶空間七種類型[11]。不過,將“食品生產區”劃入城市開放空間,筆者不敢茍同。鄉村公共空間還可劃分為正式的與非正式的兩大類,且呈現出正式公共空間趨于萎縮而非正式公共空間日益凸顯的變化態勢[12]。
由于公共空間的范疇界定、類型細分和統計口徑存在差異性、模糊性和不確定性,難免存在分類統計不一致或漏報現象。其中,具有爭議性的問題有:(1)在香港1737個公園和游樂場中,只有不到一半在城市規劃中被劃定為“休憩用地”。(2)一些學者將作為“第三空間”的咖啡館視為公共空間,但它實際上不是正式的公共空間,僅是一種非正式的公共空間,一是因為在這類空間中所進行的大多是私人活動而并非公共活動;二是它雖然具有休憩空間的特性,但卻是趨利性的休憩空間而并非公益性的休憩空間。(3)部分學者認可私有公共空間,但在澳大利亞,私人花園被排除在公共空間之外。
供需平衡是規劃和設計的核心要務。但在以經濟增長為中心的趕超型時代,公共空間不僅量少質差,而且頻頻被侵占和蠶食,供需失衡較為突出。近20年來,以人的現實需求和環境的永續性為中心已成為社會經濟發展的共識。因此,摸清公眾對開放空間的需求成為規劃和設計的基礎。學者們研究發現:(1)開放空間需求對價格變化相對不敏感,但對收入變化反應強烈;聯邦和州的開放空間可能傾向于排擠當地擁有的開放空間;私人擁有的開放空間并不能很好地替代本地擁有的公共開放空間[13]。(2)不同年齡群體對公共開放空間的需求存在差異。年齡與社會需求之間存在顯著的負相關關系,老年人不太可能與其他群體進行社會互動,也較少利用公共開放空間[14]。老年人和年輕人對公共開放空間需求的代際差異,為城市設計師和決策者改善未來公共開放空間的設計和管理提供了有益的參考。
公共開放空間研究的一種常用方法,是通過地理信息系統(GIS)計算其空間可用性和可達性,來衡量感興趣人群對公共開放空間的潛在利用。通過比較分析不同經濟發展水平下城市公共開放空間的區域分布差異,揭示城市公共開放空間與區域經濟發展能級之間的內在關聯機制,旨在識別經濟發展水平、居民生活水平、城市化水平、人口規模等因素對公共空間分布的影響效應[15-16]。
公共空間具有社會、政治、歷史、文化、藝術、生態等多重價值。隨著人們收入水平的提升及閑暇時間的增多,公共空間的利用價值與利用率逐步提高。如何評估公共開放空間的功能價值,成為學術界關注的熱點。韓國學者確立了評價公共開放空間功能價值的四項重要標準,從高到低依次為獨特性、可達性、便利性和美觀性[17]。城市公共空間的功能價值受物理因素和社會經濟因素的綜合影響[18];而且,公共開放空間與社會交往的相互關系以及人們的行為模式演化,也對公共開放空間的歷史價值產生影響[19]。
21世紀以來,步入富足社會的人們對高品質生活的訴求愈益強烈。城市居民的生活質量是城市居民與城市環境互動作用的結果。公園和綠地等公共開放空間是城市重要的環境要素之一,有利于各種體育活動的開展,對城市居民生活質量的提升有著積極的貢獻。近年來,城市公共空間與公共健康之間關系的研究倍受關注,許多研究均發現:公共開放空間的品質屬性(可達性、綠色度、規模、類型、密度、多樣性等)與公共健康密切相關[20-23]。
公共開放空間品質與人類公共活動之間的互動關系是近年的又一個研究熱點。一些研究發現:(1)包容性、舒適性與有意義的活動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24]。(2)美學在創造愉悅的公共開放空間中具有積極的作用[25]。(3)公共空間的品質明顯影響著人們活動類型的多樣性與結構的差異性[26]。
(1)公共空間的規劃、利用和保護研究
近20年來,公共空間規劃、利用和保護的研究傳統得到了很好的承繼。主要研究結論有:(1)影響公共開放空間區位選擇的主要因素依次是社會環境因素、物理環境因素和到達選定公共開放空間所需的時間[27]。(2)社區公共開放空間的密度、面積與社區社會經濟地位之間的關系密切,后者影響著區域公共休憩用地配置的公平性[28]。(3)影響公共開放空間使用的主要因素有規模、可達性和易讀性、鄰近設施、通過開放空間的流線,以及作為休憩空間的街道設施和景觀的維護;運用因素分級方法來維護公共空間質量是可取的做法[29]。(4)運用法律和政策機制來分配和管理城市公共空間已成為近期的重要舉措[30]。例如:針對香港大部分休憩用地均分布于高檔、低密度的住宅區和混合商貿區附近,而不是高密度的大眾住宅區的現狀,有學者指出:開放空間規劃受政治權力的影響很大,政府當前的規劃和開發策略(如:在重要的海濱位置和商業區附近擴充新的開放空間網絡,鼓勵私營部門參與地方推廣和城市營銷),可能會加劇開放空間的不公平分配,并剝奪貧困社區居民進入公共空間的權利[31]。韓國學者通過對大邱地區91個公共休憩空間的規模、數量和設施的調查,梳理了公共開放空間存在的問題,從法律法規、分類規范、設計指引、政策支持等方面,提出了改善公共休憩用地的建議[32]。
大型住宅小區和大型商業綜合體分別是日本、韓國、中國等亞洲國家最具代表性的住宅形式和實體商業形態。其中:在大型住宅綜合體的開發中,對住宅環境質量起到重要作用的公共開放空間的規劃思路基本相同,通常只是利用其他類型空間規劃后所剩余的空間[33]。而在大型商業綜合體的開發中,如何打造高品質公共空間來吸引人氣,已成為近年來改善城市營商環境的重要內容[34]。
(2)公共空間的設置標準及設計準則研究
這是韓國學者的研究特色之一。以往公共開放空間的設置標準是根據地塊的面積率來確定的,然而,這樣擬定的公共開放空間的設置標準既不合理又有失公平。為此,韓國學者提出:(1)根據總建筑面積的公共開放空間率來確定建筑規模是合理的;建筑覆蓋率、建筑容積率、用地面積、建筑總容積率對保障公共開放空間均有重要影響[35-36]。(2)可達性、親密性、功能性、開放性、舒適性、便利性等因素,是進行公共空間設計時應當考慮的基本準則[37]。
(3)公共空間的更新改造與治理策略研究
這是國內學者的近期研究熱題,研究內容涉及我國各類公共空間存在的主要問題及其治理策略[38-40]。譬如:高層社區公共空間不足、鄰里關系疏遠等問題;大眾健身公共體育空間設計理念不完善、結構布局不合理、場所文化不凸顯、存量空間不優化、資源配置不均衡等問題;鄉村公共空間供給短缺、功能弱化、公共性流失、過度市場化等問題。
目前我國公共空間的數量、質量、結構與分布的家底尚未基本摸清,分類標準與范圍界定還未明確,測量與統計工作也亟待開展。有關城市公共空間和鄉村公共空間的基本國情調查與監測亟需進一步深化,這既是國土空間規劃、城鄉規劃的重要基礎工作,又是拓展公共空間研究的基礎數據。建議在下一輪修訂我國土地利用分類標準體系時,將公共空間用地作為一級地類單列出來,并細化其二級或三級地類,構建公共空間用地分類框架;運用現代測繪科學技術手段和方法,查清公共空間的規模、類型、權屬、質量、分布、結構及其變化狀況,以便更好地為公共空間的統計與監測提供數據支撐。
一方面,在未來城市各類商業綜合體、居住社區、產業園區的開發規劃中,要逐步扭轉“公共空間用地末位配置”的傳統做法,建立“公共空間用地優先配置”原則,使公共空間與生態空間一道,成為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空間依托和永續保障。另一方面,要從以往的單一工程項目的公共空間規劃轉向全域公共空間綜合規劃,注重公共空間的整體性、類型組合性與網絡連貫性;要從關注地上公共空間轉向地上公共空間與地下公共空間統籌規劃和利用,充分發揮公共空間一體化建設的效用;要從關注外部公共空間的規劃布局轉向重視外部公共空間和公共建筑內部公共空間的統籌規劃布局、動態維護與治理更新。
目前人們較多關注提高公共空間的可達性。然而,諸多實證研究結果表明:提高當地公共空間的品質是改善居民公共健康的更為有效的設計策略。公共活動參與者的需求與偏好是影響公共空間利用的重要因素。要以居民的需求和偏好為基礎,以土地永續利用和空間復合利用為導向,探索不同類型公共空間用地的規模、結構、布局效應及其優化路徑。加強公共空間的品質(獨特性、可達性、便利性、美觀性、開放性)與公共活動參與者(包容性、多樣性、舒適性、安全性、愉悅性)之間的作用機制研究,著力提升公共空間的質量與使用效率。
高密度的大型居住社區是我國大城市的主要居住形態。應當借鑒新加坡的經驗,將高層公寓底層留作社區公共活動空間,此舉既有助于培養社區互動合作精神,增強社區凝聚力,還可為“小販中心”的設立提供便利條件,并催生了新加坡獨具魅力的夜間經濟。我們既要切實遏制功利性的市場化傾向對公共空間的侵占濫用,還權于民,又要努力創新高密度大型居住社區的公共空間規劃與設計技術體系,持續挖掘公共空間發展潛力,著力提升公共空間品質,充分發揮其對提升居民生活質量和主觀幸福感的積極作用。
綜合言之,公共空間的理論研究成果遠遠滯后于應用研究與設計實踐。目前,閑暇理論、空間正義理論、“扎根理論”、空間生產理論已分別應用于現代城市和鄉村公共空間的設計與重構之中[41-44]。這類理論與應用相結合的研究成果亟需進一步豐富和總結提煉。
近20年來,公共空間研究在內涵拓展、類型豐富、供求平衡、功能價值演變、高品質發展訴求、規劃布局和治理策略等方面取得了較大的進展。當然,也存在一些仍需深研細究的課題。與發達國家和地區相比,中國內陸公共空間研究起步相對較晚[45],但它仍是一個極富研究潛力的領域。唯有把國際先進經驗與中國發展實踐有機結合起來,扎實開展公共空間的測量和監測,優化公共空間用地的規劃配置順序,深化公共空間品質與公共健康之間的作用機制探索,創新高密度大型居住社區的公共空間規劃與設計技術體系,加強公共空間理論研究,我們才能充分發揮公共空間對提升城鄉居民生活品質、保障城鄉生態環境永續發展、推動城市更新、促進鄉村振興的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