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失憶，也記得為她沏茶

清桐

2021年11月的一個清晨，山東省淄博市桓臺縣的一幢普通農居里，一身淺藍運動服的高慶美，正在對丈夫畢立政進行每日例行“點名”，只見她一臉嚴肅地向著蹲坐在菜地邊的丈夫招手，大聲地喊道：“畢立政！”

畢立政“唰”地一下站起來，撣了一下褲管上的塵土，努力地挺直脖梗，響亮地回應：“到！”歷經車禍、失憶，這個小家庭迎來了久違的歡樂……

2013年7月的一天，正在醫院照顧父親的高慶美突然接到一位好友的電話：“你趕緊去一趟急診室，畢立政出事了！”對方匆忙掛斷了電話，不明就里的高慶美不禁一陣慌亂，快步向急診室趕去。

第一眼看到丈夫時，高慶美的腦袋仿佛炸開了。急救床上的丈夫一動不動，面部血肉模糊。醫生與護士穿梭忙碌著，所有人的神情都異常凝重。有人告訴她，畢立政剛剛遭遇一場重大車禍，右側顱骨大部分塌陷，即便搶救過來，也極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高慶美與丈夫都是桓臺人，兩人在中學時期就互生情愫。高慶美從師范學校畢業后，兩人確立了戀愛關系。婚后，兩人共同打理著一家生意很好的金銀首飾店。可是，相愛容易相處難，因為生活瑣事爭執不斷，負氣之下，兩人不久前做出了分手的決定。

當天夜里，畢立政一連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醫生告訴高慶美：畢立政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全身上下僅兩根手指微微可動，按照以往的搶救經驗，即便耗盡家財，治愈后的效果也極不理想，一旦失敗，就會落得人財兩空的悲涼境地。但高慶美的眼神非常堅定：“我不能放棄，女兒只有10歲，一定要為女兒留住爸爸！”

先后經過兩次大型開顱手術、近三十天的治療，畢立政才迷離地睜開眼睛。女兒輕輕地拉起畢立政的手，親昵地在他的耳邊柔聲呼喚：“爸爸，你能醒過來實在是太好了，你仔細看看，我是英姿啊！”面對女兒的呼喚，畢立政沒有絲毫反應，眼神空洞。

又過了四個多月，畢立政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醫生告訴高慶美，手術后的畢立政智力水平不及3歲孩童，他不會表達，也沒有感受，最致命的是，他失去了記憶！

左右無人時，高慶美反復提示畢立政：“你好好想想，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微雨的天氣，咱倆手拉著手辦理了結婚登記手續。你還說你會永遠記住這個特別的日子……”過往的一幕幕清晰無比地浮現在高慶美的眼前，一種說不出的悔意在心底泛濫。她漸漸篤定了信念：無論前路如何曲折艱辛，都要讓丈夫記起從前，回憶起那些相親相愛的美好日子。

2016年5月，畢立政的病情有了改善，但大腦仍不受控制，走路時遲緩笨拙，特別是上下樓梯時總是磕磕絆絆。對于畢立政來說，摔倒極易引發二次腦出血，那樣他就再也爬不起來了。仔細考慮之后，高慶美舉家從市區搬到農村老宅居住。因為老宅相對安全一些，另外，高慶美希望這里的一磚一瓦可以慢慢喚起畢立政塵封的記憶。

果然，搬到老宅后的第一天，畢立政的臉上就顯露出抑制不住的興奮。他時而摸摸殘損的木桌木椅，時而蹲坐在墻角的槐蔭里左顧右望，更多的時候，他喜歡黃昏時分躺在苞谷堆上面，任由和煦的陽光灑在身上。

為了防止畢立政走失，高慶美細心地在他每件衣服的背面、每個帽子的上沿處，一針一線地縫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有一次，畢立政被兩名老鄉一路護送回家，他的衣服褲子都破了，胳膊與腳踝被劃出好幾道血口子。為畢立政清理傷口時，高慶美的心痛掛滿了臉龐。面對丈夫陌生的眼光，高慶美有些心灰意冷，無奈地念叨：“今生我把你伺候好，來生我們就不要再相見了。”

這時，畢立政猛地接了一句：“那不行，來生我倆還要相見！”聽到這句，高慶美驚訝地叫出聲來。她又看到了希望，用力地點頭道：“這可是你做出的承諾，那我們就不離不棄，來生還要相見……”

畢立政夫婦

2017年10月的一個午后，秋日的陽光緩緩地照在這個農家院落里。高慶美一邊削著蘋果，一邊習慣性地提示著畢立政：“咱倆剛剛成家那會兒，每天吃的都是這種黃蘋果，我愛吃帶皮的，而你更喜歡吃削皮的。”

高慶美將蘋果遞給畢立政，可他一動不動。于是，高慶美舉起手里的蘋果，在畢立政的面前晃了晃。畢立政一下有了反應，他指著蘋果的一個側面，十分肯定地說：“老婆，這里沒削干凈！”

高慶美的胸口像被重重地頂了一下，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你方才叫我什么？”畢立政瞟了她一眼，有些不滿地說：“我叫你老婆！你是我老婆呀！”

畢英姿看著母親一天天蒼老虛弱，痛惜不已。她從初中開始主動寄宿學校，以便母親能全身心地照料父親，每每休假回家，更是主動與母親“換崗”。貼心貼意的女兒帶給高慶美極大的鼓勵與安慰，她真心覺得，雖然前路坎坷艱辛，但她并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高慶美留意到，當她與女兒同時出現在畢立政的視野里時，畢立政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女兒身上。車禍后的畢立政失去了大部分記憶，但是潛意識里，他還是本能地呵護、牽掛著女兒。于是，得閑時，高慶美喜歡引逗丈夫：“女兒一天天地長大，你要康復到從前的狀態，要看到女兒披上潔白婚紗，還要親手把這件‘小棉襖’交到未來的女婿手上！”每到此時，畢立政總是高高地舉起右手，鄭重地敬一個禮，信誓旦旦地說：“放心，我會加油的！”這時的高慶美也會隨著他舉起一只手，甜甜地鼓勵他：“那就向未來不斷加油吧！”

2021年1月，畢立政逐漸重新學會了站立、行走和簡單的表達。為了將每個有趣的瞬間都記錄下來，高慶美自學小視頻的拍攝與剪輯，并以“畢嫂”的賬號將視頻傳到網絡上。鏡頭里，面帶微笑的高慶美感動了諸多網友。

5月的一天，高慶美上傳的一條短視頻引燃了網絡。視頻中，正在清掃老宅的高慶美滿臉汗水，畢立政注意到后，目光里滿含心疼與不舍。知道高慶美喜歡喝茶的他立馬起身，為高慶美沏了一杯她最喜歡的綠茶。兩分鐘后，畢立政將沏茶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他再一次燒好水，又沏了一大杯熱氣騰騰的綠茶。短短半個小時里，桌子上擺滿了十幾杯溫度各異的綠茶。

一名網友留言問高慶美：“丈夫對你的愛，是不是太過添亂了？”高慶美風趣里透露著凝重：“一點也不添亂，在我看來，被愛最好的感覺就是牽腸掛肚的人總是圍繞在你左右，還有一杯接一杯的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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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曹宏萍 271828661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