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欣[安徽師范大學,安徽 蕪湖 241000]
自2001年作《生生之謂美》一文至2021年《生態美學引論》出版,程相占的生態美學研究已歷經二十年,并在學界產生了逐漸增大的影響。2021年,其先后出版《生態美學引論》《西方生態美學史》《環境美學概論》等作品,成果頗豐。本文以其2012年《生生美學論集——從文藝美學到生態美學》文集為界,將其生態美學研究劃分為前后兩期進行評述。
程相占的美學研究注重對傳統理論資源的吸收與現代轉化。2001年,程相占首次提出生生美學理論構想,陸續闡釋其理論來源與內涵:“生生”即化育生命,來源于中國傳統文化,是其核心觀點與價值觀;生生美學源自易、儒、道等傳統智慧,以“生生之德”為價值定向、以天地大美為最高理想;其理論要點為“美者自美,因人而顯;生態審美,生生不息”。程相占從生態角度重新挖掘“生生”資源,為生態美學建立形而上學基礎。同時,在重新吸收與詮釋傳統“生生”觀念的同時,他注重發掘中國的自然美學傳統。他認為,中國自古注重“觀天地之相”,有“道法自然”等思想,中國古典美學有“生機”“生意”“天工”等豐富的、與自然美學相關的關鍵詞。另外,他有預見性地察覺了新儒家學者的生態美學思想,解讀了熊十力等學者的“生生”觀點。觀其生態美學研究,我們可以進一步確信當代中國生態美學具有得天獨厚的理論資源優勢。
程相占挖掘傳統美學資源并構建出獨特的生態美學體系,用中國話語推進世界生態美學發展。他提出交融性的審美方式、重視關聯生態審美與生態倫理等創見,皆對國際研究有一定影響。基于十余年的學術努力,他在發表于2016年的《生態美學的中國話語》一文點出,國際生態美學已體現一定數量的中國話語。他推進中國生態美學國際化的努力,也是為提升中國美學等人文學科研究自信做出的積極探索。同時,他放眼生態美學研究全球化,提出建設學術共同體、“反譯法”等具體實踐構想。
受“人文精神大討論”等思潮影響,程相占在研究初期由雅斯貝爾斯“軸心期”理念中西方、中國、印度三大文化圈出發,試圖構建起跨文化交流的理論框架,認為地球的基本審美生態系統同樣由此三者構成。同時,他認為“生生”可能保證人類延續的理念。美學于文化的作用與意義便體現在普遍共通理論的可能性、理論構思及內容方面。“生生”文明理念也是程相占在研究初期對當今學界倫理學轉向的前瞻性展望。
程相占關注所有生物的存在與價值、人類的生存與“優存”,試圖建構獨特的生態文明理論模式。首先,從所有生物的存在與價值角度出發,他從中國軸心期儒、道、易三家對“天人之際”的緊密關注,與天地化生萬物之“大德”出發,聯系莊子“齊物”觀念、阿倫·奈斯“天地萬物的自我實現”與生態學物種多樣性等觀念,解釋了不同生命形態獨立的存在價值與相互間平等的關系,試圖消解人類中心思維及工具性。其次,他基于人類的生存與“優存”,于2014年提出人文學科的核心是人類存在的全部特性,基本形式為如何協調人與自然的相互關系,其“元問題”是文明與自然的關系問題。2017年,程相占指出哲學關鍵問題的深層結構一直為“人生在世”,即海德格爾“在—世—中”理論。其次,他從生態美學研究初期便開始創構生態文明理論模式,提出與“文明”相對的“文弊”概念。他認為生生美學不同于當代實踐美學等“現代文化的注腳”,思想主題為反思并批判“文弊”。2020年,他提出構建生態人文主義新型美學,規整生態價值和審美價值相互關聯以推進美學原理研究等。2021年,他在《生態美學引論》一書以“關懷美學”作為全書綱領,即關懷人類面臨生態平衡破壞的生存境況與解決方式、審美活動的價值取向。2022年,他試圖從文化哲學角度分析引起全球生態健康的“文弊病因”,尋找并塑造新的健康環境狀態。總之,綜合其研究推進,我們確可以把程相占的生態美學研究視為美學向生態文明時代前進的轉化成果,他的研究是對學界倫理學轉向強有力的呼應。
程相占在研究前期以“互動詮釋法”為方法論,融匯古今中西相關美學思想。他持續關注并引進西方生態、環境美學聯構環境學、生物學與美學的跨學科研究成果,并試圖厘清諸學科、學說的相互關系。關于生態學與生態美學,他認為生態學能夠影響生態美學的生態意識與知識、倫理與價值等。關于于生態美學與環境美學,他參照環境美學發展生態美學,認為生態美學是秉持生態倫理、尊重自然環境及其有機系統的環境美學。2020年,他提出生態美學也是“關懷美學”的一個類別,要將肯定美學“自然全美”等命題整合到生態美學建構中。此外,他還提出從生態美學向環境美學、身體美學拓展。前期研究中,他認為環境審美需要身體維度,欣賞者要身處環境并打開身體感官。在后期研究中他進一步深化這一觀點,2019年,他提出以“身—心—境”三元論美學范式貫通環境美學、身體美學與生態美學,并確立生態美學“人—環境系統”架構。2020年,程相占仍承接前期研究的跨學科與共通性努力,提出學習西方生態美學從哲學思辨至生態藝術理論與環境實踐的建構路徑,以及強化生態美學的科學意識等。
此外,程相占的生生美學能夠連接多種學術話題,解讀藝術作品與現實。首先,生生美學與人和天地萬物關系說及宇宙論等話題相關。程相占發掘了希臘神話的生態意味,蓋亞作為大地女神與眾神之母,保護萬物繁衍與地球的生生不息。他認為中國傳統宇宙論濃縮于萬物在宇宙誕生的意象;引用熊十力的觀點說明儒家的“大化”思想將人類的創造過程置于宇宙化育過程之中。此外,他使用生態美學理論對廣義的藝術作品進行解讀,如解讀莊子“游魚之樂”、白居易晚年宅園生活、陳從周園林欣賞理論、環境設計藝術的生態審美意味等。他持續關注生態現實,曾在生態審美視野中解讀洪災、霧霾等。他認為,從美學理論角度分析、批判現實生活中的生態問題,是生態美學的題中應有之義。筆者認為,程相占的生生美學內涵頗豐、應用廣泛,但在此基礎上還需要進一步厘清生生美學與自然觀、宇宙觀、環境美學、生態美學等的關系與層次,以進一步完善其生生美學的架構體系。
程相占不僅將“關懷美學”“肯定美學”等與生態美學勾連,還一定程度對傳統美學進行了“背離”,以呼應學界研究動向、還原或重建美學觀。首先,他主張消解李澤厚實踐美學的人類中心主義,注重生態存在。實踐美學著眼于“人化的自然”“工具本體”,生態美學則倡導人與自然機緣性統一。對于李澤厚提出生態美學是“無人美學”的質疑,程相占回應,生態美學重視在生態系統中、身心回歸自然并擁有“生態自我”的“生態人”。其次,程相占認為,李澤厚“美—美感—藝術”理論框架并不符合鮑姆嘉滕感性意義的美學。他認為生態美學研究生態審美,因為生態審美尊重事物本身的天然狀態,注重審美對象及其“肯定性審美價值”。
程相占從生態美學角度重新解讀并校正康德美學,提出揭示其美學的“無關切性”概念的本原意義,以及以其為首的現代性話語的反生態傾向,不脫離“人是自然的最終目的”(《判斷力批判》)的核心。他認為,在某種程度上,生態美學圍繞生態審美欣賞出發,是一種“倫理—審美”(ethic-aesthetic)范式,置人類對世界的倫理態度于首要位置,提醒人們重新反思倫理學、倫理規范、倫理判斷與美學、審美規范、審美判斷之間的關系。他發掘了康德美學的身體維度和生態美學內涵,強調美學以關注身體和事物自身取代心靈與表象,主張從身體美學研究出發改變其非生態傾向,進而將康德美學重構為生態美學。
程相占二十年生態美學研究堅持解讀與吸納中國傳統理論資源,并建構國際生態美學研究中的中國話語;他探尋人文學科的“元問題”,堅信“生生”理念的普遍共通性,并努力將其構建為基本價值原理(此觀點筆者與程教授交流時得到了確認);他始終關注國際生態美學、環境美學研究,他的生態美學研究也具有跨學科、融會中西的融闊性,以此構建出的生態美學理論也對文學藝術作品、最新社會現象做出了獨特解讀;這些皆構成了他在當代中國生態美學的獨特品格。同時,他后十年美學研究多有新成果,如明晰生態美學與生態倫理學、藝術美學的相互關系等;他建構獨特的生態文明理論模式,關注人的生存與“優存”,以此將美學向生態文明時代更加推進一步;他以生態美學理論“背離”了李澤厚實踐美學,強調向鮑姆嘉滕感性“審美”的回歸;同時試圖還原或重構康德美學“無關切性”“人是自然的最終目的”、身體維度等具反生態、非生態傾向的理論。在面對大家質疑,重讀、校正康德、李澤厚等人美學研究的同時,程相占也進一步明確了當代中國生態美學的價值與獨特性。與曾繁仁等當代中國生態美學家相比,他并未因受海德格爾的影響,而為自然設置“家園”等定義,或在人與自然間設置中介,而是與中國傳統自然觀保持一致,尊重自然本身與其本真狀態;另外,他堅持探索“元理論”與具有普遍性意義的美學理論。
綜合其研究成果,筆者認為程相占后十年美學研究主要集中在生態美學與環境美學,暫未進一步推進生生美學研究。此外,筆者認為難以厘定其生生美學與生態美學之間的關系;程相占的生生美學理論建構缺乏體系性,因此也難以體現其獨特與整體性。其一,缺少“生生”“生生之德”與當代美學其他說法的比較,難以體現其地位與不可替代性。中國當代美學提法諸多,如“生態”“生生”“生命”“身體”“生活”美學等,“境界論”“審美活動論”等,生生美學的具體論述中有部分與其他提法的重疊、融會貫通之處,因此生生美學能否將其他提法的精華處囊括其中,甚至成為程相占所說最具普遍價值的觀念之一仍值得探尋。其次,程相占對生生美學的闡釋中,結尾大多并未回歸至生態美學,難以確證他以“生生”觀念為生態美學建立形而上學基礎的有效性。同時,程相占曾提出“生生”觀念有混淆自然過程與人類價值觀念的根本局限,以及自然具有“生殺”二重性的問題;生態美學如何面對大自然創造生命的同時,又在毀滅一切生命,這兩個問題他仍未做出解答。
筆者認為,程相占的生生美學研究頗具生機;他的生態美學研究在不斷向外突破的同時堅守向生態自然與美學基本屬性的回歸。他提出了“生態智慧C”等關鍵詞,他的生態美學研究對中國生態文明、生生本體、生態存在、生態審美等獨創關鍵詞均有貢獻,為當代中國生態美學建設增添力量。他長期與國際美學接軌,多次參與國際研究與會議,為國內引進生態美學、環境美學等研究的一手資料。由他帶頭的山東大學生態文明與生態美學研究中心更積極持續地以論壇、會議等形式活躍研究動態、推動成果出新。他的研究具有與時俱進的特點,面對新的生態環境問題,他作為人文學者仍能從自身角度思索尋找“危”中之“機”,通過生生美學對癥文化病因,強調人們對生態危機的反思,以及以“共生”達“生生”的解決途徑。最后,程相占的生態美學研究提醒我們值得思考的還有許多,如中國傳統思想易與生態思想掛鉤的原因,及其實現國際化的方法路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