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宇[南京信息工程大學,南京 210044]
《白水青菜》是潘向黎榮獲魯迅文學獎的代表作品。這部作品講述的是一對“白金家庭”的夫婦被一個年輕女孩兒插足婚姻,最后妻子走出家庭、回歸社會的故事。在這部小說中,潘向黎沒有設置驚心動魄的情節,而是憑借著其溫雅純凈的筆觸,以一種“平淡”“素凈”“內斂”的方式講述日常故事,并在不動聲色中表達出情感傾向與價值判斷。
作為都市日常生活系列的諸多小說之一,《白水青菜》能獲得魯迅文學獎這份榮譽,與潘向黎對日常生活意象的把握和情感注入密不可分,且文中所體現的日常溫情之美也與其獨特的女性視角與敘事方式密切相關。在這部作品中,“服飾”“飲食”“器具”“住所”等日常生活意象的頻繁出現,是潘向黎執著于生活細節描寫的體現,也是其情感寄托的表現,這也正是小說深受讀者和評論家喜愛的原因所在。目前對潘向黎《白水青菜》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故事情節的評析及婚戀主題的探究上,鮮有學者深入小說文本去探尋日常生活意象背后的深層意蘊及價值傳遞,這方面的空白有待填補。本文試以文本細讀為主要方法,立足女性主義視角,對《白水青菜》中的日常生活意象進行分類解讀,從文本建構和精神建構兩方面深入剖析,探究日常生活意象背后所傳遞出的審美意蘊。
“意象是比情節更小的單位,一般由描寫物象的細節、象征、雙關等詞語構成。”①為將文本內蘊表達得適當形象,作者一般賦予筆下的意象多重象征意義及豐富審美內蘊,以拓展作品深度。潘向黎小說中的意象具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明晰之美,使人忍不住反復品味與咀嚼其中韻味,這與她選取意象的特點緊密相關。潘向黎在選取意象時,從不矯揉造作,似古典詩人興起吟詩一般隨性而發,顯露出一種隨意性、無目的性,凡日常生活中我們所看到的、聽到的、用到的皆可以成為其筆下意象。《白水青菜》這篇佳作便被潘向黎創構了許多言近旨遠的日常生活意象,通過文本細讀,大致可分為以下幾類。
“服飾”顧名思義指人們用來遮掩或裝扮身體的物品總稱。對服飾描寫極有心得的張愛玲認為:“服飾是一種語言,作為人物最貼心的小環境,服飾是一個人性格、心境的外延和投射,他們與人的言談舉止打成一片,造成整個的印象。”②潘向黎顯然認同張愛玲對服飾意象的說辭,并引申到自身的創作實踐中。在《白水青菜》中,她雖然并沒有花費過多筆墨來細寫人物服飾,但目的在于塑造典型人物形象。在文本論述中,為了塑造嘟嘟的“小資”形象,潘向黎以女性特有的視角,用細膩的表現手法描寫了與其相關的服飾意象。
嘟嘟為了歡迎他,給他買了名牌的浴袍和拖鞋,他只記得那是某個國家皇室使用的牌子,她喜歡這個牌子,她說皮膚感覺到的奢華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實。③
她小資得天經地義,不是為了在人前裝樣,她不欺暗室,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更下功夫。她的內衣比外衣更貴。
這兩段中的“浴袍”“拖鞋”“內衣”“外衣”等服飾意象皆是塑造嘟嘟這個人物形象的關鍵要素。其中,浴袍和拖鞋是我們日常洗漱必不可少之物,應以舒適貼膚為上乘,而在嘟嘟眼里奢華卻成了選擇它們的主要緣由,其日常審美和追求讓讀者一目了然。“內衣”作為女性的貼身之物,一般不輕易顯露于外人,很難成為周圍人評價身份的標準,而嘟嘟追求內衣的名貴勝過外衣的舉措將其“小資”身份牢牢坐實。潘向黎通過這些具有標志性的服飾意象,使讀者在感嘆嘟嘟“小資”形象的同時亦感受到了嘟嘟這位都市女性的獨特個性。
“飲食意象”是潘向黎小說中的常客,她的小說往往會帶給讀者極舒服的味蕾體驗,使人流連忘返,回味其中。細細品來,《白水青菜》中的每個飲食意象都像是從自然中進入而脫胎于自然,與故事本身的意境、氛圍、人物以及人物情感完美契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比如:有機栽培的價格比普通新米貴五六倍的“大米”、不大但很干凈像半透明釉玉且內有淡淡墨色的“黃泥螺”、半透明的嫩嫩醬色的“香菜心”、如清水芙蓉般天然的“白水青菜湯”、嘟嘟精心準備的“村上春樹餐”,還有富含13種原材料的美食“番茄泥燉史特拉斯堡香腸”“黃瓜火腿奶酪三明治”“蝦仁豆腐”“番茄炒蛋”,等等,種類非常豐富,將不同類型都市女性的飲食習慣展現得淋漓盡致。通過對這些飲食意象的細致描寫,女人為愛情所花費的心思躍然紙上。雖然這些飲食意象不一定都出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但其所承載的情感重量同樣具有真實性,彰顯出潘向黎對都市女性生存境遇的關懷。可見,飲食不再只是滿足口腹之欲,更是一種處世、文化層面的道理。
“器具”意為工具或用具,生活中的器具一般指使用工具。《白水青菜》中的器具意象是潘向黎憑借個人豐富的都市生活經驗所選取和書寫的,充滿生活氣息和家的味道。比如:煲湯的“瓦罐”、盛放配菜的“碗碟”、烹煮米飯的“電飯鍋”、吃飯的“餐桌”、夾菜的“筷子”、喝湯的“飯勺”、切菜的“案板”、女人端飯的“大托盤”、做飯的“煤氣灶”、嘟嘟的進口“潔具”、臥室的白色“地毯”,等等。潘向黎筆下的器具意象,看似不起眼、不惹人注意,實則在生活中不可或缺,且早已意義非凡。這些每天默默付出、任勞任怨的“器具”始終凝結著作者和她故事中的女人對純粹愛情的一種堅定不移的信仰,即敢愛就敢受傷,感情的道路不會一直順遂,雖坎坷但亦值得奮不顧身,浪漫至死不渝。這種信仰不會輕易倒塌,因為澄澈的愛情始終是她們心中的白月光。文中還有一個較為特殊的器具意象,即“水晶花瓶”,水晶花瓶原指一種好看透明但并不實用的盛花瓷器,這里作者用來喻指嘟嘟,談不上諷刺也看不出贊賞,別有一番深意,耐人尋味。
“處所”一般指停留或居住的地方,可指狹小空間的一隅,亦可指某一有具體名稱的建筑物。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活動軌跡通常決定了我們所到的處所位置,同理,通過處所位置的變更,亦可以推測出人物活動的軌跡。在《白水青菜》中,潘向黎同樣描寫了眾多處所意象來展示故事主人公生活場景的變換,如女人熬湯的“廚房”、“老王家湯館”、嘟嘟家的“客廳”、全套進口家具的“房子”、放有村上春樹作品的“書架”和“梳妝臺”、充滿文藝感的“沙發”和“床頭”、忙亂得像小型超市的“廚房”、暗示嘟嘟出身名貴的“貴族學校”,等等。雖然這些處所意象容易產生模式化的特征,被固有的思維方式和物象符號所束縛,但潘向黎通過別出心裁的想法為其一一編上獨特的符號,使其具有豐富的內涵,且凸顯出她筆下都市女性生活的豐富性。總之,無論是溫婉的女人還是無畏的嘟嘟,對她們而言,或許只有實現精神獨立,才能為自身建構最安全的處所,只有自我意識覺醒才能找到最終歸宿。
意象的選擇和使用對小說敘事來說至關重要,楊義在《中國敘事學》一書中指出,選擇意象的高明之處在于“既使其成為聯結情節線索的紐帶,又憑借其豐富的內涵引導情節進入新的層面”④。潘向黎精心設置的日常生活意象,將曲折的故事情節與靈動的語言完美結合,不僅使讀者獲得愉悅的審美體驗,也讓意象的敘事功能得以充分發揮。上述總結的日常生活意象分別貫穿了小說《白水青菜》的雙層敘事結構:從表層結構來說,這些意象或多或少都具有線索功能,可以促進故事情節的發展,疏通行文脈絡;從深層結構來說,部分意象具有隱喻特質,起到揭示小說主題、傳遞作者價值觀念的作用。
《白水青菜》中一些意象的線索功能非常明晰,這些意象往往不是單獨存在的個體,而是起到聯結其他意象,推進故事情節發展的作用。
首先,在文章起始部分,作者便以“米”埋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伏筆:
她是他遇到的最會煮飯的女人,他這樣說過。她回答:“我尊重米。”在他笑起來之前,她又加了一句:“不過只尊重好的米。”
米按照品質可分為多種,普通的、優質的或劣質的,而妻子強調自己只尊重好米,實則擺明了自己對生活品質的要求:不容瑕疵和劣跡,為后來男人出軌、女人毅然離開家庭的情節做出鋪墊。其次,“瓦罐”作為小說中出現次數最多的意象,對于故事情節的發展極為重要。女人每次端出的瓦罐總讓餐桌上的人極為期待,無論是男人還是嘟嘟,瓦罐好似女人神秘的心,其里面的內容總讓人捉摸不透。小說中幾次寫到瓦罐:
最后她端上來一個小瓦罐,這才是他盼望的重點。
后來,他不止一次地懷念那時的生活。那種安寧,那種坐在餐桌前等著妻子把瓦罐端上來的感覺,掀開瓦罐的蓋子時看到好看的顏色……
嘟嘟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瓦罐,排骨?火腿?蝦?還有那么多東西,哪里有它們的影子啊?
從中可以看出,女人用來熬煮真心的“心愛之物”在別人眼里只是一個煲湯用的普通器具。顯然,男人只看到瓦罐模樣,看不到其所承載的真情,注定了自己的悲劇結尾。而嘟嘟憑借著女性天生的敏感和極高的共情能力,理解了瓦罐所承受的情感重量,才毅然決定離開,暗示了與男人分手的結局。最后,“白水青菜湯”作為作者設置的最巧妙的意象,不僅是故事沖突持續發生的因素,還是暗示夫妻之間情感變化的隱藏線索。女人精心熬制的白水青菜湯,雖沒有留住男人的心,卻留住了男人的胃,男人即使在出軌后依舊對其心心念念。同時,這也間接導致了男人與嘟嘟之間的情感沖突,繼而便有了嘟嘟與女人之間面對面的“爭鋒對決”。故事發展到最后,美味的“白水青菜湯”變成了真正的白水青菜湯,也暗示著女人傾盡所有對丈夫的付出到此為止,這段夫妻感情從此便與真正的白水青菜湯一樣寡淡無味。無論是價格昂貴的“好米”、熬煮真情的“瓦罐”,還是工序復雜的“白水青菜湯”等,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果,即如果女人堅守的純粹愛情不在了,她終要因愛轉舵駛向屬于自己的旅途。
《白水青菜》中的這些意象雖不甚起眼,卻處處體現作者的良苦用心。潘向黎以豐厚學識和淡然心態為底蘊安排故事脈絡,以情動人,不糾纏于情節,以旁人容易忽略的細微之處體現女性情感深處的波動,總會在無形之中帶給讀者很多驚喜。
在眾生喧嘩的當代文壇中,潘向黎不流于世俗,將一種溫婉而清新的寫作姿態貫穿始終。因出身于書香門第,潘向黎始終懷著悲憫之心訴說都市女性的故事,讓讀者在作品一隅尋覓到些許安慰和感動,而她讓人一點點感動的方式就是言近旨遠,給讀者留有細嚼慢品的空間。《白水青菜》中的一些意象從深層敘事結構來說,既具有特殊的隱喻意義,還有揭示小說主題以及傳遞作者價值觀念的作用。
首先,“廚房”是一個意義豐富的意象。在這篇小說中,我們可以體會到它不單是做飯的場地,更是傳統觀念對女性的束縛。在傳統觀念中,似乎理所當然,女人注定和廚房捆綁在一起。《白水青菜》中的女人自辭工居家以后,便扮演著家庭“煮”婦的角色,她每天專注于廚房,不惜花費大量時間做好一罐熱湯,為的就是守護自己內心的一角“天堂”。雖已是為人妻為人母,但還沒有淪落到在廚房里耗盡青春而熬成歲月的遺憾結局。當傳統觀念受到沖擊時,強烈的現代意識會使女人保持清醒,她敢于擺脫廚房的桎梏而走向新生。因此,當男人不忠時,女人毅然決然地走出磨蝕自己青春歲月的廚房,沖破傳統觀念對自我的束縛,讓我們對廚房有了新的定義。其次,“水晶花瓶”這一特殊意象值得我們深入分析。“水晶花瓶”原指好看但不實用的透明盛花瓷器,文中喻指男人和女人中間的插足者嘟嘟。潘向黎把嘟嘟比作水晶花瓶,實際上并無惡意,反倒是對這個充滿青春氣息的女孩子的一種委婉稱呼。潘向黎的創作始終立足于女性主義視角,她筆下幾乎所有的女性都是美好而獨特的,即便是第三者,也只有“情”這一個指向。她們對男性除了愛情,別無所求。小說結局“水晶花瓶”的主動退出,實則暗含潘向黎所追求的理想愛情觀,即“對至情至性,沒有雜質、沒有算計的真愛的執著與堅守”⑤,同時也影射了都市女性獨立的愛情觀和處世觀。最后,“白水青菜湯”作為文中的典型意象亦承載眾多。“白水青菜湯”是一道看似簡單、工序卻十分繁復的菜肴:
上好的排骨,金華火腿,蘇北草雞,太湖活蝦,莫干山的筍,蛤蜊,蘑菇,有螃蟹的時候加上一只陽澄湖的螃蟹,一切二,這些東西統統放進瓦罐,用慢火照三四個鐘頭,水一次性加足,不要放鹽,不要放任何調料。
好了以后,把那些東西都撈出去,一點瑣屑都不要留。等要吃了,再把豆腐和青菜放下去。這些東西順便能把油吸掉。
顯而易見,每次端上桌的“白水青菜湯”都不再只是肉眼所見的一道菜肴,更深藏著妻子對丈夫濃濃的愛意,代表著真情與守候。潘向黎以此為小說名,實則也在暗喻故事中看似平穩、實則花了妻子很多心力去維持的婚姻和家庭之意。小說結尾女人那句告別廚房的誓詞,不亞于《玩偶之家》“娜拉出走”給人帶來的震撼,它意味著女人已從飄逝的形而上的愛情中找回了自我。類似這種為愛和家庭傾心傾力投入的女性角色,現實生活中有很多原型,所以現代女性的自我意識還需要緊跟時代的步伐不斷提升。
通過解讀上述日常生活意象,可以看出潘向黎小說中的女性始終保持著蘇式園林女子的文雅和端莊。即便她用極輕極淡的敘述方式,讀者亦能感受到文本所流露出的極濃極釅的夫妻之情。在現實社會中,“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悲劇從未停止上演,太多真摯的情感被枯燥無味、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所遮蔽或磨滅,以至于被愛者深陷其中卻未曾發現更不曾珍惜,而當真愛消逝時,那些失魂落魄者又會發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慨嘆,但青春易逝,歲月難再回首。
潘向黎熱衷于以情感凸顯作品中顯豁的女性主體意識。《白水青菜》中的女人經歷了一段較為漫長的自我意識覺醒階段,從最初的一心守愛護家,到明白錯付后的隱忍和傷痛,再到最后清醒地找到人生方向、實現自我蛻變,女人最終得以成功尋回社會角色定位。小說中的日常生活意象是女人走向精神獨立的目擊者和陪伴者,既懂得她的溫情與隱忍,亦欣慰她的成長與蛻變。總之,潘向黎通過對日常生活意象的刻畫,旨在傳達一種女性在生活觀念和愛情選擇上的理性、坦然和淡定,守護家不成,那就守護自己。
殘缺的感情、破碎的家庭以及夫妻之間的背信棄義行為,在潘向黎的小說中均不會被漠視和寬容,就像價值連城的瓷器,一旦破損,再也不能恢復原狀,只能令人痛惜而已。這種對唯美愛情理想化的追求貫穿潘向黎創作的整個歷程,它好比一條延伸著的線索,到了《白水青菜》這里,無疑顯露得更為清晰、明確。故事中的女人曾經也是不化妝照樣清新可人的美人,從事著中學教師這種體面的工作,雖和丈夫屬于愛情、婚姻、性一鍋煮的關系,但她始終恪守著妻子的職責,傾盡所有守護著家庭,只因內心深處保持著對純粹愛情的憧憬。從社會退居家庭以后,陪伴女人更多的反而是廚房里的“瓦罐”等器具,它們成為她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早已積淀了深厚的感情。“白水青菜湯”這道看似簡單至極的湯,實則用去了女人全部的耐心和關心,慢慢地去備料,文火慢慢地去燉,最后淘汰掉所有名貴的裝扮,端到所愛之人面前。身為都市女性,女人的自我意識從未消逝,退居家庭不是現實的壓迫,而是理想的選擇。換言之,她從來沒有失去獨立生活的能力,只是習慣了守一罐湯、等一個人的平淡生活,在她眼里這就是幸福。與此同時,嘟嘟也在無畏地追求自己的心之所向。從不下廚的她,也嘗試著為心愛的男人準備復雜的“村上春樹餐”,并登門請教“白水青菜湯”的做法,這種對愛情的無畏追求讓人敬佩。因而可知,兩位女主人公都對美好的愛情充滿憧憬,且都能夠為愛付出真心和等待,但一個不合格的男人只會給她們帶來無盡的傷痛。如同張愛玲筆下的佟振保深陷兩難境地不能自拔,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在情感上亦不能始終如一,他一邊迷戀于嘟嘟帶來的新鮮感,一邊享受著妻子給予的溫馨生活,最終將傷痛帶給所有人。但潘向黎很少以激烈的言語和動作反應來激化故事矛盾,即使有的人生活失意、心情跌到谷底,也只顯露出淡淡的甘苦,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味道。面對丈夫的出軌和不忠,妻子的回應始終是“綿長的沉默”,縱然身陷信仰崩塌的險境,承受著痛徹心扉的傷痕,作者展現給讀者的仍是淺淺的回應,將女人的隱忍表現到最大限度。這恰是故事的精髓所在,女性的痛苦意識隱忍到極致才能迎接新的覺醒和蛻變。我們自然可以想到女人平靜表面下蕭索的失意,但身為人妻的尊嚴和作為女人的自我使她悄悄隱匿了這份痛苦,最終以一種平和的儀表成就了自己高貴凜然的心靈。
“潘向黎在女性人物的塑造上之所以具有張力,就在于其刻畫心理和訴說情感的適可而止和點到為止,最終游離在作品中的總還是一個血肉飽滿耐人尋味的人物,不管她們遭遇何等境地,最終還總能不訴諸顏色。”⑥對于《白水青菜》中的女人來說,丈夫是始亂終棄的負心漢,嘟嘟是破壞她家庭的第三者,她完全有權利質問和指責他們,但她什么都沒有做,只是用一罐真正的白水青菜湯來默默地宣布自己生活重心的轉變。瓦罐依舊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它再也無法承受原有的那份情懷。如果愛情不能給她帶來幸福和快樂,那么她就放棄愛情,尋找真正值得追尋的東西,但是絕對不會傷害任何人。她甚至在嘟嘟上門請教佳肴秘訣時,耐心且溫和地給她講解制作過程,將內在的涵養展現得淋漓盡致。家里的“廚房”不再是她守護的一隅天堂,“瓦罐”不再裝載她的真情,“白水青菜湯”亦不再是原來的味道……這些日常生活意象逐漸淡出女人的視野,此后對她的影響和束縛只會越來越小。那個好看但不實用的“水晶花瓶”亦是如此,在得知女人熬制這份湯所耗費的心意時,她選擇主動退出,她不忍心傷害自己的同類。不只是《白水青菜》中的女人和嘟嘟,潘向黎筆下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從來不失“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情與坦蕩,她們不僅為人善良,而且具有洞明世事的智慧和溫和處事的態度,是被人稱贊和看好的新世紀女性。總之,當《白水青菜》中的女人走出家庭,踏入社會,再次回到有收入、有朋友、有事業的“三有”狀態中去,她才算真正步入都市女性的陣營。曾經那個不施粉黛也青翠嫩葉般可人的她,那個從事過體面教師職業的她,在擺脫日常生活的煩瑣后,如今只會更添韻味。
身為都市女性兼作家身份,潘向黎不流于世俗,始終根據自己的審美準則去解讀日常生活和愛情,探尋現代女性的生存空間。在《白水青菜》中,她通過巧妙設置一系列的日常生活意象,為我們揭示了日常生活背后所具有的情感困惑,并鼓勵女性走出狹窄日常生活的束縛,勇敢地活出屬于自己的人生。總之,潘向黎的作品給讀者傳遞的是一股飽滿向上的活力,它教會我們如何在俗世中保持理智和清醒,教會現實中的女性如何拆解和突圍生活困境,這正是《白水青菜》中日常生活意象的審美意蘊所帶給我們深層次的思考,也是中國當代小說向好而生的方向。
① 王朝元:《文藝學概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95頁。
② 馮盈之:《張愛玲小說中的服飾意象論析》,《電影文學》2007年第2期,第52頁。
③ 潘向黎:《白水青菜》,上海文藝出社2020年版,第354頁。(本文有關該書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另注)
④ 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6頁。
⑤ 顏敏:《都市女性的生命書寫——讀潘向黎近期小說》,《文藝爭鳴》2008年第2期,第45頁。
⑥ 劉閩彥:《潘向黎小說的藝術特征與美學風格分析》,《漳州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第10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