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搖籃（九首）

◎楊森君

紅 瓦

在一排紅瓦的屋頂之上

下午如此從容

我當然還不能確定

時光服從了我的描繪之后

還在不在這里——

銀杏樹的葉子

已經泛黃

不到時辰

它們不會輕易落下

會是另一種形狀么

空缺也許就是見證

可我看到的

又不止是這些

狼毒花還能捏出汁液

當然，也有一些植物

可能從此不再復活

我猜測是這樣

我已經從一批批寧靜的斷裂聲中

大約獲知了草芥卑微的命運

搖 籃

多么溫暖而又綿長的陽光啊……遍地的花草

在秋天的山坡上搖曳

此時的大地多像一只搖籃

我平躺在

一塊紫色的苜蓿地里享受

這一刻的寧靜

與溫暖

——突然，我有了某種不安

也許大地上的萬物

只有我想到了這樣的結果——

太陽正像一塊高溫的生鐵

燒紅的背面開始浸水

并以殺手的無情

急速冷卻

觀 石

夜里醒來

我盯著一塊石頭看

石頭上有一些條紋

有人說像一只老虎

有人說像一匹斑馬

我不喜歡用一物形容一物

它就是一塊挺好看的石頭

它像什么

又不是什么

它就是一塊石頭

一塊有條紋的石頭

晚年的描述

我老了

注意力越來越集中了

你們也能看得出來

我經常

出入客廳與書房

撫摸我年輕時

收集來的古老器物

他們在我眼里

都是古董

有時

我會花很長時間

擦拭一只清代花瓶

盡管花瓶上

干干凈凈的

一絲灰塵都沒有

江南小鎮

一排古舊的老房子

在樹木的掩映下

露出部分灰瓦

木船尚未駛入湖泊

但是，它在水中

擺正了船頭

是水的微瀾

讓石橋兩旁的倒影起伏不定

是夕幕

將至

燈火中的拱形橋洞

才與明月同輝

三十年后——寫給自己

三十年后

我就變成一位

白發蒼蒼的老人了

這樣想時，我似乎

看見了

我老時的模樣

老人

坐在一把藤椅里

老人端詳著我

他好像記起了什么

但馬上又遺忘了

可我是知道的

知道老人眷戀什么、絕望什么

但我不提醒他

老人告訴我

他曾經是一位詩人

現在幾乎被人遺忘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憐憫地看著老人

老人動作遲緩地站起身

把一本他寫成于晚年的書

從書架上抽了出來

遞給了我

塵埃之小

秘不可測——

它完全在我的估量之外

一些塵埃就這樣

在一對花瓶之間

或者是一把椅子與另一把椅子之間

游弋

我知道它們也有盡頭

有時

來自下午的光

會將它們分散，它們分散著——

進入寂靜

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張

看似年代久遠的

暗黃色方桌

再過一百年

再過一百年，甚至更晚

這座祖先留下的城堡

必定還在

再過一百年

這座城堡的磚瓦

可能會被風化得

越來越嚴重

石碑上的裂紋

可能會越裂越長

如果城堡得不到修繕

城堡內的木柱

可能被雨水腐蝕

再過一百年，我都

一百五十歲了

肯定不在這個世上了

多么令人絕望的事

我不怕說出來

一百年后

來此參觀城堡的人中

肯定也會有人發出類似的感嘆

與一百年前

我發出的感嘆本質上一致——

歲月不饒人，也不饒物

訪固原秦長城遺址

登上秦長城遺址

我并不覺得豪邁

這道土長城

幾乎與大地平行

絕非它當初的樣子

野生的灌木

生長在遺跡兩側

原本堅硬的土質

日益被風化

我試圖從它殘損的局部

找到前人的蛛絲馬跡

哪怕是一枚銹跡斑斑的箭頭

我都可能

給它跪下

我也沒有找到

猜想中的馬骨與銅錢

只能說

我到過固原秦長城遺址

它斷斷續續

高高低低

呈南北走向

從西吉方向延伸過來

在固原城西

向北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