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 餐（七首）

◎六月雪

秋 分

中秋過后，人們去平分遠方

一場暴雨帶來嶄新的起點

天又高了，更藍了

仿佛只有趕路，才把天空趕得遼闊

仿佛只有遼闊，心中塊壘盡除

我進入深遠交替的時光隧道

窺見動車站正勻給天涯幾個倦客

我勻給時間的想象

擠滿站臺，人們拖著行李箱急促趕赴

光與色亦匆匆。站臺外廊柱巍然

空靈與幽遠隨處可見

公園里

春天，紫葉李結滿果實

我在饑餓中散步，只觀望從不采摘

鳥群們落在長椅上歇息，持有與我同樣觀點

而三角梅滿樹繁花，仿佛是對果實的追慕

另一種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銀杏葉著急地發綠，努力變成黃色

植物與植物緊挨著，一把傘緊挨著另一把

樹上的男爵離開多時

我每日在此仰望，但尋找什么

為什么尋找，尋找到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聚 餐

圓桌聚餐，人們三三兩兩自由交談

氣氛熱烈持續，液體交媾，溢出杯盤

對飛翔崇拜的樣貌

浮現其中一些人的面孔

我有著低層人的在乎，與眼前的食物對峙

仿佛遙遠時空的一次隨意窺瞥

在現實的餐桌之上

界 限

我找出床頭你的書

一頭隱秘的獅子又一次躍出

我已讀過，熟知那難耐的劇情

已然記住又不太清晰

我決定再次撫摸獅子。那些文字說明

你愿意成為的那個人——是秋風慣用的語調

每次你也企圖

在我破碎的文字找到另外的我

你說：我來尋邏各斯的女獅子

我吹去書的灰塵，抹去修辭的痕跡

內里的獅子依舊具象

你端起咖啡，走進損傷的下午

在積雪融化的道路上，乘上失蹤的卡車

復寫一枚牡蠣漂流的狂歡

我觸摸到了

獅子的鬃毛，柔軟的優雅

引導我步入奇幻荒野

荒野是一個誘惑的囚牢，詞語在橫沖直撞

我因痛苦的快感而戰栗不已

限 量

別急——我這樣安慰自己

他正在收集露珠與落葉，好換取一張

來看我的動車票

我等待，詞語像紛亂的銀杏葉

飄落在高鐵站出口，我書寫過的語詞規矩

沒有一個筆畫，出現在不能出現的

方框外。默守讓我厭惡與掙扎

“一場曠世持久的相見！”我描述著下一次會面

顯然夸大了事實本身

天還涼得不夠快，我準備的棉衣

在修煉忍耐術

冬 雨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雨綿長亢奮

天氣更冷。你仍然缺席

雨中的馬沒有奔跑，我也停止追蹤

人們在期待一場雪

潔白的事物令人向往

而我在等——

一個晴天，像等我們的再次相見

我曾喜歡過雨，喜歡沒有傘的日子

在淋雨的路上，可以痛快哭著

告訴你，我的眼中全是雨

你要笑著念出：潤物細無聲

持續無聲的夜，我在窗前看雨

看你在你的雨中，揮霍著我的想象

仿佛分配一種天然的資產，我也有我的雨

它們來自同一朵云，落在你的臉上

成為汗水。落在我的身上，成為皮膚

而我們是否還要等——

一個囚禁的冬日，一個衰老的隱喻

時間班車

那么多好時光，我快揮霍殆盡

我體內的雪不再紛飛

好像從未登過山巔，而身體已然在下坡

一天一級臺階，我無心兩旁的風景

近處霧極大，有人告訴我這是霾

霾中的遇見帶著魔術，我與你是其中的道具

而時光是魔術師，任意把我們組合又分開

我曾支取那么多夜

獻于戴著面具的魔鬼

他說著動聽的謊言，代表了圣途

谷底在哪，我奮力想看清一生的結局

骰子沒有搖出賭徒的運氣

為何沒有在賭運好時把自己押上

視力也配合著減退，看不清骰子（或時間）幾點

現在，我只余對你的思念可以任意揮霍

冬天快到了，路途快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