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日子里漫行（五首）

◇蘇笑嫣

漣 漪

月光和熾光燈一起照進沙灘

在明亮的小小統轄之地

我們通體晶瑩，穩坐湛藍的花心。

白外套被夜風鼓蕩，敞開咸濕氣

今夜與我為伴的一切

不確知中游移。像黑暗中于海下

隱約著摸尋礁石。再過一會兒

海的界限就會從夜里消失

我們會成為彼此渾然不覺的影子。

我沒有說過，我希望像海一樣

遼闊地理解你的生命。

但在這深銀色的閃光中，不可擺脫

暗自的萎落和哀思。即使你只給出

很少的漣漪，同行的日子依然是種和好。

當我在年歲間望月

依然會想起今夜的月光。

夜 直

一陣涼風移來子時，

月亮浮起，

月亮意味著沒有東西。

寂靜中聽見四月在沙沙作響：

再過去就是明天了。

芍藥顫動在自己的香氣里，

去年的白玉蘭吐出未來的日子。

春夜總是混沌，

引誘使你習得收斂的能力。

過程就是：無數細碎的念頭輕輕落下

你站在迷人的虛空外，

但沒有進去。

滄 海

海是遼闊的坦誠和真相大白。

撲打的風強烈敏捷，清空著

心底藏匿的悲哀。

這是灰雨紛飛的間歇，閃著豁免的鱗片。

心寂的時刻潮聲熄滅，漸遠如模糊的海平線。

微弱的藍。

使眺望趨于單薄的遼遠。

她想象獨自在此散步，將一生就這樣

打發掉一小半。

她將是藍色中的一點

是濤聲里的一句

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彼岸。

風停了，

心里的風聲就止歇。

你好，憂愁

休息日的上午你讀完薩岡

合上書本，合上了海灘上的熱浪

以及干燥的沙粒、陽光、四棵椴樹和它們的芳香。

你回到安靜的屋子，感到蒼白空氣的秩序

正牢牢把你摁在書桌前的織面座椅上。

你還是這些書本在尋找著的人嗎？

天才，熱情，歡縱，墮落，迷茫

你知道這就是你年輕時想要的——

你身上沒有的東西。

現在你回來了。

或者不知道在哪一個時間

你坐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你走到陽臺上的小廚房倒了一杯水

看著樓下那些規整的行道樹

在經歷生長所必要的削枝砍伐之后

它們已呈現出初夏成熟的綠色。

在離這條街道不遠的地方

那個十字路口，你曾牽過年輕戀人的手

并在燒烤攤上和朋友們通宵達旦。

你緩緩放下水杯

并沒有去想他們此時都在哪里。

在把這本黑色封面的薄書重新放回書架前

忍不住輕撫了一下它光滑的表皮。

馬上你也快三十歲

皺紋開始在眼角舒展

但并不優雅，也沒有更多的精明。

你把青春隨便放到一個不惹眼的位置

然后為它關上柜門。

一丁點兒

一早醒來，專注于

把生菜葉和西紅柿在涼水里洗凈。

切片的時候，

燜一個水煎蛋，并逐次把它們

碼放在全麥面包片上。

順便聽聽盛夏那些茂盛的樹上的蟬鳴

它們混合著樓下偶爾駛過的汽車的聲音。

擦干手時，我抬起頭

發現天色和我想象中的

呈現同樣一種灰藍

一種莫蘭迪色。寂靜里

不知名的古典音樂

從臥室的音響中隱約傳來。

多么美好，我喜悅地想著

安全而輕盈，

一個人的居所里的享受。

時刻緩慢地流動

像在小紙船上：

其中的一丁點兒。

一丁點兒就是全部，

那些感到幸福的時刻，

使你可以去忍耐漫長的損傷的時刻。

刻舟求劍的時刻。

一個結，

令人可以懷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