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古《書》與古書的源流

陳民鎮(zhèn)

李零曾說：“如果我們把古書的發(fā)展比作一條龍，那么戰(zhàn)國秦漢的古書就是‘龍頭，魏晉隋唐的紙本古書就是‘龍身，宋元以來的刻版古書就是‘龍尾?！保ā逗啿艜c學術(shù)源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二00四年版，11頁）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簡帛古書成批出土之前，人們對古書的認識通常是“神龍見尾不見首”。

郭店楚墓竹簡（郭店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竹簡（ 上博簡）、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 清華簡）、安徽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 安大簡）、北京大學藏漢簡（北大漢簡）、?；韬钅?jié)h簡、馬王堆漢代簡帛、銀雀山漢簡等簡帛古書的面世，為世人呈現(xiàn)了古書的早期面目，“龍頭”已若隱若現(xiàn)。清華簡無疑是近年學界關(guān)注的焦點，而清華簡所見《書》類文獻則是焦點中的焦點。

張政烺生前曾感嘆：“什么時候挖出《尚書》就好了?！薄渡袝纷鳛橄韧踔洌拔褰?jīng)”之一，其意義自然非比尋常。過去郭店簡、上博簡中的戰(zhàn)國竹書保存了若干《尚書》佚文，只是吉光片羽。清華簡第一輯所見《尹至》《尹誥》《程寤》《保訓》《金縢》《皇門》《祭公之顧命》諸篇，第三輯所見《傅說之命》上、中、下三篇，第五輯所見《厚父》《封許之命》，第八輯所見《攝命》，第十輯所見《四告》，則令張政烺心心念念的先秦原版《尚書》重現(xiàn)于世。

具體而言，《金縢》見于今文《尚書》《，尹誥》《 傅說之命》《攝命》可與偽古文《尚書》的相關(guān)篇目對應，《程寤》《皇門》《祭公之顧命》見于《逸周書》，其他諸篇則當歸入佚《書》?！渡袝啡珪ⅰ兑葜軙返牟糠制乱约绑w例近于《尚書》的文獻，可概稱為“《書》類文獻”。因清華簡是未經(jīng)科學發(fā)掘的購藏簡，社會上一些人對其可靠性心存疑慮在所難免。在古文字與出土文獻研究的學術(shù)共同體之內(nèi)，上博簡、清華簡、安大簡等購藏簡已經(jīng)過重重考驗，真?zhèn)螁栴}早已不言自明。而清華簡《書》類文獻進一步驗證伏生所傳今文《尚書》之可靠，并進一步說明魏晉時期流行于世的偽古文《尚書》不可信，亦已成為學界共識。

自二0一0年清華簡第一輯公布以來，學者前赴后繼，孜孜以求，成果豐碩。近期劉光勝《出土文獻與〈古文尚書〉研究》、張懷通《〈尚書〉新研》、程浩《有為言之：先秦“書”類文獻的源與流》等書集中面世，可謂《尚書》學研究的盛事。本文所論，主要圍繞《有為言之：先秦“書”類文獻的源與流》（以下簡稱《有為言之》）一書展開。

“有為言之”一語，出自郭店簡《性自命出》簡16 ：“《書》，有為言之也。”上博簡《性情論》簡8 所記相同?！稌奉愇墨I大抵記先王賢圣之言，故古人稱“言為《尚書》”（《漢書·藝文志》）?！缎宰悦觥贰坝袨檠灾币徽Z，強調(diào)的是《書》與“言”的關(guān)系，從而與詩之“有為為”、禮樂之“有為舉”相區(qū)分。所謂“有為言之”，即為了某種特定目的而“言”，其落腳點在于政教。《書》所記之言，或為王言，或為君臣對話。這些言論如何被記錄，并如何進入《尚書》《逸周書》等文獻，向來為學者所關(guān)注?！队袨檠灾芬粫懻摰?，便是先秦《書》類文獻的源流問題。

該書的緒論首先界定了何謂《書》類文獻。作者程浩認為，《書》類文獻指君臣在行政過程中的言論記錄所形成的文本，它是一種官方性質(zhì)、記言體裁的文獻，由史官記錄并負責保存、傳播。在這一定義的指導下，作者排除了若干被某些學者歸入《書》類文獻的篇章，如《保訓》《 耆夜》《命訓》《四告（三）》《四告（四）》等。即便在古人眼中，《書》類文獻也是一個相對開放的系統(tǒng)，什么文獻屬于《書》，什么文獻不屬于《書》，見仁見智。

全書的正文分為上、下兩編。上編《清華簡“書”類文獻與傳世文獻比勘疏證》， 從今存文本者（《金縢》《皇門》《祭公之顧命》）、僅存篇目者（《尹誥》《傅說之命》《程寤》《攝命》）、篇目無存者（《尹至》《厚父》《封許之命》《四告》）三類文獻入手，比較竹書本與傳世本在用字、用詞、文句等方面的異同。該書脫胎自作者完成于二0一五年的博士學位論文《“書”類文獻先秦流傳考—以清華藏戰(zhàn)國竹簡為中心》，從答辯到出版，已有六年光景。作者并不滿足于舊作，而是結(jié)合新的認識對上編部分加以修訂，同時還補充了學位論文所未涉及的《攝命》和《四告》兩種文獻。隨著二0二0年底《四告》的公布，清華簡《書》類文獻已然全部面世。就此而言，在學位論文基礎上加以增補的《有為言之》一書，其出版正逢其時。

在上編文本考訂的基礎上，下編《“書”類文獻先秦流傳通論》對《書》類文獻的編纂和成篇情況以及《書》類文獻結(jié)集與流傳情況做進一步討論，提出了一些富有啟發(fā)性的見解。

《尚書》之體， 孔安國《尚書序》分為典、謨、訓、誥、誓、命“六體”，在此基礎上，孔穎達增益貢、歌、征、范四體，合為“十體”。此外，陳夢家將《尚書》文體分為誥命、誓禱、敘事三大類（《尚書通論》，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版，309—310 頁），錢宗武分為典、誥、誓、命四類（《尚書入門》，貴州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24 頁）。程浩則從清華簡《書》類文獻出發(fā)，分為訓誥、冊命、誓禱三類。《四告》公布之際，趙平安曾認為《四告》可歸入廣義的誥體（《清華簡〈四告〉的文本形態(tài)及其意義》，載《文物》二0二0年九期）。不過告神之“告”，與訓誥之“誥”并不可同日而語。過去有人認為《尹誥》《仲虺之誥》的篇題說明“誥”除了可指“上告下”，亦可指“下告上”，筆者并不同意此說，另有專文辨析（見拙作《清華簡與〈尚書〉文體的再認識——兼論晚書辨?zhèn)巍?，載《江西社會科學》二0二一年五期）。程浩指出《四告》是典型的祝禱辭，應歸入“誓禱”，極有見地。

《有為言之》描述了《書》類文獻的生成過程：《書》類文獻原本是史官對君王言論的現(xiàn)場記錄，此后便成為藏于盟府的檔案文書;史官事后還會對這些檔案文書進行整理與加工，形成了相對固定的文本，是為第一輪整理;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后人對這些文獻的時代和故事背景已不甚了解，于是史官添加了一些故事背景和情節(jié)的描述， 是為第二輪整理。在此認識的基礎上，程浩對《書》類文獻的成篇年代做了一系列的推斷。以《金縢》為例，作者認為該篇的主體——周公祝告先王的部分應是周公自述、史官記錄并整理而成，而第二、第三章“周公居東”以及“成王啟金縢之匱”大約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所增。這些觀點，有助于我們認識《書》類文獻及其他先秦古書成書的復雜性。

陳夢家曾指出：“冊命既是預先寫就的，在策命時由史官授于王而王授于宣命的史官誦讀之?！保ā渡袝ㄕ摗罚?59 頁）根據(jù)其說，西周冊命銘文以及《尚書·文侯之命》“ 王若曰” 所引入的是預先在命書上寫就的內(nèi)容。張懷通則認為，“王若曰”的內(nèi)容反映的是口語，是君王現(xiàn)場發(fā)揮的講話，而非命書上的內(nèi)容，命書的內(nèi)容未在銘文中顯示（《“ 王若曰” 新釋》，載《歷史研究》二00八年二期）。程浩也對陳夢家的觀點持質(zhì)疑態(tài)度，他認為，《書》類文獻雖以記錄王命為主，但以君臣對話為主題的篇目亦不在少數(shù);即便我們承認篇中“王曰”的內(nèi)容存在史官草擬的可能，但臣子的大段回答卻無論如何都不會出自史官代筆。筆者亦曾撰文討論該問題，認為陳夢家所指出的史官代宣王命之制是事實存在的，西周中晚期的命書具有程序化的特點，系預先寫就，并在冊命儀式上供史官宣讀（見拙作《試論冊命之“書”的體例及〈攝命〉的性質(zhì)》，載《出土文獻綜合研究集刊》13 輯，巴蜀書社二0二一年版）。陳夢家的討論主要就冊命類文獻展開，而冊命文書具有特殊性，我們不必因此擴大化，一概將“王若曰”之后的內(nèi)容視作史官草擬。程浩所指出的君臣對話等情形，無疑源自現(xiàn)場記錄。

清華簡《書》類文獻與傳世《尚書》的篇目、篇名及部分文句不同，程浩從墨家與楚地的淵源、清華簡《書》類文獻不諱言鬼神等線索出發(fā)， 推測清華簡《書》類文獻或多或少地受到墨家的影響。劉光勝《出土文獻與〈古文尚書〉研究》一書對清華簡《書》類文獻與儒、墨諸家傳本的異同亦有討論，可以參看。

程浩顯然并不滿足于探討《書》類文獻的源流，他還試圖從《書》類文獻這一個案出發(fā)， 重新反思先秦古書的生成與流傳問題。過去古史辨派注意審查古書的年代，取得不少成績，同時由于材料與方法的局限，也造成了一些誤判。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多批重要簡帛佚籍引導了古書的“第二次反思”，李學勤、裘錫圭、李零等人都有重要的貢獻。程浩受李學勤、李零、謝維揚、寧鎮(zhèn)疆等學者的影響甚深，他對《書》類文獻以及其他先秦古書源流的反思淵源有自。李學勤強調(diào)：“我國古代大多數(shù)典籍是很難用‘真‘偽二字來判斷的?！保ā逗啿c學術(shù)史》，江西教育出版社二00一年版，32 頁），李零曾指出古史辨派的疏誤在于將古書本身的年代與古書內(nèi)容的年代混為一談，對古書形成過程的復雜性也認識不足（《李零自選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24頁）。程浩認為，我們應從“線”而非“點”的角度去看待古書的形成過程，古書在流傳的過程中不斷會增加新的內(nèi)容，“層累”作成，既有脫、漏、乙、誤等自然演變，也有后人出于避諱、押韻以及思想性等動因做的主觀改動。因此，過去某些學者根據(jù)篇中某字某句對全篇進行斷代，必然面臨著很大的風險?！队袨檠灾返纳暇幤谖谋究加?，看似與下編的側(cè)重點不同，實際上兩編是相輔相成的，文本的細部研究可有助于揭示古書復雜、動態(tài)的生成過程。在此基礎上，作者強調(diào)，要充分考慮古書成書的復雜程度與未知因素，并不斷深入對篇章字句的考察，適當估計書寫載體對文本流變的影響，準確考量漢代人對古書的整理工作。

簡帛古書的意義不僅在于提供新文本或新版本，還在于它們呈現(xiàn)了古書的原始物質(zhì)形態(tài)，有助于我們進一步認識古書的形制與格式。如余嘉錫等前輩學者提出的古書多單篇流傳、古書不題撰人等觀點，為出土簡帛所一再證實。《有為言之》亦結(jié)合清華簡的材料討論了篇題的擬定者與時代、篇題擬定的原則、《書》類文獻的序次等問題。如根據(jù)清華簡的簡冊形態(tài)，指出以人物為中心的編次原則的存在。作者還指出，脫簡、殘斷、錯簡等對文本流變產(chǎn)生的影響，以及書寫載體的材質(zhì)對文本的影響， 都值得重視?？梢?，簡帛的物質(zhì)形態(tài)同樣蘊藏著古書的重要信息，有待進一步抉發(fā)。

清華簡《書》類文獻之于《尚書》，安大簡《國風》之于《詩經(jīng)》，上博簡《周易》之于《周易》，等等，皆為古書之龍首，非一鱗半爪所能比擬。現(xiàn)有的材料自然不能勾勒出真龍的全貌，但至少離真相愈加切近了。

（《有為言之：先秦“書”類文獻的源與流》，程浩著，中華書局二0二一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