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記著那個澡

華明玥

20世紀90年代，我剛剛出嫁時，住在市中心最后一片等待拆遷的棚戶區里，棚戶區沒辦法進行電路改造，當兩三戶人家一同開啟空調時，整個大院的電路立馬就過載跳閘了。棚戶區所有的住戶都沒有衛浴間，需要使用外面的公共廁所，并在廚房里用木盆洗浴，當然，冬天也沒有浴霸，如果熬不住凜冽的氣溫，就必須到外面的公共澡堂去買一枚洗澡的籌子。

因此，當姨婆要來小住并看病時，老人家的洗澡問題就成了大難題。老人年輕的時候，動過4次手術，整個脊柱像蝦米一樣彎曲，身形羅鍋還不算，還向一邊偏側，并且裸露著觸目驚心的、蜈蚣般的疤痕。老人自尊心非常強，她很不樂意到公共澡堂去承受那么多人異樣的眼光，于是，冬天在我這里住了快半個月，只能擦澡而無法痛痛快快洗一個澡。

忽然，我得到一個消息：我的大學同學要來出差，住在附近一家四星級酒店，邀我前去敘舊。我便冒昧地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能否讓老人到她那兒去洗個澡。同學痛快地答應了，并且提前到客房部要來了防滑墊子鋪在浴缸外，空調也提前調高了，生怕老人在洗澡時口渴，同學還特意買了幾枚碩大的橘子，放在浴缸邊沿。她熱情接待了姨婆，告訴老太太，泡澡時吃橘子，可以補充身體蒸發的水分。

姨婆認認真真坐進浴室，泡了大半個小時。我和同學擔心她泡澡太久，導致頭暈，便敲門進去，發現老人正把吃剩的橘子皮一瓣瓣扔進水里，她正閉目享受著那柑橘皮的濃香。

看著姨婆夠不到自己的后背，我和同學趕緊蹲了下來，開始為她搓背，姨婆反復表達給人添麻煩的歉意，一定要我的同學留下家中的電話，說：“你下次到天津出差，我一定要來見見你，還一下這份人情。”

當年生活條件有限，江南又沒有暖氣，冬天只要有人在賓館包房住宿，住在附近的親友都會來蹭澡，有的人甚至帶著瓜子、水果和撲克牌，趁機與前來出差的朋友暢敘一晚。我同學也早就習慣這樣的訴求，便以開玩笑的口氣對姨婆說：“您覺得，像我這樣走南闖北的小字輩，還需要您報答嗎？”話剛出口，她就發現姨婆的神情有一絲微妙的尷尬，連忙改口說：“好的，我要有機會去天津，一定會去找您當向導，嘗一嘗比手臂還粗還長的天津大麻花。”

姨婆趕緊正色道：“天津最好吃的東西，可不是那比胳膊還粗的大麻花，而是老婆婆們自己在家擦了絲、剁了餡，用平底鍋煎出的羊肉鍋貼、豬肉西葫蘆鍋貼，還有倭瓜雞蛋餡的鍋貼。這口味你肯定沒嘗過，你一定要來！”

同學聽了這話，只當老太太是開玩笑。可過了一年多，她真要前往天津出差，我便托她將給姨婆配好的中藥膏方帶去（沒錯，那時快遞還遠沒有普及）。等她第二天辦完事，在黃昏時分趕到姨婆家時，姨婆已經包好了60多個鍋貼，同學一到，她就點火煎制，天津的家常鍋貼都是手搟面皮，像月牙兒一樣玲瓏可人，“月牙”兩端是不封口的，在平底鍋里煎制時，可見餡料的汁水在吱吱地跳動。這樣的鍋貼是活的，底部焦黃，被餡料浸潤的部分卻特別柔韌多汁，我同學一下子吃掉了10個，姨婆把剩下的用自己編的小竹簍子裝好，用麻繩扎緊，讓同學帶回去跟家人分享。

姨婆笑著說：“老派人都講究知恩圖報，你一個萍水相逢的姑娘，當年不嫌棄我這老太太身上的氣味，跟我那外甥媳婦一塊兒蹲在浴缸邊，幫我搓澡，這份恩情若是不報，我心中總是放不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