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

陳靜

我生活在一座島上，這是一座偏僻的小島，來到這座島上的人都會鄙夷地覺得這里是一個大城市里的小農村。

小時候，我常常想逃離這座島。

這是一座島，這座島上一點兒也不好玩—不是海島，沒有沙灘，沒有貝殼，沒有海鮮，這僅僅是一座江心島，沒法捕魚，沒法擁抱海風，沒法親吻海水。島上只有兩個廠，島上生活的全是這兩個廠的員工，西邊這個廠成日“轟轟轟”地響，這是一間造船廠；東邊這個廠成日“當當當”地響，這是一間修船廠。這座島沒有大商場，沒有運動場，沒有游泳池。島上實在是太無趣，我想要出去，尋求更廣闊的世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是多么絢麗，多么耀眼。

這是一座島，非常閉塞—地鐵不通，公共汽車出不去，沒有修橋。出島只有一個途徑—坐輪渡。小時候的我，覺得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坐輪渡了，跨過浮臺與渡船之間的小小間隙，意味著即將向繁華地帶出發。這頭是無趣的小島，路線的終點就是市區那大千的世界。白天出去，江水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粼粼波光，一群小孩兒往往喜歡爭坐渡船的尾部，看翻涌而起的浪花；晚上回島，從五光十色的城市回到黑漆漆的小島，一切都是黑暗，天空和江水好像就要把渡船吞沒到無盡的黑暗當中。我不愿回來，不愿重返這片黑暗。

長大后，我如愿地離開了這座島，常常在午夜夢回之時，想回到這座島。

聽說這座島修了橋，能通往外面的世界。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我回到這座島，與朋友參觀辛亥革命紀念館，黃埔軍校……這是一座有歷史韻味的島，我們沒有選擇打車，沒有選擇坐公共汽車，甚至沒有開導航。在島上騎行，一切都這么熟悉，一切都這么清晰。在中山公園蹣跚學步，在那家熟悉的市場小店買心愛的發卡，小學時趁中午不用上課去珠江看賽龍舟，在街角的文明書店買花里胡哨的學習用具……這些都是我的美好回憶。回到這座島，發現這里并不無趣：古跡遍地，黃埔軍校、東征烈士墓、白鶴崗炮臺、外國人公墓、北伐紀念碑……其中所蘊含的歷史，是幼時無知的我眼中的無趣，是現在的我眼中的寶藏。如今，輪渡邊的江景已然成為網紅打卡地，島民建了一棟高于一般建筑的樓房供游客上樓頂進行落日拍照。此外，來游玩、參觀歷史紀念館的人絡繹不絕，每周末連接小島與外界的通道都會堵車，島內的建設也煥然一新，大型購物商場有了，汽車也多了，連地鐵也正在修建。我對小島的發展充滿了希望。

再一次，我回到了這座島，一切都變了。家樓下那茉莉花的灌木叢不見了，原有的地方都是一片水泥地。樓下的綠茵草地，小時候的我總喜歡放學后在那里蕩秋千，媽媽幫我推還不忘嚇唬我：“抓緊了啊，讓你飛起來！”我總喜歡在草地西側那棵大樹旁，求著在樹上的男孩子們幫忙摘下一片樹葉，拿起來，一卷，對著嘴巴，吹出哨聲，技藝更加高超的哥哥姐姐們還會吹一首短短的小曲。可這綠茵草地也不見了，停滿了小轎車，這露天的停車場，收了費，也收去了這里孩子的歡樂，收走了童年。樹伐了，秋千撤了，草不再長了，對這停車場，我實在是難以想象到這是曾經的樂園。

變的不僅僅是這些：原來的家那棟樓房重新刷了漆，電線不再亂搭，走道上的蜂窩煤爐也被撤離，自行車不再亂停在樓道。當年的四層樓八戶人家，因為都是廠里的員工，所以沒有幾個是不認識的。員工們會攜妻帶子一起組織徒步旅行，這不僅是鄰里之間的旅行，還是朋友同事之間的親近互動。可如今再走進這棟樓，301的住戶不再是崔爺爺，402的住戶陳阿姨也蒼老了許多，聽陳阿姨說一樓的黃婆婆在兩三年前已經去了，而大部分住戶，搬走的搬走，離去的離去。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臉龐，在樓下玩耍的小孩兒也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是一個入侵者。一樓的那套木沙發早已落滿了塵土，不見鄰里街坊圍在一起聊天兒的情景，白墻新瓦，物非人也非。

“咚咚咚”，食指微曲，懷著忐忑與期待，敲響101的房門。這扇門后面，是近十年未見的好伙伴—范霖。她，不知是否認得我，或者說，是否還能記起我是誰。滿心歡喜等待著開門，見了面，驚訝之后，無從開始的話題，無力組織的語言，剩下的只是無盡的尷尬，簡單問候下便道了別。她通過藝考去了一千公里外某地的藝校，我們像兩條相交線一樣，在那個時間段的島上產生了一點兒交集。那個時刻，一起手牽手上幼兒園，一起玩過家家，一起吹路邊的蒲公英……漸行漸遠，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我與這個島最密切的聯系，也就如同風箏脫離了線一般，沒有聲息地斷了。

這座小小的、不知名的島啊，有多少人暫時被迫遷入，涌入了新鮮的面孔，又有多少人遷出，為了逃離所謂大城市里的窮鄉僻壤。搬家公司的小廣告，就算重新刷了漆貼了瓷磚，總會有一層一層地覆上去。不知道有多少孩童度過了他們的美好童年，又有多少年輕人實現了他們的抱負，像我這種走了又特地抽時間回來看看的應該沒有幾個吧，我這樣一個極其戀舊的人，走走停停，不忘回頭看看，沒承想，回頭看，難以看見往昔。

那座在我的夢里面出現過無數次的小島，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卻不認得它了—它不再是曾經的它了，我心中的那個原有的小島，再也回不去了。在島上的時候想出去，離開島后卻想從前島上的時光，我的那座島卻只留在我的心中。慢慢地，慢慢地，回憶多得裝不下了，本該存放島的位置也可能被不斷地擠壓，模糊，黯淡，不知道哪天也會消失不見了……

謹以此篇文章留下我心中的曾經的那座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