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 玥 劉燁彤 高海龍 田 濤 馬宗偉#
(1.南京大學環境學院,污染控制與資源化研究國家重點實驗室,江蘇 南京 210023;2.江蘇省生態環境評估中心(江蘇省排污權登記與交易管理中心),江蘇 南京 210036)
紡織印染行業是我國國民經濟的傳統支柱產業和重要民生產業,也是國際競爭優勢明顯的產業,在繁榮市場、擴大出口、吸納就業、增加農民收入、促進區域經濟發展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由于印染是以水為介質的化學和物理加工過程,在加工過程中,由于染料、助劑等化學品的添加和排放,印染成為紡織產業鏈中水資源消耗和廢水排放的主要環節[1]。根據《中國環境統計年報(2015年)》,紡織業廢水排放量為18.4億t,占重點調查工業企業廢水排放總量的10.1%,排名第三;其中江蘇省紡織業廢水排放量為4.4億t,占全國紡織業重點調查工業企業廢水排放量的1/4左右。
針對紡織業印染廢水排放量大、成分復雜、污染嚴重的情況[2],我國相繼發布了《紡織染整工業水污染物排放標準》(GB 4287—1992)、《清潔生產標準 紡織業(棉印染)》(HJ/T 185—2006)和《印染行業準入條件》,促進紡織印染行業結構調整,減少污染排放。為了進一步規范印染行業管理,工業和信息化部對《印染行業準入條件》進行了兩次修訂,印發了《印染行業規范條件(2017版)》,對印染企業提出了更高的準入門檻和要求。因此,對印染企業環境績效進行評估,對于更科學地制訂環境政策,推進水污染治理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印染行業相關研究多從清潔生產、污染治理措施、環境監管等方面分析印染行業存在的環境問題[3-5],相關研究成果僅從生產或廢水處理單方面提出工藝的改進措施[6-8],缺少對印染產品類型的深入分析,也少有研究對印染企業環境績效進行定量分析[9-10]。本研究對印染企業進行梳理與分析,基于生態環境部門對企業進行監督和管理的視角,從企業生產與污染治理兩方面考慮,建立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指標體系,綜合評價印染企業的生產活動對環境的影響,并以江蘇省太湖流域印染企業這一工業廢水主要來源為研究對象,基于2017年環境統計數據開展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
當前主要基于原材料進行印染行業產品分類以劃定各類標準,如《紡織染整工業水污染物排放標準》(GB 4287—2012)中將印染產品分為5類劃定基準排水量標準,環境統計數據中分為6類進行各項數據的統計,這些分類主要基于各類產品的污染物排放量差異,而除原材料之外,生產工藝的差別也會對污染物的產排造成較大影響[11-12]。例如,分別以棉、化纖、毛、麻、真絲、混紡為原材料的產品,其廢水中來自原料纖維的部分在污染物種類上會有不同;針織胚布紗線上不含漿料[13-14],針織物的印染工藝不含退漿工序,因此廢水中不含漿料;色紗相比于胚布染色工藝,不需要燒毛和印花環節[15],因此廢水中污染物類別與其他產品存在差異;散纖維不經過梳紡直接用于染色,先染色后紡紗生產工藝可縮短后續加工的生產流程[16],減少水耗。因此,現有分類下污染物產排量仍存在較大差異,各類產品標準劃分依據不夠合理。為了建立更科學的環境績效評估指標體系,劃定更合理的評估標準,本研究首先按照原材料將印染產品分為6個大類,再根據產品工藝及廢水特征細化為18個小類,見表1。

表1 印染行業產品分類
企業環境績效評價分為外部主體對企業的評價和企業內部的評價兩大層次[17]。本研究所探討的企業環境績效評價是從保護環境、維護生態平衡以實現可持續發展的角度出發,是一種由企業外部進行的環境績效評估,目的是了解企業的生產經營活動對外部環境的影響,從而對企業與排污有關的環節進行考核。因此,本研究具體的評價主體是政府的生態環境部門。由于印染行業主要對水環境產生較大影響,因此本研究主要針對水污染方面進行評估,包括廢水排放是否符合環境標準,原材料、水等的利用情況是否高效,減排污方面是否有提升空間等。
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指標體系設計要結合印染行業的產業現狀與技術特點,遵循科學性、系統性、可行性、公平性等原則。本研究構建的評價指標體系分為目標層、準則層、要素層、指標層4個層次。目標層為評估的最終目的,即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S)。由于印染行業水污染嚴重,印染企業水環境保護應貫穿整個生產環節,在生產階段及生產結束后的污水治理階段,印染企業都應持續關注可能帶來的環境問題(見圖1),因此本研究的準則層包括生產(A)和污染治理(B)兩個方面,通過印染行業主要產排污環節分析(要素層),并由此衍生出21個具體指標(指標層)。

圖1 印染企業主要產排污環節
所構建的指標體系見圖2。在生產方面,生產工藝設備要素涉及與污染物產排有關的工藝環節與設備。資源消耗要素主要考慮了印染廢水的污染物來源,主要包括染料使用和助劑使用[18],另一方面,水耗高也是印染行業的主要環境問題之一,因此水耗指標也是一項重要的指標。污染物產生要素主要反映印染生產對環境產生的影響,印染行業是污染嚴重的行業,應該從源頭削減污染物的產生,防止末端治理的高成本給企業帶來更大的壓力[19]。根據其產生污染的特點,同時考慮到指標的可獲取性,選擇單位產品污染物產生量作為細化指標。

圖2 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指標體系框架
在污染治理方面,污染治理工藝設備是控制污染物排放的關鍵因素。由于印染生產各工段產生的廢水量及污染物濃度不同,其處理難易程度也不同,而廢水分類分質收集處理不僅可以提高污水處理效率,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廢水循環利用。根據印染廢水的特點,簡單的物化處理不能夠有效去除廢水中的污染物,因此將生物處理納入污染治理工藝設備要素的考察指標中。另一方面,廢水深度處理及中水回用是企業對水資源高效利用的體現。處理效果要素主要評估企業的達標排放情況,包括COD、氨氮、總氮、總磷這4類污染物的排放濃度,考慮到不同地區遵循的排放標準不同,處理效果以占標率計。環境管理要素反映企業對環境問題的系統處理能力,依法定期實施清潔生產審核、建立環境管理體系能為印染企業減少污染物排放、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提供強大支撐和保障。另一方面,企業需要一定的資金投入,才能夠保證污染物進行有效治理,不同的投入會造成處理效果上的差別,因此將污染治理投入占比納入指標層。
在環境績效評估研究中,常用的賦權法有均權法、層次分析法等主觀賦權法以及熵值法、主成分分析法等客觀賦權法[20]。由于本研究建立的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指標歷史可用數據較少,客觀賦值的數學方法權重分配的難度大,而層次分析法通過多層次分別賦權,可避免主觀性與大量指標同時賦權的混亂與失誤,具有系統、靈活、簡潔的優點[21],因此本研究選用層次分析法確定各項評估指標的權重。
邀請5位印染行業專家根據1~9標度法對指標進行兩兩相對重要性打分,構造出評價指標的判斷矩陣。專家包括江蘇省印染行業協會高工2位,江蘇省紡織集團高工2位,河海大學教授1位。研究利用yaahp軟件分析專家的打分結果,計算各指標的具體權重,并進行一致性檢驗。檢驗結果顯示,一致性比率小于0.1,判斷矩陣的一致性可以接受。按照上述方法計算得到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指標權重(見表2)。
以政府為績效評估主體的指標分級一般采用“接近目標”的方法[22],將指標值與目標值相比較,使各指標的分值確定在0~100(其中,0表示完全不符合目標;100表示完全符合目標)的范圍以內。
對于生產工藝設備類定性指標,按照計數的方式進行指標分級,先進工藝設備目錄參考《印染行業規范條件(2017版)》《紡織染整工業清潔生產審核技術規范》(征求意見稿)和《紡織染整行業污染防治可行技術指南》(試行)。對于資源消耗和污染物產生兩類定量指標,考慮到工藝差別對指標值影響較大,根據公平性原則,將各類別設置不同的指標分級。目前有關政策、規劃等文件中對印染產品細分類別缺乏明確要求,因此參照《綠色工廠評價通則》(GB/T 36132—2018)中的要求,將各類產品各參數的20百分位數值作為基準值。根據表2所示的評分依據,計算單項指標得分。

表2 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指標權重
將單項指標得分進行加權求和后得到綜合評價指數,本研究將印染企業綜合評價指數分為5個等級(見表3)。

表3 印染企業綜合評價指數分級
本研究以年產值高于太湖流域行業平均水平及單位產值污染物排放量低于太湖流域行業平均水平為主要依據,從江蘇省太湖流域選取155家代表性企業,其中,蘇州市60家、無錫市71家、常州市24家,限于數據可獲得性(缺乏化纖色紗、染色散棉纖維、染色散化纖纖維和麻針織物4類產品數據),155家企業包含上述18類印染產品分類中的14類。通過2017年江蘇省環境統計數據、第二次全國污染源普查數據以及實地調研、問卷調研獲取企業指標數據。定性指標數據從以上來源中直接獲取,定量數據經過計算后獲得。同時,基于2017年江蘇省環境統計數據和第二次全國污染源普查數據,計算各產品的定量指標基準值作為評估依據(見表4)。

表4 太湖流域各印染產品定量指標基準值
利用上述指標體系及評分標準對155家企業開展環境績效評估。評估結果顯示,155家企業中,有29家處于優秀水平,有34家處于良好水平,39家處于中等水平,33家處于較差水平,20家處于很差水平。圖3為太湖流域調研印染企業各項指標得分均值。在目標層,太湖流域印染企業環境績效平均水平為中等。從準則層看,污染治理得分總體上大于生產得分,太湖流域生產方面的環境績效為較差水平,而污染治理方面接近優秀水平。從要素層看,太湖流域處理效果得分最高,而環境管理得分最低。由于2008年頒布的《江蘇省太湖水污染防治條例》對印染行業新改擴建項目的限制,太湖流域印染企業的設備長時間未進行更新,因此其在生產工藝設備上的得分較低。由于生產工藝設備的滯后,印染產品生產過程中對原料的利用效率不能得到有效提高,因此很難在前端對污染物的產生進行控制,造成污染物排放量較大,因此太湖流域印染企業在資源消耗和污染物產生上的得分均處于較差至很差水平。太湖流域印染企業環境績效污染治理方面的得分普遍較高。污染治理包括污染治理工藝設備、處理效果和環境管理3個要素,其中,處理效果指標平均得分為88.48分,達到優秀水平,在6個要素中位居第一;污染治理工藝設備平均得分為70.47,達到良好水平;而環境管理平均得分較低,僅為48.81分,為很差水平。由于以生物處理為主的污染治理工藝能夠對污染物進行較有效去除,且當地政府對于污染物達標排放的嚴格管控,因此太湖流域印染企業在占標率上有很好的表現。由于太湖流域印染企業較少進行中水回用,盡管《印染行業準入條件》已經對印染企業提出水重復率35%以上的要求,但由于污染治理工藝設備改造受限,再加上對水重復率的監管較難執行,對廢水進行深度處理的企業較少,因此對污染治理的投入相對較少,同時也缺少對污染預防的投入。

圖3 太湖流域印染企業環境績效得分
從目標層看,蘇州市的印染企業環境績效水平最低,無錫市最高。從準則層看,在生產方面,蘇州市的印染企業生產工藝設備、資源消耗及污染物產生均為太湖流域最低值,說明蘇州市的印染企業生產工藝陳舊,資源利用效率低,污染物產生情況較為嚴重,而常州市的印染企業在這些方面均取得了比較好的效果。在污染治理方面,無錫市的印染企業處理效果得分最低,污染治理工藝設備及環境管理上仍然是蘇州市得分最低。
圖4和表5展示了太湖流域調研印染企業各產品類別的得分均值。從目標層來看,毛絨線、真絲綢織物、染色毛條3類產品企業環境績效得分低,而混紡針織物、麻機織物和棉機織物企業得分高。從準則層和要素層看,在生產方面,毛絨線、真絲綢織物及染色毛條企業較少使用先進的染色工藝設備,化纖機織物、混紡針織物和棉機織物采用的工藝設備更為先進。毛絨線、染色散毛纖維、混紡針織物企業的資源利用效率較低,這一方面真絲綢織物、混紡機織物和麻機織物企業做得較好。毛絨線、棉針織物、混紡機織物企業的污染物產生情況比較嚴重,而麻機織物、棉機織物和混紡針織物企業的污染物產生較少。在污染治理方面,毛粗紡織物、毛絨線、染色散毛纖維企業的污染治理工藝設備和其他產品類別相比不夠完備,混紡產品在處理效果和環境管理上表現較突出,而真絲綢織物、染色毛條、毛粗紡織物企業對環境問題不夠重視,污染治理投入較低。另一方面,各產品類別的污染治理得分總體較高,對于排放標準基本都能嚴格執行。

表5 太湖流域各類產品的企業環境績效要素層得分

圖4 太湖流域各類產品的生產企業環境績效目標層與準則層得分
從區域來看,蘇州市環境績效差的印染企業應采用更先進的生產工藝設備,注重資源利用,控制污染物的產生,同時增加污染治理投入,完善水污染處理設施;無錫市印染企業要提高污染物的處理效果,對污染物達標排放更加嚴格執行。
就產品類別而言,毛絨線企業應更多關注先進生產和污染治理工藝設備,提高資源利用效率,降低污染物的產生,提高環境績效;染色毛條和真絲綢織物企業應重視污染治理,增加環保投入;棉針織物和混紡機織物企業需要控制污染物的產生;染色散毛纖維和混紡針織物企業可以進一步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毛粗紡織物企業則可以通過增加污染治理投入以及完善水污染處理設施來提高環境績效。
由于頒布的《太湖流域管理條例》對新改擴建項目要求嚴格,太湖流域印染企業工藝設備的更新受到限制,相關的配套措施未落地,新改擴建項目仍難以進行。有關部門應加快配套措施落實,降低企業更新先進工藝設備的門檻,以推進太湖流域印染企業環境績效的提升,降低印染企業對太湖流域水環境的影響。
基于污染產生和排放視角,本研究根據資源消耗和污染物排放等的差異將印染產品劃分為18個產品類別,并建立了印染企業環境績效評估體系,為加強印染企業環境管理提供理論基礎。評估結果顯示,太湖流域印染企業環境績效平均水平為中等,主要可以從資源消耗、污染物產生和環境管理3個方面進行改進來提升環境績效。區域上,環境績效平均水平最低的蘇州市印染企業應在生產工藝設備、資源消耗、污染物產生和污染治理投入方面加強管理。行業上,環境績效平均水平最低的毛絨線企業應更多關注先進生產和污染治理工藝設備來提高資源能源利用效率,降低污染物的產生,從而提高環境績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