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年叔叔阿姨談戀愛

不小可

電影《花樣年華》海報。

上世紀90年代末《廊橋遺夢》引進中國，雖不像后來《泰坦尼克號》那樣火爆，名著改編加上梅姨主演還是吸引了不少觀眾捧場。當年不過十來歲的我也湊熱鬧去看。

臺上人深情款款地說：“這樣確切的愛，一生只有一次，我今天才知道，我之前的漂泊就是為了向你靠近。”

臺下昏昏欲睡的我，打了十六個哈欠。

戲到末尾，男女主角，一個在雨里，一個在車里，相顧茫然心惻惻;我的內心大概也同他們一樣茫然：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什么要來看中年叔姨談戀愛？

一眨眼自己也快到了中年叔姨的年紀，方知人間情事，不是只有《兩小無猜》《怦然心動》的《初戀這件小事》，也不只有《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在《秋天的童話》里共度《羅馬假日》，連《泰坦尼克號》的“you jump I jump”都不是真正結尾——還有一種感情叫“跟我走”“我不能”。

“如果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走？”《花樣年華》里問出這句的時候，早就預期到了否定的回答。“回去給我打個電話，你不用說話，響三下就好。”一切盡在不言中。

《港囧》里一路奔跑尋找白月光的徐崢，終于見到當年的女神，連床都快上了，還不是得懸崖勒馬，來一句：我忽然發現我并沒有紅杏出墻的愿望。似乎求神只是為了還愿的儀式感，求的是什么倒不重要了。

老房子著火，明明現實生活里多的是為愛整容為愛炮制紅燒肉的，到了影視作品里卻反而放不開手腳，打起了“還是回歸家庭”的安全牌。

講求傳統的亞洲尤其如此——電影《談談情跳跳舞》里的J.Lo和李察基爾還是跳出了婚外戀的，但在比它更早八年的原版日本電影里，男主角役所廣司最終回歸家庭;韓國電影《我妻子的一切》里的老公離譜到為了離婚請人勾引自己老婆出軌，老婆居然也沒有別的想法，還是選擇原諒他。

電波怒漢萬峰曾經用“這位婦女你的心思又活絡了是嗎”來懟天懟地，殊不知中年人的婚姻多的是《一聲嘆息》。

更多的中年人生甚至都不需要動用出軌背叛這樣的狗血劇情，很多愛情只是靜悄悄地走到了終點。《七年之癢》，癢到最后就是麻木。《愛情麻辣燙》里，導演張楊教中年夫妻再造新鮮感的途徑是玩游戲，玩著玩著玩出個孩子來（二胎也行），婚姻就再次牢固了。

日本電影《談談情跳跳舞》劇照。

當年“you jump I jump”的杰克和羅絲中年再相逢，合演了一部《革命之路》，倒是像把年輕人因為海難“僥幸”逃脫的中年雞毛一個不落地經歷了一遍。撕扯到最后，是比跳船溺死更窒息的慘烈結局。相比之下，《婚姻生活》就好多了，雖然也把彼此相愛的昔日面具撕得粉碎，離婚奪子官司打得驚天動地，到底還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路上遇到了，他還能低下頭，幫她把散開的鞋帶重新系好。

人說少不讀紅樓老不讀三國，可我還干過比十來歲做廊橋遺夢更離譜的事——青春期被家長帶著去看《離婚了，就別再來找我》。也不知道這劑預防針是為誰而打。

現在回頭想想，這種態度倒是很符合眼下時髦的。比起年輕女演員撞破出軌渣男連夜收拾行李搬走的斷舍離，中年人更需要這樣的果決。史上被多國翻拍最多次的電影《完美陌生人》（據不完全統計已經拍出了意大利西班牙美國德國法國中國韓國土耳其俄羅斯黎巴嫩波蘭墨西哥希臘捷克版……）講的就是一堆中年男女的感情糾葛，讓人感嘆，中年人著實應該像當年學習談戀愛一樣，認認真真學習一下如何體面地說分手。而不是像電影里這樣絲纏不盡，連累月亮都跟著看笑話。

曾幾何時，四十歲的男人在年輕學生里重獲青春的心跳，四十歲的女人在癡呆的公公和菜皮魚蝦里打轉。四十歲的男人尋找眼泛桃花的咪咪，外面彩旗不倒，家里太太萬歲。五十歲的姨媽想找個周潤發模樣的體己第二春，卻慘遭殺豬盤被騙得渣都不剩。

（上）電影《一聲嘆息》。（中）電影《完美陌生人》。（下）電影《西雅圖夜未眠》。

中年男女在婚戀市場上的不平等待遇根深蒂固，然而倒也不是完全不會松動。畢竟現如今四十歲一枝花的多是女人，誰油膩到脫發大肚腩誰才是豆腐渣。

英劇《蘋果園》提醒我們，不到最后，都不知道誰是獵物，誰是獵人。高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方式出現。國產影視劇里一過四十就不配談戀愛的設定也正在松動——要不然《愛情神話》怎么這么紅？

曾幾何時，關于中年人的第二春電影都喜歡給人畫餅——前有《西雅圖夜未眠》在帝國大廈頂層的經典畫面，后有《幸福終點站》在機場的日久生情。但是現代中年人好像連餅也不需要了——人生廣闊天地，誰說只有愛情是必需品呢？為了一片雪絨花，有必要去當七個孩子的后母？

單身女性，在家閑來無事，寫幾筆《五十度灰》來自娛自樂;單身男性，在家百無聊賴，創造一個人工智能的“她”來陶冶情操……未來的世界都要元宇宙了，咱就說，中年人有啥想不開，還要去找個真人談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