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文化背景下B站跨年晚會中的情感激發與意象表達

王 敏

“視覺文化已成為人們精神生活和文化生活的主要方式，它影響著社會意識形態的構成。”①B站作為國內首個舉辦線下跨年晚會的互聯網平臺，連續兩年憑借經典的情懷回憶、精妙的節目編排和炫酷的視聽效果，在一眾衛視跨年晚會爭霸戰中脫穎而出，收獲好評不斷，各媒體平臺話題討論熱度也居高不下。B站跨年晚會中各種文化元素、懷舊符碼所塑造的意象將不同時代受眾所經歷的文化情境聯系起來，為受眾創造了更多元的情感激發與更強烈的感官共鳴。同時，此番破次元文化合作的成功出圈，也從側面反映出了以特定“文化意象”為中介的影像觀看與理解成為受眾情感表達與輿論建構的新途徑。

一、從小眾圈層到大眾主流：B站社區文化的傳播突圍

作為年輕用戶群體高度聚集的文化社區，B站的平臺氛圍營造和內容形態設置聚攏了一批忠誠度極高的用戶，他們在這里創作、娛樂、分享、交流，并在發展社區文化的情境驅動下強化了自身社區群眾的主人翁意識，不斷通過擴張內容品類、增加內容渠道、提升內容質量的方式，增強社區受眾的歸屬感。從興趣愛好組成的小圈子到大圈子，由點及面積聚更多用戶。

在跨年晚會舉辦之前，B站主要依托“彈幕”和“會員制度”形成自己的社區文化。彈幕是懸浮于視頻上方的實時評論，它改變了視頻平臺單向播放的傳統模式，構建了共時性觀影氛圍，讓B站成為具備雙向情感連接和互動分享的文化社區。另一方面，正式會員作為B站社區的核心群體，用戶忠誠度和活躍度是其獨特優勢。盡管社區文化不可避免地會形成相對封閉的文化符號，年輕受眾與長輩的文化隔閡客觀存在，B站社區跨年齡段的覆蓋也沒有完全形成，但多元開放的社區氛圍使得橫跨不同領域的B站用戶在各自的興趣區里相安無事。跨年晚會的成功舉辦更是成為B站出圈的重要契機，這是B站社區文化從小眾圈層到大眾主流的一次成功的傳播突圍。

二、融合與沖突：B站跨年晚會中的情感激發

B站跨年晚會的成功在于延續了小眾特色的調性，并以“文化意象”為中介，使不同年齡、不同文化背景的受眾群體在共通的中國傳統文化情境中實現了從興趣激發到情感共鳴、從知覺關注到思維接受的跨越。

（一）節目編排：流行與經典碰撞中的民族自豪感

優質的文化內容一直都是正確價值觀傳播的最佳載體。為了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B站首屆跨年晚會特別編排了“種花家組曲”節目。抗日電視劇《亮劍》中楚云飛的扮演者張光北和以現役、退役軍人組成的軍星愛樂合唱團共同演繹了該劇的主題曲《中國軍魂》。巍峨蜿蜒的長城背景，氣勢磅礴的樂器交響，昂揚振奮的軍人合唱，在象征著沖鋒小號的奏鳴中，融匯成了致敬祖國的不凡舞臺。京劇“裘派”傳人用現代舞串聯起川劇、黃梅戲、昆曲、秦腔等傳統戲曲的方式，進行古典與流行文化的大膽探索。在戲曲類節目《驚·鴻》中，裘繼戎雖未唱一句，但用流暢順滑的舞蹈身段盡顯傳承之韻，探索現代藝術融于傳統經典的表達。

具有強大生命力的經典文化在不斷賦予的“潮流內容”中煥發出新的生機，互聯網文化的主體受眾在唱響年輕聲音的同時，與老一輩的聲音融合共振，激發了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更加堅定了全體人民振興中華、實現中國夢的信心和決心。

（二）嘉賓邀請：莊重與詼諧沖擊下的懷舊共鳴

B站跨年晚會的邀請名單中，從6歲小蘿莉Miumiu到60歲的“藍貓”配音者葛平，年齡差距有10倍之大；有獨具B站特色的虛擬偶像洛天依、音樂區頭部UP主亮相，也有鄧紫棋、五月天這樣的主流文娛市場當紅藝人撐場，還有小眾文化的代表國樂大師方錦龍、笙演奏家吳彤、各動漫游戲經典IP等。主持人方面，B站跨年晚會也先后選擇了在B站平臺出鏡率極高的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主持人朱廣權和撒貝寧。

依托二次元文化積聚人氣的B站常被質疑缺少高雅文化，于是B站在晚會上特意邀請了彈奏過《秋日的私語》和《夢中的婚禮》的鋼琴王子——理查德·克萊德曼。不過不走尋常路的B站讓他彈奏的卻是《哈利·波特》電影的背景樂，進行了一次魔幻現實主義的藝術創新。國樂大師方錦龍將二胡、鋸琴等九種中國傳統樂器和現代交響樂團合奏，以流行、民族、搖滾嘻哈等演奏形式串聯起國漫、游戲、東西方影視劇曲目。《萬物笙》節目中，演奏家吳彤用一把中國笙，與百人交響樂團斗樂搞怪，并將黑人抬棺、新聞聯播這類或是詼諧或是莊重的配樂進行異次元合作，還頗具新意地給成為許多人童年回憶的動畫片《貓和老鼠》的片段配樂，依據劇情完美踩點。

“通過提供信息、知識給時間與空間上廣大和分散的受眾，大眾傳媒刻寫了人們的外部印象、集體記憶和社會意識。”②依托不同領域不同時代的藝術代表，將不同年齡層兼具多樣和深度的內容需求涵蓋于晚會節目之中，引發集體懷舊共鳴。這樣的嘉賓設置不僅有對異質文化的尊重，更有對優質文化的認同。

（三）音樂配置：時尚與傳統間的代際傳遞

B站跨年晚會以交響樂為貫通主線，曲目的選擇也是強交響樂屬性的，如《權力的游戲》主題曲，并將許多流行音樂演繹為交響樂的形式，豐富了樂曲本身的內涵。而音樂不僅具有穿透感官的能量，更是成為銜接代際交流的紐帶。樂曲的選擇將一些經典曲目進行創新改編，表面是契合年輕人的趣味，內核又滿足了不同受眾記憶深處最細膩的情緒。而這些融合了不同年代旋律的樂曲與貫通代際的情懷碰撞，配合滿屏的彈幕，讓屬于不同年齡段受眾的青蔥歲月都鮮活了起來。

這樣的設置兼顧了小眾文化與大眾潮流。比如張薔這樣的資深偶像用復古歌曲《Let's Disco》正面迎擊《野狼Disco》的熱潮；國樂大師與虛擬偶像洛天依跨次元合奏傳統民歌《茉莉花》；傳統樂器創新演繹印度神曲、動漫主題曲；鋼琴家郎朗彈奏《漫威英雄永不落幕》；原唱演繹《仙劍奇俠傳》系列等等。時尚和復古、東方與西方、流行與經典在這些旋律中突破隔閡，完美融合。

三、個性與多元：B站跨年晚會中的意向表達

“文化的傳播即文化的產生，保留、傳承和擴張需要一定的符號物質形態。”③B站跨年晚會中還充斥著不同文化符碼所塑造的意象，通過歌舞、彈幕、視頻技術等方式搭建視覺感知框架，為受眾營造自身熟悉的“文化意象”，啟發受眾建立自己的情感空間，并在視覺沖擊的感染下引發情感共鳴，輸出較為一致的文化表達。這種暫時的情感互融也達成了有效的“視覺勸服”策略、個性化的內容生產，得到了多元文化群體的普遍認可。

（一）彈幕語系：社區文化的載體呈現

“彈幕”是一種通過一定的網絡技術，以特定速度發送到視頻頁面上的即時評論性文字，其字體、顏色等呈現形式可以由彈幕發布者自由設定。B站的會員制度形成了一套嚴密的準入機制，這種圈地自嗨的格局形成了其獨特的二次元亞文化風格。他們在彈幕區形成自己的話語體系，這也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他們在社區里進行身份識別的暗號。彈幕語系的創建者與使用者大多為年輕群體，他們主張通過彈幕語系的構建形成自己的內容生產話語權，從而在主流文化情境下進行意義表達。

當《中國軍魂》的節目進行時，彈幕上飄起了滿屏的“亮劍精神、中國軍魂”“此生無悔入華夏”；馮提莫在演唱《好運來》時，屏幕上又刷起了“吸吸吸吸吸吸”，寓意吸引好運；表演《大氿歌》時，屏幕又開始根據自身的知識儲備針對酒文化進行科普；《西游·問心》、仙劍系列上演時出現滿屏的“爺青回”……這是B站獨有的文化傳播模式。屏幕之外的年輕群體通過這種形式表達內心想法，而社群之外的新進群體也通過這種形式快速了解了圈內文化。彈幕成為晚會中跨文化環境的引申意義，讓不同受眾群體通過彈幕產生的符碼轉換到文化意象的共通輸出，繼而連接彼此的情感紐帶，獲得普遍的話語認同。

（二）篇章構建：集體記憶的情感輸出

B站兩屆跨年晚會的主題均為“最美的夜”。“夜晚”向來是中國傳統文化里美麗意象的代表。B站將其作為跨年晚會的主題，一方面契合了“跨年夜”這一特殊的時間背景，另一方面也蘊含著夜盡天明、煥然新生的思想內涵，包含了創作者豐富的內心情感，體現出獨特的審美價值。

此外，晚會的構成也均是分為“日落”“月升”“星繁”三個篇章。2019年首屆跨年晚會的篇章構建是以時間維度貫穿的，堪稱“青春記憶大聯歡”。“日落”開篇是陪伴玩家走過十五年青春歲月的經典游戲《魔獸世界》舞蹈秀，致敬魔獸世界，掀起80后群體的懷舊熱潮；“月升”以流行鼻祖張薔的電音抖腿舞引發復古浪潮；“星繁”則是通過古典與流行碰撞、國樂大師與交響樂團的炫技合作迸發晚會高潮。第二屆跨年晚會的舉辦背景恰是疫情侵襲華夏大地之際，晚會在開場之前播放了主題片《不再撤回》，這場“最美的夜”有對坎坷2020年的告別，更有著對2021年的希望，彰顯出懷揣著遺憾卻又堅定前行、突破黑暗的意象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兩屆跨年晚會都是在五月天演唱的《干杯》旋律中落下帷幕的。這個精妙的設定與央視春晚的壓軸曲《難忘今宵》一樣，成為代表B站跨年晚會的“民俗符號”。“干杯”一詞首次出現在B站2012拜年祭上，是最能體現B站二次元文化理念的符碼。同時這個詞暢快又淋漓，像是在表達與過去和解的豪爽，也像是在迎接新年到來的慶祝，是最能引發B站受眾群體情感共鳴的意義承載體。

（三）舞美效果：現代技術的創變表達

意象的表達還可以通過枚舉視覺文化中實際顯示的對象和離散的元素來構建視覺框架。“圖像的符號和風格特征匯集成一個連貫的解釋，來揭示視覺陳述背后的思想和權力關系。”④B站跨年晚會的成功還在于將不同時代的文化元素進行創融，利用XR、MR、AR等視頻手段營造特定氛圍和場景，讓整場晚會意蘊飽滿。

這一點在《Let's Disco》這個節目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頂著爆炸頭、穿著喇叭褲的張薔閃亮登場，其本身就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流行象征，節目還借助反復鏡像和手動鏡像的方式營造復古效果。這個節目的文化意象表達還延伸到了觀看形式上，網友發明了“畫面比例4:3，清晰度360P，飽和度調滿”的80年代同款觀看模式。此外，現代技術的意象表達還體現在全面升級、立體豐富的升降舞臺上，將真實與虛擬縫合成可視化的三維世界，也體現在全場層次感十足的燈光設計，既實現了視覺沖擊，也營造了不同的意境感。

四、結語

依托社區文化發展的B站，在跨年晚會的創作中根植于社區文化，但在融合了流行、復古、國風等不同元素之中煥發了蓬勃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體現為對傳統經典的繼承和解構、對跨界碰撞的融合和創變、對年輕文化的解讀和理解。共同的文化記憶激發了不同群體的身份認同，收獲了更多受眾的情感共鳴，也讓B站實現了從二次元到多元的成功突圍，成為跨年盛典中的新坐標。然而，B站跨年晚會還存在著節目互動感不足、晚會主題分散等缺點，這也是B站從吸引新潮小眾到包羅主流大眾進行探索的道路上不得不面對的難題。B站一向注重受眾需求，且新意頻出，在未來的發展中會給予受眾更多驚喜。

注釋：

①朱慶好.消解與重構——媒介文化對不同社會群體的觀念及行為變遷的影響[M].杭州:浙江工商大學出版社,2013:29.

②賈明.現代性語境中的大眾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43.

③朱慶好.消解與重構——媒介文化對不同社會群體的觀念及行為變遷的影響[M].杭州:浙江工商大學出版社,2013:15.

④王超群.情感激發與意象表達：新媒體事件圖像傳播的受眾視覺框架研究[J].國際新聞界,2019(1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