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桶組合”，滑過“憂愁河上的金橋”

楊學義

2022年2月4日，隋文靜/韓聰在北京冬奧會首次亮相，他們在花樣滑冰團體賽中演繹《碟中諜2》。

如果讓冰迷說出隋文靜/韓聰這對花樣滑冰組合讓人印象最深的幾個瞬間，那一定有他們登上最高領獎臺的方式。早年間，隋文靜總是自己先邁上去，韓聰緊隨其后。后來韓聰不讓她邁了，而是抱住她的腰，托舉到臺上，演繹著最冷冰場的最暖一幕。有趣的是，小時候還在長身體的隋文靜像是“沒有腰”，冰迷戲稱她“桶妹”，而韓聰名字與“蔥”諧音，因此兩人得名為“蔥桶組合”。

2007年，12歲的隋文靜和15歲的韓聰開始搭檔，如今已攜手走過15個年頭，從靈氣十足的金童玉女脫胎換骨成為國際冰壇的強者。翻看歷年“蔥桶組合”在領獎臺上同對手的合照，會發現他們總是矮出一大截。初次接觸花滑的觀眾普遍有疑問：為何身高只有170厘米的韓聰和150厘米的隋文靜總能登上最高領獎臺？

當《環球人物》記者走進他們的訓練基地，近距離觀看他們的訓練，才發現與周圍身材高大的隊友相比，他們倆在冰場上并不顯得矮小，反而氣場最強。這倒給記者的內心留下一個大大的問號，小身軀里的大氣場來自哪里？經過觀察和采訪后，記者逐步走進了花滑人的內心世界，謎團方才解開。

4年前的平昌冬奧會，花樣滑冰雙人滑自由滑比賽中，短節目排名第一并握有很大優勢的隋文靜/韓聰倒數第二位出場，演繹主教練趙宏博與女伴申雪的經典作品《圖蘭朵》。但重壓之下，初登奧運賽場的他們出現兩個跳躍動作失誤，以0.43分之差遺憾摘銀。

賽后，與金牌失之交臂的兩人難掩失落。韓聰說：“今天有點遺憾，丟掉了冬奧會金牌的夢想。”隋文靜笑著拍了他一下，埋怨他表達有誤：“應該說是有點遺憾，丟掉了這塊金牌，但什么叫丟掉了夢想啊？我們還有夢想，2022年北京冬奧會，你們等著！”

曾在那個奧運周期執教過兩人的國家隊教練齊佳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團隊上下都為他們錯失金牌嘆息。“但小隋這孩子特別好，給我的反饋非常短：齊老師，2022年一定要準備好小板凳看我！”4年過去了，在北京的一家冰場里，齊佳回憶著兩個孩子經歷過的一幕幕，數次哽咽的同時，眼里全是憧憬。

從走下平昌冬奧會領獎臺的那一刻，“蔥桶組合”就進入了北京冬奧會周期。剛剛進入周期，隋文靜就確診了右腳疲勞性骨折，兩人不得不放棄了2018年11月初在芬蘭和日本的連續兩站比賽。可以說，備戰北京冬奧會的4年，也是“蔥桶組合”面對傷病的4年。

讓人驚訝的是，這對組合經過恢復性訓練，以最快速度重回世界賽場，并且一鳴驚人。在2019年2月9日美國加州阿納海姆進行的四大洲花樣滑冰錦標賽雙人滑比賽中，“蔥桶組合”剛一復出就奪冠，第五次拿到四大洲賽金牌。“記得有次看電視，隋文靜對鏡頭說：天知道我這幾年經歷了什么。韓聰馬上接著說：天知道我經歷了什么。這聽起來是一句玩笑，但我真的在腦海里看到了他們這幾年的經歷，所以眼淚唰地一下掉下來。”齊佳說，與冰迷眼中的“蔥桶組合”不同，她眼中兩個人經歷的“天知道”的磨難是清晰且具體的。

2018年2月25日，平昌冬奧會花樣滑冰表演賽，韓聰將隋文靜拋向高空，上演高難度捻轉。

“蔥桶組合”太想把銀色的“圖蘭朵”變成金色的了，所以他們不懼苦難，一切為的都是在北京冬奧會的賽場發揮出最好水平。

在2022年1月5日賽前最后一次媒體開放日上，隋文靜作為花樣滑冰隊代表發言。1月4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北京二七廠冰雪項目訓練基地，勉勵備戰冬奧的健兒們，隋文靜、韓聰也在其中。“臨別時，總書記對我和韓聰語重心長地囑托：你們要懷有平常心，要有一種定力從容應對，相信自己的實力。”“解決最后一公里短板的問題，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全方位準備好參賽預案和程序化流程，發揮主場開賽的優勢，以前所未有的自信淡定和從容，升維設計、降維打擊，力爭發揮出自己平時訓練的最高水平，為國爭光。”隋文靜金句頻出，展現出與嬌小外在反差極大的氣場。在北京冬奧會的賽場上，“蔥桶組合”已做好充分的準備。

上圖：2019年3月21日，在日本埼玉世界花樣滑冰錦標賽上，隋文靜/韓聰摘得桂冠。下圖：2021年10月29日，花樣滑冰大獎賽溫哥華站，隋文靜/韓聰舞動冰場。

在1月5日的媒體開放日中，有記者問“蔥桶組合”的傷病情況，兩人都是一笑而過。他們并不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想用更獨特的方式呈現。花樣滑冰隊主教練趙宏博曾說，隋文靜/韓聰喜歡把滑冰的故事演繹在節目中，而這當然包括他們對抗傷病與挫折的經歷。

在2007年搭檔之初，很多人對“蔥桶組合”都不看好，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身材。齊佳對《環球人物》記者說，這種擔憂是基于傳統經驗上的，“從身材上說，他們的確是偏小的，但從專業的角度看，兩人的身材卻是渾然天成的黃金比例，特別完美！”基于這種認知，“蔥桶組合”從來沒有自我懷疑過，而是一直揚長避短，隋文靜面對鏡頭時總是不服輸地說：“別人質疑你的時候，你用你的努力打敗了他們的質疑，這一點還是蠻爽的！比如我們動作更協調、更齊，雙人轉的時候我們看起來長短差不多，加分更好。”她和韓聰一直都有這樣一個共識：巨大劣勢的背面，一定是同等的巨大優勢。他們想用實際行動告訴各行各業的人：“如果都能發現這背后的能量，那么每個人都能夠超越自己。”

“他們為什么能夠站在世界最高領獎臺上？”齊佳說，作為他們訓練的見證者，可以很輕易地給出答案。在花樣滑冰的組內訓練中，教練會布置規定時間內完成多少動作。大多數組合都是按部就班，完成規定的動作后結束訓練，有的組合甚至完不成任務。“而隋文靜和韓聰每次都能在規定時間提前完成訓練，所以總能留出多余的時間練習短板。”當時負責藝術指導的齊佳記得，有段時間兩人一個手心相對、伸向空中的動作存在問題，情感、節奏和氣息總是做不到位，“他們每天訓練任務完成后就加練這個動作，直到有一天我們發現，在整套4分鐘的節目中，兩個人就是這個動作被印到了公交車、地鐵站的各個角落。我現在經常拿這個例子鼓勵隊員，沒有任何的努力是白費的，一定會讓別人看到。”

在齊佳看來，兩人揚長避短的方式很簡單，就是不斷超額完成任務，主動加練。但是這種加練帶來的，必然是傷病和風險的增加。“每個花滑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疤，女孩子的腳可以說是千瘡百孔到變形，即便到了夏天，我們也不能穿涼鞋。”但在齊佳看來，這些都是花滑人特有的榮耀“勛章”。

鏡頭記錄下他們在2019年3月21日參加日本埼玉世界花樣滑冰錦標賽前夕的備戰情況，當時，剛從傷病中恢復不久的隋文靜又重摔到冰面上，并且這次的情況要比之前嚴重很多。“是捻轉（男伴將女伴上拋后再接住）的時候從高空摔下來的，當時我感覺有一分鐘的時間，我閉氣了，里面有一股勁被頂住了。”隋文靜無法形容當時的痛苦，但從兩人后來敘述的表情可以看出，仍然心有余悸。韓聰無助地說：“如果能疼到我身上還行，但是偏偏疼在她身上，看著難受。”給隋文靜做針灸的隊醫還安慰著調侃她：“你摔一次得一次世界冠軍。”而最終，“蔥桶組合”真的在那次比賽中奪冠，拿到了他們的第二個世錦賽雙人滑冠軍，兩人的表演曲目為《雨，在你的黑色雙眸中》。

兩人曾在多個大賽中演繹這首意大利天才音樂家埃西歐·博索創作的曲目。樂曲展現了從小雨到暴雨的狂野生命力，傳遞的是博索強大的精神世界。30歲時，博索患癌癥，雖切除腫瘤，但又患上神經退行性疾病，出現功能性障礙，但他沒有向命運屈服，轉而成為古典音樂作曲家和管弦樂指揮，甚至曾指揮世界頂級的倫敦交響樂團。從他的現場演奏中更能感受到那種震撼的力量。

“蔥桶組合”把對命運的理解融入這個節目，用節奏和幅度不同的技術動作完美詮釋出雨由小到大以及對命運的頑強抗爭，與博索的創作產生了琴瑟和鳴的效果。在現場的申雪說，不少熟悉博索和“蔥桶組合”的評委看完表演后都落淚了。“花樣滑冰讓人賞心悅目，讓你一起笑，這只是初級。但真正的花滑大師，是把你滑哭，這必定需要豐富的人生閱歷。”齊佳說，從某種程度上，花樣滑冰是“青春飯”，與豐富的人生閱歷是相沖突的，但挫折恰恰造就了“蔥桶組合”的豐富閱歷，讓他們的詮釋渾然天成。

“其實在每一次重大傷病中，運動員還要面對極大的不確定性。”齊佳分析說，運動員對身體的要求比常人更高，很多常人容易忽略的細節在運動員身上都非常明顯。“尤其是女孩，正在身體發育期，長期不訓練很容易身材走樣。我們有過這樣的例子，早年間交通不便，有隊員到新疆比賽，坐火車回來要一兩個星期，途中變胖了，直接轉行。”手術帶來的是臥床，運動員不僅要面對受傷部位的恢復問題，更要面對臥床對身材的影響，每一個不確定因素都能夠導致運動員重回冰場后動作變形。“所以我們太知道了，他們深夜獨自面對傷病時，內心的焦躁甚至恐懼。”

而這些，是全世界運動員面對的普遍問題。在奧運4年周期的賽道上，對傷病的克服，必然也是運動員長期比拼的一部分。“這是花滑的另外一層魅力，場上的幾分鐘高度濃縮了運動員幾年來的豐富閱歷。”齊佳說。

由于雙人滑的特殊性質，搭檔在很多時候都要融為一體，這決定了兩人成績能走多遠。

除了《雨，在你的黑色雙眸中》，“蔥桶組合”表演頻率很高的另一個節目是《憂愁河上的金橋》。在北京冬奧會上，他們將演繹這個節目的升級版。這首歌是美國二重唱組合西蒙和加芬克爾在1970年發行的經典單曲，中國臺灣歌手鄧麗君曾經翻唱過，中國香港歌手譚詠麟的粵語歌《滔滔千里心》原曲也是這首歌：“……用你熱誠心窩，趕走痛苦折磨，一起去幫、一起去助，同聲高唱這歌，滔滔里，一起跨過步過……”而英文原詞表達的也是，人們在遇到人生打擊后，朋友要伸出援手，全力相助：“……當黑暗到來，痛苦將你包圍，我會成為你的一部分，我將為你倒下，就像跨越憂愁河的金橋，我將為你倒下……”

在攜手搭檔的15年里，隋文靜和韓聰不僅要成為對方“黑色眼眸中”的那片“雨”，也要成為彼此人生“憂愁河”上的那座“金橋”。

在齊佳的眼中，隋文靜和韓聰的搭檔堪稱絕配，兩人性格有很多互補之處。在一次快問快答中，記者讓雙方以動物作比。隋文靜將韓聰比作蜘蛛：“聰哥心思縝密，辦事嚴謹，有點像蜘蛛織網，有蟲子來，一下就鎖定了。”韓聰將隋文靜比作跳跳虎：“她啊，就是蹦蹦跶跶的。”齊佳作為旁觀者，評價基本一致，她對《環球人物》記者說，她眼中的隋文靜和韓聰是孫悟空和如來佛的關系：“韓聰年長些，更聰明，把所有想法和布局規劃得很好。隋文靜看似嘰嘰喳喳的，活潑爽朗，但一切都跳不出韓聰的手掌心。”一些細節給齊佳留下深刻印象，“比如訓練時，兩人到場邊聽完教練指導，韓聰就又立刻拉著隋文靜繼續練，掌控節奏，擠時間。”

這些看似平常的細節，對花樣滑冰運動員是至關重要的。“任何一對搭檔都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相當于共用一個腦子的左右手，如果雙手打架，要么你服從我，要么我服從你。”齊佳說，很多最終分開的搭檔都不是因為什么大矛盾，而是因為生活上瑣碎的細節，“比如最近沒有比賽了，我今天就不練了，或者我們就少滑一遍吧，行不行？如果意見不一致，那舞伴就會不開心：本來就很累了，就不能休息一天嗎？”“再比如，男孩單跳的成功率是高于女孩的，女孩一般會自責，這時男孩很關鍵，如果缺少理解和鼓勵，很容易產生矛盾。”

這些生活細節，并不是教練全能解決的，主要取決于兩個人價值觀是否一致，“青春期發育的孩子經常要根據身體情況調整更換技術動作，舞伴愿不愿意？尤其是到了瓶頸期或下滑期，所有人都否定的時候，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時候，我是否還熱愛這項運動？舞伴還愿意和我搭檔嗎？”對于觀眾和冰迷，雙人滑運動員的表現只在冰場，而生活的瑣碎才是真正要面對的難關。

2017年11月3日，中國杯花樣滑冰大獎賽上，隋文靜/韓聰激情演繹。

2016年4月，隋文靜接受了雙側腳踝手術，這是她目前最大的一次手術。“當時隋文靜/韓聰已經很好了，為什么還要手術？因為當時的國際形勢就是，如果備戰奧運會，必須儲備四周拋跳技術。而人體的極限是五周，那么四周就要求運動員的高度、遠度、沖擊力達到一個新層次。”做出手術的決定時，隋文靜是忐忑的。但韓聰同樣焦慮，他不能落下自己的訓練，但沒了舞伴，只能自己練，“單人滑、雙人滑、冰舞分時間段共用一塊冰場，雙人滑運動員和單人滑運動員一起練，是很落寞的”。即便如此，那段時間韓聰結束一天的訓練后都要坐車一個小時到醫院找隋文靜，“除了心理輔導，還要輔助臥床的隋文靜練上肢，如果實在練不了，那就你躺著看我練。”齊佳說，這是一種特殊的鼓舞和心理暗示，在職業生涯的難關告訴舞伴：我們是一體的，我練的也是你的一部分，你的職業生涯還在，我們從未分開過。

2016年冰上盛典，韓聰出乎意料地跳了一段獨舞，最后緩緩走向角落，燈光給到了輪椅上等待的隋文靜，韓聰將她推向中央，以這種方式帶她重回冰場。終于，在2016年的8月，隋文靜恢復了訓練。經過難以想象的艱辛，兩人終于在2017年2月的四大洲花樣滑冰錦標賽中復出，并演繹了《憂愁河上的金橋》，詮釋他們過去一年的心路歷程，最終摘得桂冠。后來韓聰說：“2017年我們用過這套節目，當時隋文靜做了手術，我要等待她重新回到冰場上，像橋一樣給她支撐和力量。而在我做手術時，隋文靜又變成了我的橋。”

今年2月4日，隋文靜/韓聰完成北京冬奧會首秀，在花樣滑冰團體賽中演繹《碟中諜2》，刷新了他們的賽季最好成績，為中國隊增加團體分10分。時隔四年后，他們繼續向金牌發起沖擊，升級版的《憂愁河上的金橋》將在首都體育館奏響。“我們要把這個故事講好，在很多細節上花費了心思，我們想給裁判員一個感覺，因為這些年真的將這個舞蹈滑到了骨子里。”

“多年前，我還在哈爾濱做運動員的時候，就看到過韓聰，那時他滑得并不好，但每天都堅持得特別認真，至于當時他的舞伴是誰，我已經不記得了。”齊佳說，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在冰場上熱愛花滑的小男孩。成為“蔥桶組合”的教練后，齊佳在不同階段給予他們不同的鼓勵，“還沒拿到世界冠軍時，他們的世界排名從第十二位一下躥到了第二位，我當時對他們說，你們離冠軍只差一步之遙。當他們拿到世界冠軍后，我會告訴他們，世界冠軍每年都有，而為什么奧運冠軍4年才有一次？就是因為奧運冠軍要具備的胸懷、格局、智慧是要高于世界冠軍的，所以你們一定要有更豐富的閱歷。”齊佳說，他們在2018年平昌冬奧會已經具備奪金實力了，北京冬奧會就是他們的圓夢之旅。

在北京冬奧會上，“蔥桶組合”即將在節目里寄托特殊時期的情懷。隋文靜說：“當前，世界上很多人相隔遙遠不能見到彼此，希望我們的節目帶給大家‘橋’的力量，搭建起與所有人之間的橋梁。”這也是中國在雙人滑冰場上向世界發出的聲音。

冰迷都在期待韓聰能將隋文靜抱上北京冬奧會的最高領獎臺，齊佳卻說：“當然希望他們奪冠，但我更希望看到他們不要留下任何遺憾。”她還說，當全國冰迷都在熱切關注“蔥桶組合”時，很少有人知道，韓聰之所以每次都將隋文靜舉上領獎臺，是源于一種“輕拿輕放”的意識，“只有我們少數人才知道，這個動作的本意是呵護隋文靜受過傷的雙腳。”那一刻，韓聰又變成了隋文靜的“金橋”。

起源于18世紀的英國，分為男子單人滑、女子單人滑、雙人滑、冰上舞蹈和團體賽。冬奧會上，每個小項都包括短節目和自由滑兩輪，動作均由跳躍、旋轉、步法和各種姿勢組成。目前，中國的最好成績是申雪/趙宏博在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上奪得的雙人滑金牌。2018年平昌冬奧會，隋文靜/韓聰以微弱劣勢摘得雙人滑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