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牧野，老天愛笨小孩

許曉迪

文牧野

1985年生于吉林長春，導演、編劇。自2010年起，拍攝《石頭》《金蘭桂芹》《Battle》《安魂曲》等多部短片。2018年，執導電影《我不是藥神》，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金雞獎最佳導演處女作獎等。2022年2月1日，新作《奇跡·笨小孩》亮相春節檔。

2018年夏日的一天，影院放映廳的空調壞了，爆米花的焦糖味夾雜著毛孔中蒸騰的熱氣一陣陣襲來。大家坐得擠擠挨挨，《環球人物》記者左邊的一位男士，前半場愜意地啃著漢堡，后半場已經眼含熱淚、抽泣不止。右邊的那位女士，已經哭得快上不來氣了。

那部電影是《我不是藥神》，在“暑期檔”以“黑馬”之姿橫空出世。33歲的文牧野，通過這部長片導演處女作，一戰成名。

4年后的2022年，“神仙打架”的春節檔，他推出了第二部長片《奇跡·笨小孩》。大年初一，記者坐在滿員的放映廳，再次見證了文牧野拿捏情緒的手段。前半程的輕松和溫情，后半段的酸楚與高燃，此起彼伏的抽泣，伴隨著翻包拿紙巾的窸窣聲，一波接著一波。

這一次，“藥神”徐崢換成了“廠長”易烊千璽，“賣藥五人組”變成了“奇跡小分隊”，不變的，是用小人物講大時代。

《奇跡·笨小孩》的故事，發生在深圳華強北。上世紀70年代，這里還是一片雜草殘塘，直至1979年，“春天的故事”奏響序章，郊野的不毛之地開始改天換地。

1988年，華強北電子市場誕生，逐漸成為“中國電子第一街”。江湖流傳一句話：“華強北的一個噴嚏，可以讓全國電子產品市場感冒。”在這里，900多米的街道熙熙攘攘，“一米柜臺”嘈雜如菜場，老板們拿出手機，攤在桌面上任背包客挑選。

電影的背景時間定格在2013年。20歲的青年景浩（易烊千璽飾）獨自一人經營著“好景手機修理店”。母親病故，父親跑路，6歲半的妹妹景彤（陳哈琳飾）有先天性心臟病，8歲前必須做手術。一年半的時間，景浩要湊出三五十萬的巨款。

他抵押店鋪，囤下一批來路不明的廢棄手機，想借翻新機掙錢，沒想到趕上“嚴打”翻新機，沒人接單，只能轉作拆件回收生意。他騎著小電驢疾馳在大街小巷，拼盡全力趕上大老板的高鐵，用10分鐘要來一個機會：只要良品率達到85%，4個月可以賺80萬。

景浩決定孤注一擲，創辦“好景電子元件廠”。員工都是“老弱病殘”：養老院護工梁永誠（田雨飾）、失聰的單親媽媽汪春梅（齊溪飾）、坐過牢的拳擊手張龍豪（公磊飾）、迷途知返的“三和大神”張超（許君聰飾）與劉恒志（王寧飾）、退伍軍人老鐘頭（鞏金國飾）。正是這支“雜牌軍”，在為生計而奔波不息的過程中，締造了“愚公移山”的奇跡。

影片籌備階段，文牧野和團隊來到深圳采風，想去華強北找找感覺，卻發現那里已改賣美妝。40年滄海桑田，“如果說其他城市的血管流速是六七十，深圳就是九十，非常得快，極度有熱量。”文牧野說，“這座城市不產生奇跡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所及，并不是高樓大廈、衣香鬢影，而是三和人才市場、城中村、工廠、網吧。電影的內核由此形成。它不是成功學的勵志雞湯，也不是“屌絲逆襲”的爽文。“我們想聚焦的是那些眼含希望、心懷真善的笑臉，”文牧野說，“這正是幸福本身。”

因此電影里最感人的，并不是主人公們“走上巔峰”的萬眾矚目，而是小人物的野蠻生長、報團取暖。

3IpZrDGssGxDfaf4JkBHqA==左圖：《奇跡·笨小孩》劇照，景浩（易烊千璽飾）與妹妹（陳哈琳飾）相依為命。中圖：景浩一人經營著“好景手機修理店”。右圖：電影中，文牧野最喜歡婚禮這場戲。

為了支撐創業，景浩兼職當高空“蜘蛛人”。窗內是都市白領談笑風生，窗外是烈日懸空。女工汪春梅在工廠時聽力受損，決心與黑心資本家斗爭到底。工廠雇來的流氓來找茬：“別人都撤訴了，難道就你的耳朵金貴？”她干脆回答：“我的耳朵就是金子做的。”覺醒的“三和大神”與開挖掘機的女駕駛員舉行婚禮，在城中村簡陋的竹棚舞臺上深情相擁。臺下，景浩作為“單位領導”，臉紅脖子粗地“旋”起了啤酒;沉默寡言的拳擊手，開心地喂起了狗;老鐘頭一口天津話，講起年輕時排雷炸斷腿的往事，小男孩看到空空的褲管哇哇大哭，被他摟進懷里：“沒事，爺爺不疼了。”

這場婚宴的戲，是文牧野最喜歡的一場戲。8分鐘的戲拍了6天，七八百人在現場，副導演嗓子喊到失聲。有一天正拍著，臺風來了，暴雨淹了酒席。一片慌亂中，齊溪看到文牧野從監視器旁走出來，淡定地說了一句“沒事”。

深圳是海洋性氣候，劇組一共遭遇了4次臺風天;等到要拍臺風的場景時，又趕上一周的大晴天，只能一邊用巨大的布遮擋移動的太陽，一邊人工降起瓢潑大雨。

并不是沒有更省事的方案，但正如電影里景浩拒絕了“非法冶金”一夜脫貧的誘惑、隊友們不要工資也要力挽狂瀾完成訂單，文牧野也選擇了最“笨”的方法。

一個搬箱子的鏡頭，劇本只有兩行字，他拍了64條，因為“必須卡在8秒之內”。拍“蜘蛛人”把水管對準自己降溫，他要求水必須滋到手指縫里，夾出來是“散花”的;如果只打到安全帽上，水柱彈開，視覺上不好看。甚至一個打瞌睡流口水的鏡頭，他也要算好口水絲的粗細。演員們都習慣了他的話術：“非常好，完美！”緊接著是：“一模一樣，保一條！”

這種嚴謹和較真，傳承自《我不是藥神》時的工作習慣。

2016年，導演寧浩啟動“壞猴子72變電影計劃”，扶持青年導演拍電影。10年前，正是通過劉德華發起的“亞洲新星導計劃”，寧浩以300萬的成本拍出《瘋狂的石頭》，一舉成名。

“壞猴子”指的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一個沒有被規訓的潑猴、童心未泯的英雄。文牧野作為簽約導演之一，一年前和寧浩吃了一頓火鍋，從他手中接過《我不是藥神》的第一版劇本。當時，這個項目還叫《印度藥神》，根據慢粒白血病患者陸勇的真實經歷改編。

2015年到2017年，文牧野改了兩年劇本。最大的變動是把主角程勇（徐崢飾）從病人改成普通人。從一個被金錢驅使的二道販子，到舍己救人的“中國藥神”，他完成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涅槃，為此送走了兒子，賠光了廠子，最終被送進監獄。

《我不是藥神》中的“賣藥五人組”。

2017年，《我不是藥神》拍攝期間，寧浩（左）、文牧野（中）與徐崢。

文牧野還增加了4個配角，農村青年“黃毛”（章宇飾）、鋼管舞女劉思慧（譚卓飾）、小市民呂受益（王傳君飾）、一口滬式英語的劉牧師（楊新鳴飾），與程勇組成五人小組，賣藥治病，也彼此拯救。

2017年，電影開拍，所有人都見識了“文保保”的“兇殘”。這是徐崢給文牧野起的外號，來自他在片場的口頭禪：“保一條啊，咱們保一條！”

包子鋪那場戲，王傳君吃了44個包子，每一次都是從頭到尾拍。徐崢看在眼里，提前給飾演兒子的小演員敲了警鐘：“小朋友，你做好準備，要吃27個包子。”結果，生生拍到了27個。

所有人都毫無怨言地配合，因為每一次問文牧野為什么要這么做，他都會給出一個詳細的答案，讓人完全信服，無話可說。

電影106分鐘，每個哭點、笑點，全都經過精心設計。文牧野找了一些喜劇演員圍讀劇本，看哪些地方可以設計笑點，他和編劇再往下篩，“讓觀者看著是呵呵、嘿嘿那種，不能捧腹大笑”。哭點也一樣，哪里掉幾滴眼淚、哪里女性觀眾抽泣、哪里全體破防，連幅度都算好了。

文牧野一直堅信，電影是“三性”統一，娛樂性、社會性、靈魂性缺一不可。在自我和商業之間，他找到了站立的平衡點。豆瓣9.0，票房31億，2018年的夏天，《我不是藥神》成為現象級電影，粗糲而充滿鋒芒，將法律、資本、人倫、生死以及種種難以撼動的困境，一一攤在眼前。

文牧野在“藥神演員扯犢子”群里跟大家傳達：“我們可以開始接受掌聲和贊許了。”

《我不是藥神》首映發布會上，譚卓第一次看片，“哭得嗷嗷的”。左邊王傳君、右邊章宇合力按住她，“冷靜點，控制自己。”為了演劉思慧，她練了兩個月鋼管舞，用力過猛，腳踝軟骨永久性粉碎。其他人也都拼了命。王傳君每天跳繩8000次，減肥20多斤，拍最后一場自殺的戲，兩天沒睡覺。徐崢拍哭戲有障礙，已經“下線”的王傳君和章宇就在現場“死鬼還魂”，刺激他的情緒。散伙飯那場戲，下午6點半開工，一直拍到第二天早晨，他們扔了所有臺詞，好像真的分離一樣難過。

看《奇跡·笨小孩》時，齊溪也哭濕了口罩。她和流氓對峙那場戲，拍了兩個下午，彼此抽耳光，打一次道一次歉，再打，再道歉，越來越收不住手，臉都腫了。

“奇跡小分隊”搬完家，坐在貨車的車斗里，劇本寫的是“靜靜坐著”，演員們說要音響放歌，自嗨起來。有人把衣架當吉他，有人用擋板打節拍，拍了三四個小時，旁邊的私家車紛紛側目“看傻子”。

在很多采訪中，文牧野都提到導師田壯壯問他的一句話：“到底是愛拍電影，還是愛拍完電影帶來的東西？”

“我愛的是‘拍電影’，這三個字，是個動詞。”文牧野說。做電影的人，“不應該站在舞臺上給大家講，應該跟大家坐在一起，圍在篝火旁邊，一塊講故事才對”。他的興趣圈層樸實無華，混跡B站，熱愛“民工漫”，看國產劇，追綜藝，看是枝裕和兩眼飆淚，看《請回答1988》從第一集哭到最后一集，“哇哇哭”。

同大多數“80后”一樣，文牧野是受著好萊塢大片、港片和日本漫畫的滋養長大的，小時候印象最深的一次觀影，是十二三歲時在長春工人文化宮看《古今大戰秦俑情》，全程張大嘴巴，回家路上還對母親感嘆，男主角張藝謀好帥啊。

他是老師口中“扶不上墻”的差生，高考上了所普通大學，選了新開的專業“廣播電視編導”。大一那年，文牧野用一個破DV拍了一部三四分鐘的短片，講街頭青年的故事。老師在課上放了片子并高度表揚，全班140多人齊齊鼓掌。

拍電影帶來的尊嚴感，讓他決定轉入“正規軍”，北漂考研，目標只有一個——北京電影學院。考到第三年，英語高出分數線1分，他成功了。很多人會在類似的過程里變得偏執脆弱，但他從沒迷茫過，就是要干這件事，“也不知從哪里來的迷之自信”。

不久前，《導演請指教》《開拍吧》等綜藝播出，有人順藤考古，找到12年前國產導演選秀的鼻祖節目《我要拍電影》。其中一位參賽選手，牽著一條邊牧登場——那是短片《石頭》的主演。

這位選手說，他想做偏文藝的、有表達思考的商業電影。評委說，中國市場是要站隊的，要么文藝導演、要么商業導演，你走這條路非常難。

60進10的比賽中，這位選手——25歲的文牧野——被淘汰了，那時他還沒考上研。一年后，短片《石頭》獲得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影片獎。

文牧野的短片《石頭》，2011年獲得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影片獎。

從本科到研究生，文牧野一共拍了9個短片，拍完一部就刻一堆碟，去一個個電影節投送;投了一輪沒反應，就回去拍MV賺錢，有了錢再拍一部，然后繼續投……短片的主角大多是社會小人物。《石頭》講打工青年與流浪狗，《金蘭桂芹》講空巢老年姐妹花，《Battle》講一個少數民族小伙兒的信仰危機，《安魂曲》講一樁“陰婚”挽救在世的生命。

2013年，《Battle》獲得FIRST評委會特別獎。頒獎儀式上，嘉賓徐崢說：“文牧野早該拍長片了。”5年后，徐崢成為《我不是藥神》的男主角，又在9年后的《奇跡·笨小孩》里，客串了一位廚子。

電影中，景浩對妹妹說：“只要咱們努力，就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老天自有安排。

老天愛笨小孩。

1985年生于吉林長春，導演、編劇。自2010年起，拍攝《石頭》《金蘭桂芹》《Bat tle》《安魂曲》等多部短片。2018年，執導電影《我不是藥神》，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金雞獎最佳導演處女作獎等。2022年2月1日，新作《奇跡·笨小孩》亮相春節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