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鎵倩
(吉首大學,湖南吉首 416000)
根據《2021年度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和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止到2021年12月底,我國網民總規模為10.32億,網絡文學用戶總規模達到5.02億,占網民總數的48.6%,讀者數量達到了史上最高水平。網絡文學是當代青年喜聞樂見的中國故事,是全民閱讀的新生力量。
同人一詞,在我國早期指的是志同道合的人和同志,而當代流行文化中的“同人”一詞來自日本。在早期日本的“同人”一詞也是指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從這種定義看出,同人的創作動機就是對于原文本的認可和對于分享者的認同,作者和傳播者是因為感興趣和志同道合才選擇去創作和傳播同人作品的。同人作品一般是采用原作品中已存在的人物形象、人物關系、故事情節以及世界觀設定所進行的二次創作。同人作品創作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小說、漫畫、動畫、音樂、視頻、游戲等。而“CP”一詞則來源于日本,最初是用以指動畫、小說、影視劇等作品中的角色情侶關系配對,而“CP”發展到現在可以泛指一切人物配對關系。
同人文化,其本質上是網絡與文學結合生成的產物。這些二次創作從人物角色與人物關系出發,呈現出一種創作者關于愛情和親密關系的想象。創作者在網絡上發表二次創作文本之后,在自發聚集的網絡社群內部展開分享、討論,所有人都可以針對剛看過的某一集電視劇和某一本小說發表看法,網絡成為她們創作文本、存放作品、分享資料、交流意見的平臺,使得她們獲得了在網絡上自由創作的權利。在網絡這個匿名空間內,通過分享資源交流感受來進行有效的互動,由于較長時間的社群互動溝通,會逐漸產生情感依賴和價值認同,感受到網絡社群的群體認同,提升群體活動意愿。同時她們希望通過對于自己喜愛角色的二次創作,來滿足自己對于愛情、生活的幻想,撰寫屬于自己的精彩故事。
同人文化是由同人創作者、閱讀者和作品共同構成的,它既包括二次創作的文化行為,也包括由這種創作生產的文化產品(同人作品)。[1]粉絲之間會在網絡上頻繁交流,卻不會在現實生活中過分強調身份,她們之間會在網絡社區內進行交流與分享,形成一個愛好圈,同人圈的形成通常圍繞著某部影視、小說、動漫、游戲甚至真人偶像明星。比如之前爆火的電影《哈利波特》《暮光之城》《盜墓筆記》的同人圈。王錚在《同人的世界》中將同人圈定義為由同人活動參與者構成的群體,他認為這一群體有自己的通行規則和使用言語,包括自己參與活動的方式。而同人創作者、同人粉絲和同人社群的管理者則共同參與著同人活動,但這三種身份互相之間并不排斥。同人活動一般都是由同人創作者和同人粉絲完成的。
據調查顯示,在同人圈中女性比例占九成以上,她們積極參與同人活動,付出時間金錢。在這個消費主義至上的社會,一切事物都可以比作金錢來消費購買。而在同人圈里,依靠什么來表達自己的喜愛呢?那就是消費與生產,這兩者決定了排名,消費金錢來為自己喜愛的人物CP打榜,產出小說視頻作品來吸引更多關注熱度。
比如一款戀愛手游《戀與制作人》就吸引了大批女性粉絲。這類戀愛乙女類游戲就是現在游戲市場用來專門吸引女性消費群體的,此類游戲的主要劇情就是以女性為第一視角,去攻略幾位類型不同的男性角色,以其完美的男性角色人設,跌宕起伏的愛情劇情作為賣點,游戲中對于戀愛與婚姻的描寫,正迎合了當下年輕女性群體對于完美男性和理想愛情的幻想,在女性粉絲創作的筆下,女性在滿足自己對男性魅力審美的需求想象。
對于同人粉絲而言,同人文的世界和現實世界是兩個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同人世界是一個脫離現實的想象空間,粉絲們通過自己的想象幻想出完美的男女關系,塑造出內心期待存在的理想男性形象,筆下會寫出溫柔、瀟灑、帥氣、富有等個性不同魅力十足的男性。女性粉絲對于同人文的欣賞和贊美,很多是源于對完美男性的想象欲望。
不僅是戀愛游戲,影視劇小說中對于角色人物情感關系的描寫也會吸引一大批女性觀眾,為了吸引這些女性觀眾制作方會在創作時會在情節設置上保留一定空白,給觀眾以想象的空間,來滿足觀眾在關注自己喜歡的角色時進行配對組CP的樂趣,比如《蒼蘭訣》中的蘭強CP和長生花CP都給女性觀眾在觀看劇集的同時進行磕CP的快樂。女性粉絲喜歡磕CP大多是向往那種現實生活無法得到的浪漫愛情,同人文中對于情感的描寫是粉絲們向往的烏托邦。其對于親情、愛情、友情的描述大多認真而執著、單純不世俗,這正好與現代對于感情的價值觀相符合。
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提出“自我呈現”,他認為當代社會就是一個舞臺,我們每個人都是舞臺上的演員。在進入互聯網時代之后,新媒體和網絡平臺的發展使得自我呈現理論延伸至對虛擬空間的研究中,大眾在網絡這個平臺上使用的圖片、視頻、語音、表情包等一系列電子符號都會成為自我呈現的工具。
文化觀念上的身份認同是指一個人或一個群體試圖追尋、證明自己在文化上的“身份”。身份認同包含自我認同和群體認同。同人粉絲通過一系列的行為來展現自我認知,如回答話題、參與活動、發表意見、文本視頻產出、購買行為,以此來發表自己的看法,宣泄自己的情感,希望與其他成員一致甚至更活躍,甚至期望能在圈子里擁有更好的話語權,期待展現一個“完美理想”的自我形象。同人粉絲社群作為在網絡虛擬社區中因為共同興趣愛好而聚集到一起的群體,除了自我認同以外,也會進行群體成員身份認同建構。同人創作者與粉絲們在網絡各類平臺中形成自己獨有的圈子,她們在圈內積極活動有利于增強群體認同。
蘭德爾?柯林斯在2003年提出了互動儀式鏈,每個人在與他人社會互動的過程中會形成自我形象,而互動的核心要素便是情感紐帶,成員之間的互動產生了共享的情感體驗與身份認同,以此確定群體內成員及個人的社會定位與社會形象[2]。當群體成員在情感上認同歸屬于這個群體,就會自發對群體建設提出建議并做出貢獻,在幫助建設的過程中,成員的歸屬感和忠誠度也會上升,對于參與群體活動也會更有動力。
安東尼·吉登斯在其著作《現代性與自我認同》中,說現代社會中充滿了不確定性,傳統的觀念習俗正在動搖,任何事物都擁有了新的可能性,而人類一旦做出一個新的決定,世界都會朝著不可確定的新方向駛去。還指出現代社會過分強調專業性和客觀理性,忽視了情感,這就是信任危機的來源,人們某種程度上正在逐漸喪失信任的能力,更容易焦慮不安。生活在當今世界的個體,擁有著巨大的壓力。所以自我的觀念必須在各種模式中作出選擇,以適應這個不斷改變的時代。[3]
運用吉登斯的理論,可以這樣對同人群體的自我身份進行闡釋:“自己”的身份質疑是由于對傳統與常規生活的疑問而產生的。這并不是完全的否認,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焦慮不安。在她們看來,青年應當是特立獨行的存在,他們需要反叛才能找到自己的定位。對于她們來說,現代的審美觀和普通的愛情觀念都是過時的,她們必須要有一種特殊的方式,才能讓自己變得獨特,而這種反主流、反常規的同人文化,恰恰能滿足她們精神上的需求。
這種自我認同的焦慮也是亞文化與主流文化的沖突所在,在匿名、互動、廣泛的網絡環境影響下,創作者們不斷發布新的作品一方面用自己的文筆來尋找自我,另一方面來表達自己抵抗主流文化的思想,使得同人圈與其他大眾文化圈子形成差異,建立起專屬于同人粉絲的獨特空間。
在同人圈中,以女性為主要構成的同人粉絲群體,憑借著自己激情飽滿的創作思路,不斷豐富著內容形式,不管是熱門的小組或是冷門的小組,成員們全都身兼多職,進行生產與消費的雙重活動,參與寫同人文、剪輯同人視頻、制作同人周邊等各種活動,身在其中的成員都會盡力去維護圈子的和平友好,良性競爭,打擊抄襲,以打造同人圈的無害形象,她們積極地去尋求這類青年亞文化不同的發展,朝著更加多元的方向發展進步。
同人粉絲的交流不僅僅是在停留在線上,也會延伸到線下。在社群中的持續交流,粉絲會對于社群賦予的成員身份認同,從而在社群生存中做出許多相關的行為強化這一身份概念。不僅會在網絡平臺上進行追隨粉絲行為,即迅速加入喜愛的角色的粉絲陣營,對于喜愛的角色進行免費的宣傳,吸引隨后而來的粉絲,給在這個社群中的“自我”存在不斷強化,釋放內心的情緒價值,認識到自己是社群中的一份子。在社群中的個體會受到社群影響不斷進行“自我”的提升,培養強化著社群中“自我”意識,進而增加社群凝聚力。就這樣,個體與社群互相影響,增加互動,循環往復,社群不斷擴大。
同人文化的發展跟女性的崛起有很大關系,隨著女性的自我意識不斷覺醒,女權主義的發展,加上女性自身在經濟政治文化上擁有了更多的話語權,她們也成為了生產消費的主要力量。
在這個社交媒體時代,所有社會大眾看得到的內容都可以被拿來消費和娛樂。在網絡社交平臺上,大眾可以通過點贊、轉發、評論在這一虛擬空間中進行消費,影視劇小說中所有的互動、細節都可以被觀眾解讀、消費,一個眼神的交流、一次握手,都足以引起粉絲們瘋狂的尖叫,在平臺上寫下萬字同人文。粉絲們根據原作中已有的信息基礎,自由的在腦海中進行兩人親密關系的腦補,按照自己的邏輯感情來進行二次創作。如果粉絲們不滿意原作的結局,也會對故事劇情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修改創作。在晉江文學城上粉絲們發表的《哈利波特》同人文有25100篇,這些同人文的來源是粉絲們意難平角色的死亡結局,故事的核心大多數是通過增加人物和劇情改變角色們的死亡結局,達成故事的圓滿。
當粉絲們對于故事和角色之間已經擁有單向的情感時,僅僅影視劇中流出的花絮片段、信息、資訊已經不能滿足她們的期待了,所以她們期望從同人社群中獲得更多的內容,不管是同人文、視頻、漫畫,都可以滿足她們的情感需求,雖然粉絲們知道這是虛構創作的,還是情不自禁的投入時間金錢。
近年來,影視制作方越來越注意到女性的情感需求,制作方會根據女性受眾的喜好設置符合她們想象的角色,選角上也會加入各式各樣帥氣的男性,以便增加女性觀眾的消費觀看興趣。女性觀眾對于CP的關注討論度明顯大于單人的,以新浪微博APP的“劇集衍生”超話榜單排名為例,榜單前20名中,CP有15對,單人只有5例。這些上榜的CP大多是最近熱門影視劇中的角色配對,不管是甜蜜喜劇還是虐心悲劇,都以細膩的筆觸、養眼的畫面吸引了一大批女性觀眾。而制作方設置CP關系主要是為女性觀眾服務的,當用女性的視角去看待故事中的男女關系時,讓女性在故事中發揮男性的主導位置時,這就已經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不平等男女關系。在女性創作者的故事里,通常是對男性的審視,是男性需要為了愛情付出一切的情況,而在現實生活中,通常是女性處于被討論凝視、需要付出的處境,這類情況引起女性的不滿,想要在自己的筆下重新進行男女地位排序。以女性視角為主的故事設計也在一定程度上縮小了男女之間的話語權差異。
處于社會弱勢群體的女性群體無力改變大眾對于女性的刻板印象,于是在文本創作中用女性為高位視角去看待男性角色的情感發展,通過設置男性角色打破性別歧視,破除性別差異地位的情節,以此作為彌補現實的一種方式。創作者通過重新書寫男女平等戀愛關系,定義女性社會地位,讀者也能感受到創作者平等、尊重、理解的態度。
當讀者閱讀以“我”為主角的故事時,所有的劇情展開、人物對話、動機邏輯都是圍繞著“我”展開的,這樣絕對的主角地位,充分滿足了讀者的主體意識,這是在現實生活中絕不會有的“全世界圍繞著我轉”的體驗,但是在創造出的虛擬世界中可以實現。故事的展開發生,人物的行為情感都是取決于“我”,種種把“我”放在第一位的情節設置,都能夠完美的滿足讀者的自我意識。
在復雜的網絡環境下,同人文的作品良莠不齊,這取決于背后沒有一個確切實名的管理規范機制,在網絡平臺的傳播與發展中,同人文化受多重因素的制約,隱蔽性、匿名性使得監管無法到位。在這樣的情況下,同人作品以及粉絲的行為就需要靠自覺和同人社群的管理。
同人文在版權討論話題中處于灰色地帶。同人文寫作很有可能觸犯到現有的版權法,因為是用原作者版權的故事、人物來二次創作新的故事。但是通常不會受到版權方的追究,因為大部分情況下同人寫作是不涉及營利的。成員們在同人圈中創作、產出、分享資料和感受,大部分是免費共享資源,即使有少量作者通過私自出版同人文、售賣自制周邊盈利,版權方也不會進行追究起訴。比起上個世紀之前的同人文化而言,現在的版權方反而樂意見到同人產出,對于同人視頻小說的出現喜聞樂見,如全球爆火的哈利波特系列電影,粉絲們進行了大量的產出活動,將電影周邊的消費熱度推向高峰。粉絲愿意為了自己喜愛的角色付出金錢購買周邊,但是也存在著無良商家盜版周邊來欺騙粉絲,存在許多粉絲付出大量金錢被欺騙找不回來的案例。
同人創作畢竟是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不同,但是仍有一部分女性粉絲太投入沉迷或是年齡小不能分辨虛擬和現實。虛擬世界中的人物往往被塑造的完美無瑕,與現實生活截然不同,長期沉溺于此,可能會造成與現實脫節的情況。還有一部分女性粉絲,明明清楚知道虛擬與現實不同,但是由于想要逃避現實生活的種種戀愛矛盾,所以沉迷在同人虛擬世界中,不愿意面對現實的困難,這樣長此以往是無法解決困難的,只會習慣性的逃避問題。
同人文化是依靠網絡進行發展壯大的,比起其他國家,我國的同人文化起步較晚,但是由于國內市場的影響,發展較快。這類青年亞文化從小眾走向大眾皆知離不開女性群體的助力,她們在其中生產、消費、傳播,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生產消費鏈條。同人文化能給女性受眾帶來情感體驗,能滿足其對愛情的幻想而大受歡迎。作為推動同人文化向前發展的主要群體,她們應當承擔起支持助力同人文化積極向上的責任來,應該做好監督工作,把握住同人文化發展的正確方向,宣揚積極樂觀的內容,抵制低俗淺薄的同人文化內容,推動同人文化擁有一個積極正能量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