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楓

美國司法部于當地時間1月20日撤銷了對麻省理工學院(MIT)陳剛教授的指控。陳剛案是“中國行動”計劃下備受矚目的案件之一,這項由特朗普政府發起的司法行動已實施三年有余,頗受爭議且深刻影響了中美關系。
在MIT帕帕拉多微納米工程實驗室擔任主任的陳剛于2021年1月14日被捕,那是特朗普總統任期內最后一個完整的星期。陳剛被指控犯有某種形式的撥款欺詐,即在2017年向美國能源部申請270萬美元撥款時隱瞞了自己與中國政府機構的關系。他對所有指控都作了無罪辯護。
在長達一年時間的拉鋸后,能源部一名官員所提供的最新信息讓案件在2022年初出現轉機。該官員告訴檢察官,能源部不認為陳剛當時有義務披露其在中國所擔任的職位,也不認為在知悉這些職位情況下會扣留撥款。此案展開調查后,能源部才開始要求研究人員提供涉及海外合作關系的信息。
波士頓檢方在1月20日上午提交一份動議,要求撤回這些指控。美國馬薩諸塞州地區法院法官帕蒂·薩里斯(Patti B. Saris)在快到中午時批準撤訴。新獲任的聯邦檢察官瑞秋·羅林斯(Rachael Rollins)在向法庭遞交的文件中指出,新出現的信息使他面臨的電信欺詐和其他指控難以在法庭站住腳。檢方已無法在審判中證明他們的指控,撤訴符合司法公正利益。
“我們的指控決定深深影響著人們的生活。”羅林斯說, “作為聯邦檢察官,我將始終敦促檢察官在訴訟每個階段都進行這種嚴格和持續的審查。今天的撤訴是這一過程的結果,符合司法正義的利益。”
對于撤訴決定,陳剛的律師羅伯特·費舍爾(Robert Fisher)表示,“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政府終于承認了我們一直以來所堅持的——陳剛教授是無辜的。我們的辯護從未基于任何法律技術細節。我們的辯護是這樣的——陳剛沒有犯下他被指控的任何罪行。”費舍爾還感謝了那些站出來告訴美國政府他們對科學和學術合作的細節存在嚴重誤解的證人,“如果沒有他們,這個案子很可能還在進行中。”
MIT校長拉斐爾·萊夫(L. Rafael Reif)第一時間發出公開信證實這一消息,并表達了對陳剛一年來所遭受的困擾感同身受,歡迎他早日回歸校園。從案發至今,MIT的教師同行一直對陳剛表示聲援,學校支付了他的律師費。MIT方面一直強調,陳剛與中國大學的合作項目是在MIT支持下進行,這類合作對推動科學發展至關重要。
陳剛的200多名同事在聯名信中寫道:“針對陳剛的指控抹黑了那些本應被視為正常的學術和研究活動,這其中包括推廣MIT全球使命的活動。”MIT教授菲利普·夏普(Philip Sharp)就明確對《財經》記者表示,“中國行動”不公正,必須停止。
來自MIT的支持讓陳剛案事實清晰明了,并最終致使司法部撤訴。對于個中原因,曾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云南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游天龍對《財經》記者分析說,如果當時的規定并未明確要求披露,陳剛就沒做錯,不可能用新規要求此前所做的事情。
丹佛大學約瑟夫·科貝爾國際關系學院教授、美中合作中心主任趙穗生也對《財經》記者指出,陳剛與中方合作MIT都知悉,這是代表學校行為,未披露行為很少,要想定罪不容易。就像田納西大學胡安明教授案件也撤訴了,連法官都表示這樣的案子怎么能訴諸法庭。還有案件是FBI探員栽贓。
陳剛案撤訴折射出過去三年來“中國行動”計劃在法律層面上所面臨的困境與挫折,正如美國Morvillo Abramowitz Grand Iason & Anello, P.C. 律師事務所合伙人Karen R. King(金凱樂)和 Telemachus P. Kasulis在《紐約法律報》發表的文章所指出,司法部發起“中國行動”計劃三周年:舉步維艱且充滿不確定性。
“中國行動”是2018年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任司法部長時出臺的專門針對美國高校與中國機構學術交流進行審查的政策,由司法部和聯邦調查局(FBI)高級官員以及五名美國聯邦檢察官組成。
該計劃官方聲明強調要遏制中國不正當獲取美國尖端技術的現象,調查對象為司法部所說的非傳統情報收集者——學生、老師和其他研究人員。FBI局長克里斯托弗·雷(Christopher Wray)在特朗普和拜登兩位總統執政期間反復強調該計劃對保護美國經濟和國家安全免受中國威脅的重要性。他曾在參議院國土安全委員會上透露,聯邦調查局正在開展對中國頻率高達每12小時一次的反情報調查。
金凱樂在文中給出這樣的統計,自2018年11月以來,司法部公開66起“中國行動”名下發起案件,2018年底和2019年有30起案件,2020年有29起案件,從2021年前10個月至今查出7起案件。全美各地有33個美國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參與公訴,案件量最多的檢察官辦公室有哥倫比亞特區法院(6起)、紐約南區法院(5起)、紐約東區法院(5起)和馬薩諸塞地區法院(5起)。
文章進一步指出,“在過去三年公開的66起案件中,只有23起案件涉及代表中國政府的間諜或特工的指控,其余包括與中國政府無直接關聯的商業機密的竊取、簽證欺詐、金融犯罪,或未披露與中國國有機構(包括大學和研究機構)的聯系等指控的案件。”
“雖然提出指控,司法部并沒有達到定罪間諜這樣的目的,被起訴對象幾乎無人因為經濟間諜進行技術輸出被定罪,即便是哈佛大學利伯教授這樣的高關注案件也是以其他罪名定罪(提交虛假納稅申報單和未申報中國銀行賬戶),即沒有披露與中方學術合作關系或者是沒有報稅,這與司法部抓間諜初衷不符。”趙穗生說。
MIT科技評論2021年12月發表的對“中國行動”計劃展開的數據分析研究也支持這一觀點。該研究指出,美國司法部既沒有正式定義“中國行動”計劃,也沒有解釋為何將某一案件劃歸“中國行動”,許多被提起訴訟的案件所涉及科研內容都是基礎研究,與國家安全沒有明確聯系。
更加有意思的是,“中國行動”計劃調查重點從最初的抓經濟間諜逐步過渡為抓學術不誠信,例如未能披露外國供職機構。被統計的77起案件中只有19起(25%)是違反《經濟間諜法》的指控。在這19起案件中,有8起具體指控為經濟間諜活動,其余11起指控僅為竊取商業秘密。涉經濟間諜指控比例隨時間推移有所下降,2020年發起的31起指控中52%是關于學術誠信。
該項目啟動三年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中國行動”計劃涉案被告被定罪。在148名被起訴對象中,只有40人認罪或被判有罪,而認罪指控往往比最初提起的要輕。64%案件仍在審理中,在仍面臨指控的95人中有71人沒被積極起訴,因為被告在未知地點或不能被引渡。許多與學術誠信有關案例已不了了之,盡管有8起案件仍在審理中,但7起針對學者的案件已被駁回,1起被判無罪,6起被判有罪或定罪。這與聯邦刑事案件通常定罪率形成鮮明對比,在司法部針對白領提起的訴訟中,約92%被告最終被定罪。
雖然司法層面效應一般,但“中國行動”卻對華裔乃至整個亞裔群體造成傷害,美國人權團體大都認為,“中國行動”助長針對亞裔美國人的歧視和帶有種族色彩的攻擊行為。FBI2021年8月公布數據顯示,全美對少數族裔仇視犯罪率在過去一年大幅上升,其中對亞裔族群犯罪案例從2019年的171件升至2020年的274件,增長70%。
另一方面,很多分析也認為推動“中國行動”的不是司法議程而是政治議程。時任司法部副部長約翰·德默斯(John Demers)曾在采訪中透露,司法部希望美國94個司法管轄區每年都提出一到兩起涉華訴訟。
這種政治因素驅動的司法議程不可避免要造成冤假錯案,FBI探員庫吉姆·薩迪庫(Kujtim Sadiku)就承認誣告田納西大學華裔教授胡安明是中國間諜,導致后者被列入聯邦禁飛名單,并和其子被監控長達兩年,此案最終以無罪判決結案。
在法庭上盤問薩迪庫時,胡安明辯護律師菲利普·洛莫納科(Philip LoMonaco)詢問他:“你想在諾克斯維爾找到一個中國間諜?”薩迪庫承認這種想法:“我的工作就是抓間諜。”但他既不知道胡安明最后一次何時身處中國,也不記得是誰告訴他胡安明可能是中國間諜,其調查都是基于對網上二手信息的搜集和翻譯軟件協助。
陳剛案也很草率。據幾名要求匿名談論在審案件的前官員透露,該案在最后階段很倉促,是在2021年1月6日國會騷亂后和當選總統拜登宣誓就職前的時間差里進行的。在陳剛被捕之前,司法部的國家安全司只有大約48小時的時間審查起訴書。
政治議程的推動雖然沒有提升定罪率,但卻造成法庭之外的負面效應。游天龍指出,“中國行動”未必就是要追求破案率、定罪率,其訴求是制造一種風聲鶴唳氛圍,讓美國學界與中方交流時有更多顧忌,破壞中美之間學術合作,簡單說追求的效果不在法庭內而在法庭外。這種后果不僅會讓華裔科學家而且讓其他種族在美科學家都會在與中國合作時進行嚴格自我審查,制造“白色恐怖”氛圍自縛手腳。
“這些檢察官只要通過個別案件勝訴就可以將所有與此案有關聯人物都污名化,因為媒體會高調報道這種案件,即便沒起訴成功,也不會有人知道,媒體不關注起訴不成功,民眾更多記住的是這些案件給中國造成的負面敘事,所以這類案件能贏很好,不能贏也贏了關注度,可以操縱民意。”游天龍補充說。
這種矯枉過正讓馬薩諸塞州前聯邦檢察官安德魯·萊林(Andrew Lelling)也在社交媒體發文呼吁司法部應重新考慮自身做法,避免給美中合作伙伴的科學和商業合作造成不必要的阻嚇作用。萊林目前已經在律所工作,他在任時曾領導當地檢察官辦公室發起對陳剛的訴訟。他在辦理涉及“中國行動”案件時強調要與特朗普政府其他政策保持一致,并且把有關科研案件都劃歸“中國行動”計劃。
與此同時,美國政府對胡安明提起的訴訟促使90多名國會議員呼吁司法部徹查反復錯誤地針對亞裔群體的間諜罪指控,并審查“中國行動”計劃是否對FBI或司法部檢察官有不正當施壓而導致其參與歧視和種族定性的行為。MIT科技評論分析就指出,在“中國行動”下被起訴的148人中有130人——也就是88%——是中國人。
拜登政府對“中國行動”的態度一直受到密切關注。自2021年1月拜登就任總統以來,只公布5起與“中國行動計劃”有關的新案件(和一起取代起訴案件),這些案件有相當一部分是特朗普任職期間遺留下來的案件。
更引人關注的是在2021年6月和7月,在特朗普政府期間對6名中國研究人員提起的訴訟被撤銷。其中包括撤銷對5名被控隱瞞與中國軍方關系的訪問學者的訴訟。美國司法部表示,最近事態發展促使司法部重新評估這些起訴案件,并基于公正考慮撤銷起訴。
雖然美國司法部因為“中國行動”受到批評,但這項計劃是否能在拜登政府任內取消卻仍是未知數,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國如今的政治氛圍。
據悉,拜登官員已經會見對“中國行動”最尖銳的批評者、亞裔美國人權團體和大學代表,討論對該計劃可能做出的改變。據現任和前任司法部官員稱,未來幾周,“中國行動”這個名字可能取消,這些案件可能不再被打包為一個單獨的組,而是重新歸入司法部國家安全司的案件中。
雖然曙光乍現,趙穗生認為仍需要觀望,因為目前政治氛圍很難說,拜登政府面臨很多國內外難題,在中國問題上延續很多特朗普政府政策,即便是一些明顯傷害美國的政策也遲遲不取消,例如關稅制裁和“中國行動”,一旦取消,拜登就會被描述為向中國妥協,至少在選舉年他不愿意這么做,特別是他現在政治資本很弱,想做的事情都做不成。我仍然希望能取消這個不好的政策,即便知道希望不大。
難以取消的 “中國行動”計劃已經在深刻影響中美學術合作,MIT管理人士就曾對美國媒體表示,隨著要求美中經濟脫鉤的呼聲越來越高,該校正著手在保持友好研究氛圍的同時思考如何回應這些聲音。
一項由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對83個研究機構的近2000名科學家進行的調查發現,51%華裔科學家,包括美國公民和非公民,對被美國政府監視感到相當恐懼和焦慮。相比之下,非中國科學家的這一比例僅為12%。一些受訪者指出,這種氣氛影響他們學術研究方式和內容。例如只使用公開數據,而不是自己收集原始數據;不再接待來自中國的訪問學者;專注于更安全話題,而不是前沿研究。
這種給相關個體帶來巨大恐慌的司法行動引發更加深刻的思考,即執法部門如何合理使用民眾賦予其的司法武器。“這些都是非常強大的武器。” MIT約爾·芬克(Yoel Fink)教授說,“任何一個人被這樣的武器針對都會崩潰。我們現在可以提出什么樣的問題?當無辜的人受到這些武器的傷害時,我們可以期待什么樣的清算,什么樣的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