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貽龍

甘肅省婦幼保健院的新生兒護理區。圖/視覺中國
很難說清楚,一天24小時有多少時間是屬于佳西(化名)自己的。
早上7點起床后,她給1歲多的雙胞胎兒子穿衣,目送5歲的大寶上幼兒園,9點前趕到公司。下班到家后,當丈夫陪雙胞胎兒子做游戲時,她會花一兩個小時給大寶講故事,把孩子哄睡后,已是晚上10點,她再處理白天剩下的工作。
“沒辦法,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33歲的佳西是一位職場媽媽,她感慨,生育三個孩子后,家庭要付出的不光是時間,還有教育成本、職場中的隱形機會成本,這遠比養育一個孩子要艱難得多。
中國的獨生子女政策延續了近40年,如今故事迎來不同的走向。繼“單獨二孩”“全面二孩”政策后,2021年5月,中國再度放松生育政策,允許一對夫妻生育三個孩子。這一政策變動基于現實:中國的出生率低迷和人口增速放緩。
為提升人們的生育意愿,各地紛紛加碼與生育相關的福利。據統計,已有20余個省份進行了新一輪的《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下稱“條例”)修訂,各地普遍增設了育兒假、陪產假,并延長生育假,還有地方直接獎勵“真金白銀”。種種鼓勵措施是否見效,還有待驗證。事實上,如何提振生育水平,并非中國獨有的難題,世界上其他國家也曾經或正在經歷類似的困境。
當下,像佳西一樣的80后,被認為是受生育政策影響最大的群體。他們屬于中國第一代獨生子女,父輩正在老去,而自身正處在事業發展的黃金期,在“老有所養”與“幼有所依”、“生”與“升”的多重壓力下,他們與家庭該如何抉擇?三孩時代,誰來分擔養育成本?
“選擇喜歡的事,那你就得付出所有的熱情,一定要想清楚再做決定,并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養孩子也是一樣。”這是佳西成為三孩媽媽以來最深的感受。
佳西是遼寧大連人,她和丈夫都是各自家中的“獨苗”,2015年結婚,兩年后,大寶出生。此后,一家人都圍著這一個孩子轉,當時“全面二孩”政策已經實施,生不生二胎,佳西和丈夫反復掂量。
等大寶到了3歲,佳西開始意識到:“要是哪天家里有個事要商量,而作為父母的我們又不在身邊,孩子其實很需要有一個同根同源的人一起拿主意,這樣才不至于讓他獨自承受壓力。”這是佳西對生二胎的最初想法。
2020年2月,佳西被檢查出懷上了雙胞胎,她形容當時的心情:“非常崩潰。” 拿到檢查結果后,雙方父母曾產生過激烈爭論,長輩們的考量是:頭胎已經是個兒子了,再添一雙,養不養得起?
養育三孩是一項成本高昂而回報甚微的“投資”。一度流行的段子“兒子是建設銀行”,在一定程度上表達出人們對養育成本的擔憂。
“有兄弟姐妹陪伴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心理、性格更陽光和健康。” 佳西一直這么認為。她從小羨慕多子女家庭的熱鬧場面,也享受把孩子摟在懷里的甜蜜感。在丈夫的支持下,2020年11月,佳西誕下二胎。從那時起,這位年輕媽媽真正體會到甜蜜的沉重。
這是佳西第二次坐月子,當地的到家月嫂均價已經漲到了每月1.2萬-1.8萬元,如果選擇月子會所,則要2萬元起步,有人覺得坐月子不值得掏這么多錢,但佳西堅信,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畢竟,家里老人對同時到來的兩個新生命如何護理也沒有經驗,她和丈夫更是在“摸著石頭過河”。權衡之后,她托熟人介紹了一位月嫂,出價1.5萬元,這樣能省下1000元中介費。
對于普通家庭而言,三孩的到來,不只是人口數量的簡單相加,還有算不清的經濟賬。佳西估算過,一個娃一周就要喝掉一罐奶粉,尿不濕從早到晚換6片,兩個娃用量翻倍,這兩項固定消耗品每個月至少開支3000元。雙胞胎出生后,他們還換了一套120平方米的新房子,如今每個月還貸款1萬多元,對像佳西這樣的普通白領來說,壓力不小。
無法“開源”,那只能在“節流”上下功夫。佳西把大寶嬰兒期穿過的衣物拿出來重新利用,親戚家很多都是男孩,也能提供一部分。她還打算把大寶現在的玩具、書本都留好,等雙胞胎兄弟長大了“接力”。
“有了三個孩子后,我和老公對自己更苛刻了,現在要把錢更多花在孩子身上。” 佳西說。
除了經濟賬,是否愿意生,還取決于一個關鍵因素:家里的老人能不能幫忙帶孩子——這個問題長期困擾著眾多雙職工家庭。
柳天(化名)是湖北人,2011年在武漢結婚成家,現在一所高校任職,朝八晚五,她喜歡在朋友圈記錄家庭的幸福時刻。在兒子6歲那年,柳天意外發現自己又懷孕了。當時,婆婆60歲出頭,身體還算硬朗,綜合考慮后,她便要了二胎。“老人也帶得動小孩,我想,那再要一個也沒什么不好,倆娃今后還能有個伴。”
在柳天的講述中,她之所以仍有勇氣生育,一個不可忽視的條件是:她和老公都來自多子女家庭,今后四個老人的養老壓力不必全部壓在一個家庭身上,這讓她可以把更多精力花在孩子的日常照料和教育上。
在1990年的央視元旦晚會上,小品“超生游擊隊”給一代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長一段時間里,農村及流動人口被認為是對生育率貢獻最大的群體。但在研究婚姻與家庭、人口問題多年后,南京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許琪發現情況已經有了變化,相比在體制外工作的女性,黨政機關、事業單位、學校等體制內的年輕女職工才是目前生育二孩、三孩的主力人群。
“體制內的工作環境對女性生育更友好,單位會嚴格執行國家產假制度,女性生完孩子之后,可以較好地兼顧工作和家庭。”在許琪的觀察中,這些女性一般都是城市中產,生活穩定,接受過高等教育,有自己的職業抱負,對她們而言,孩子不僅要養大,更要養好,她們的物質條件和資源也能滿足自己對孩子的期待。
但畢竟多生一個孩子,無形的壓力會貫穿于家庭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具體到個體身上,柳天明顯感覺家里人手更緊張了。她回憶,離臨產只剩半個月時,婆婆生病住院,公公在過馬路時遭遇交通事故,兩位老人前前后后住院一個月,雖然最終并無大礙,但還是讓全家人緊張不已,而在外地工作的老公抽不開身,又需要照看上幼兒園的兒子,最后是請姐姐過來幫忙,柳天的壓力才小了些。
在教育領域工作的柳天清楚,孩子父親平時不在身邊,她需要在孩子教育上傾注更多精力。在柳天二胎懷孕四五個月的時候,兒子有一天晚上11點多仍不肯睡覺,哭著鬧著要玩積木,她沒有多說什么,直接關了燈,這時兒子朝她鬧情緒:“媽媽,你知道嗎?其實我不喜歡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只想你們喜歡我,我也只喜歡我自己。”等到第二天,柳天再次問兒子的真實想法,他卻改了口,“我沒說這話啊。”出生后的二胎是個女孩,兒子還買了一份禮物送給妹妹,這讓柳天很寬慰,從那以后,她也更加懂得照顧孩子的心理需求,做到一碗水端平。
《財經》記者與柳天的電話采訪約在一天下午5點10分,但只聊了20多分鐘,聽筒那邊就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柳天正領著3歲的女兒去接放學的兒子,婆婆會在這個間隙做晚飯。接下來的晚上,等待柳天的是,給兒子輔導功課、教女兒識字……
“除了上班和睡覺,我的時間都是碎片的,尤其是生了二孩,基本沒有自己的空間,孩子的社交就是我的社交。” 柳天打趣。
雖然大部分精力和孩子捆綁在一起,但在二孩媽媽中,柳天的壓力算輕的——高校的工作有寒暑假,幾乎與兩個孩子的假期同步,她會用好這個時間,陪伴孩子課外閱讀,或者帶孩子到丈夫工作的城市團聚。在婆婆的幫襯下,總體上,柳天可以做到工作與家庭兩不誤。
這是很多在體制外工作的家庭所面臨的一大煩惱。柳天的朋友李斌(化名)是一位二孩爸爸,他和妻子都在企業工作,如果忙起來,要加班到晚上八九點,甚至更晚。妻子的下班時間稍早,但公司路程遠,不一定能在大孩小學6點托管結束前趕到。唯一在家的是李斌的母親,老人從幼兒園接完二孩后,就要開始準備晚飯,無暇再去接大孩。在沒有富余人手的情況下,大孩只能在浩浩蕩蕩的接娃大軍中,跟著順路的家長走回家。到了寒暑假,李斌夫婦更加沒時間照顧孩子,只好送回農村老家“散養”。
“新中國成立后一直到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的城市社會是通過單位組織起來的,在嬰兒照料方面,很多工廠、國企、事業單位盛行自辦托兒所和幼兒園,有專人負責看管0-3歲學齡前兒童,服務也許并不完備,但哺乳和基本照料不是問題,現在不一樣了,單位制解體后,國企紛紛改制,當初自辦的托兒所、幼兒園被大規模砍掉,而我們并未建立起一套有效的社會化的嬰幼兒照料體系,導致現在學齡前兒童的照料責任和成本只能重新回歸家庭。”許琪表示。
老人進城帶娃,成了很多像柳天、李斌這樣的家庭內部分擔撫養成本的選擇。國家衛健委發布的數據顯示,2015年,中國“隨遷老人”近1800萬人,占全國2.47億流動人口的7.2%,其中專程來照顧晚輩的比例高達43%。
與此同時,當大家庭向新家庭進行人力、資本傾斜時,育兒觀念的代際隔閡正在一個個小家庭上演。李斌常叮囑自己的母親少給孩子吃糖和零食,但他發現,母親當時聽進去了,但日常依然照舊,“老人們總覺得怎么能哄孩子開心就怎么弄,圖個省心。”回老家后,孩子更是沉迷在電視里,老家條件有限,大孩的興趣班也只能中斷。
李斌明白,母親正一天天老去,遲早還要兼顧生活在老家縣城弟弟的孩子。李斌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自己得再找得力的保姆——這是“雙職工”家庭生育二孩、三孩后的現實處境,僅靠家庭內部有限空間內的自我調節。
李斌比38歲的妻子大一歲,最初對于“生不生二孩”“什么時候生”,他是有過猶豫的,因為擔心自己年齡太大,掙錢能力趕不上孩子未來的教育消費。但妻子打心底喜歡孩子,他也反復權衡了家庭的經濟實力,現階段養育兩個孩子似乎并非不能實現。可短短幾年過去,李斌當初的教育焦慮照進現實。
李斌的二孩不到4歲,他就近找了一家幼兒園,每年學費1.5萬元,另加5000多元伙食費。“老大當時上幼兒園,一年學費才1萬多一點,這中間只間隔了五六年,價格又提高了,這還只是很普通的幼兒園啊。”李斌感嘆。
事實上,李斌所在的武漢,幼兒園收費差距巨大,他去隔壁小區的幼兒園打聽過,一年學費高達2萬元,柳天也聽說,“有的娃上幼兒園一個月學費5000元。”公辦難進,不少家庭只能投入加倍的金錢上私立,買一份安心。這個時候,便利性才是第一考慮要素。
兩個孩子的教育費用、家庭生活開銷、房貸等,每個月的支出至少2.5萬元——在不追求學區房的前提下,李斌和妻子的收入剛好維持收支平衡。“現在家里不能出任何意外和差錯,否則真不知怎么辦。”李斌說。
縱使壓力大,李斌還是堅持給大孩報了兩個興趣班,一個是羽毛球,每周五上課,另一個是舞蹈,每周六上課3小時,一年大概花費七八千元。“都是孩子喜歡的,舞蹈從幼兒園學到了現在。”李斌說。
騰訊理財通、21世紀經濟研究院聯合發布的《2019新中產家庭消費與理財報告》顯示,2019年,中國新中產人群在支出結構上,子女教育是支出最多的三個領域之一,55%的新中產家庭子女教育支出占總支出比例在10%-30%之間,9.9%的家庭子女教育支出占總支出比例超過50%。家庭年收入越高,在子女教育方面投入越大。
“有些家庭讓孩子禮拜天上各種輔導班、興趣班,一年要花十幾萬,從文化課到音樂、跳舞各種都有,這些孩子很早起床出去,一整天都在外面,這在雙減之前很常見,現在才好了些。”這是上海一位二胎媽媽觀察到的情況。
對于養育壓力,許琪認為,一部分原因是中國人普遍對下一代抱有很高的期待。他說:“東亞國家在儒家文化的影響下,總是希望一代超過一代,大家什么事都強調競爭,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小孩輸在起跑線上,這種育兒觀念不僅給小孩造成心理壓力,也給家長帶來經濟負擔,過去幾十年,家長在孩子身上花了太多的時間、太多的金錢。”
在這一點上,佳西感同身受。她隔三差五就會接到各種兒童教育機構的電話,在大寶2歲時,她第一次報了一個幼教班,原本是想讓孩子學會交朋友,建立起秩序感,但她發現走過一遍之后,也就那么回事。“教的一些生活小技能,比如剪刀怎么用,其實小孩到了一定年齡階段自然就會了。”
在她看來,男孩子的生理相對晚熟,其實沒必要太早把錢花在這上面,但幼教機構不停地建議做測評,渲染各種焦慮,讓佳西也不可避免地被裹挾其中。
很多時候,“掙錢”與“養家”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但成為三孩媽媽后,佳西卻不得不思考二者的平衡關系。“生小孩,照顧小孩,對女性的職場發展是很大的羈絆,只能自我調節。”佳西感嘆。
在休完四個月的產假后,2021年3月,佳西回去繼續上班了。她的職業是獵頭,日常是跟候選人溝通聯絡面試,忙起來不分時間和地點,作為公司合伙人,她還有一些客戶關系需要維護,因為很多業務搬到了線上,她要比普通求職者更加敏銳地感知就業市場變化。那段時間,一對雙胞胎還未斷奶,為了孩子的口糧,她成了“背奶媽媽”,每天在工作縫隙中擠時間,躲進公司的會議室存奶,晚上帶回家。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孩子1歲。
《財經》記者梳理發現,在新一輪條例修訂中,大部分省份將產假(含生育假)天數調整至128天-188天不等,河北、浙江、內蒙古則區別對待,生育二孩、三孩的產假比一孩更長。除此之外,多地均規定,子女滿三周歲前,夫妻每人每年可享受5天或10天的育兒假,重慶的育兒假最長可休一年。
許琪也關注到了這些政策,但他擔心這可能會產生反向效果。“按照相關規定,產假期間工資待遇不能少,延長之后,企業就會有用工成本考慮,會不會更加不敢雇用女性?有些地方雖推出男性陪產假、育兒假,但是和女性的產假相比,天數都不算長,如果男性不愿意使用這個假期,而家里又沒有人照顧小孩,那么對于一個家庭而言,要么請月嫂,要么女性親自帶,這就容易導致女性就業困難,讓人更加不敢生孩子。”
可話說回來,即便產假延長,又有多少人真正愿意休?一家互聯網大廠的銷售崗員工透露:“我們公司規定產假180天,剖腹產再加一個月,但是大部分人會提前結束假期,尤其是帶團隊的經理級別以上的,怕被取代,都會提前返崗。” 這是職場中的隱形機會成本。
2017年,中國勞動關系學院教授林燕玲主持了人社部的課題“女職工假期設置對女性權益維護的影響及國際經驗比較”。在這項研究中,課題組發現,延長產假不僅不能達成勞資政三贏,反而增加了企業的用工成本,而企業似乎有各種辦法去消化這一成本。
“部分調研企業的工資結構一般由基礎工資、績效、獎金部分構成,員工休生育獎勵假的時候,只給發基礎工資,這個比例占全部薪資的20%到30%不等。” 林燕玲提到,她和課題組曾訪談過一些售樓員,因為這一群體的主要工資是提成,如果因生育而停下工作,連孩子的奶粉都買不起。
華中科技大學社會學院發布的一項對25個省份共計7642人的調查研究顯示,與一孩生育行為相比,家庭生育第二個孩子的邊際機會成本更高。生育1個孩子使得妻子的就業幾率下降約6.6%,家庭勞動力市場總收入下降約5.6%;繼續生育第2個孩子,妻子的就業幾率再次下降約9.3%,家庭勞動力市場總收入再次下降約7.1%。
林燕玲說,中國女性的就業率幾乎是世界最高的,但是現在有的女性生育后,會退出勞動力市場,這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她曾經接觸過一位女性,對方原本有全職工作,但生育之后要照顧小孩,最終選擇到網上賣母嬰產品,而這種現象在四線城市十分普遍。
生育對就業境況和收入水平的影響,不僅限于女性。對更多80后城市中產而言,多生養一個孩子,意味著夫妻雙方要在事業、家庭之間“踩鋼絲”,“不是你進,就是我退”。
李斌目前在一家民營企業從事IT工作。他技術過硬,很多時候全憑經驗做決策,但也漸漸有了職業危機,“各種新技術更新迭代太快了,你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學習能力比年輕人要差一些。”如果再不向管理崗位轉型,可能發展空間受限。
和李斌的職業軌跡不同,妻子大學一畢業就進入國企,至今已有15年,她和丈夫都是各自部門的負責人。但李斌覺得,在經濟下行壓力下,妻子供職的國企前景更好,但人際關系更復雜,苦于缺少上升資源,而現在孩子還小,必須要有一個人保持現狀。
國外的多項研究認為,母親在生育之后會將主要精力用于照顧子女,這會降低她們的勞動生產率,進而導致工資收入下降,父親的遭遇與之相反,不但很少遭遇雇主歧視,反而會被認為在有孩子之后會擁有很多優秀的品質,獲得更好的工資待遇。

2021年6月12日上午,北京豐臺區一所小學外,家長帶著相關材料排隊等待9點開啟的入學信息審核。圖/人民視覺
基于中國健康與營養調查(CHNS)從1989年至2015年的相關追蹤數據,許琪在研究中發現,生育對中國男性工資收入的積極影響逐漸減小,并在2000年以后變得不再顯著,且在2009年以后表現出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
“單位制解體和子女養育方式向精細化轉變,是導致父職工資溢價逐漸消失的兩個重要因素。在子女養育責任回歸家庭,且養育的經濟成本和時間成本不斷上升的背景下,男性已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不得不分擔一部分照料工作,這導致他們很難像以往那樣享受生育紅利。” 許琪在研究中寫道。
如何緩解育兒壓力?什么樣的激勵舉措才能提振生育信心?對于這些問題,世界各國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中國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家庭與性別研究室主任馬春華在此前的一篇論文中指出,在傳統社會中,兒童是私人物品,付出的養育成本也被當作家庭和父母的責任。但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到來,越來越多青年夫婦開始拒絕承擔“養老撫幼”的責任,這個問題逐漸引起了許多歐美國家的關注,既然兒童養育的成果是由全社會分享,那么兒童養育的成本也應該由全社會分擔;既然父母勞動是公共服務,育兒的薪酬也應該由國家提供;由全社會共同照顧兒童,未來兒童才可能照顧全社會需要照顧的人。
作為高福利國家,瑞典的經驗是立法先行。早在20世紀70年代,瑞典就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用父母育兒假取代母親產假的國家,規定父母共同分享六個月的育兒假。此后,挪威、丹麥和芬蘭等國家紛紛效仿瑞典的育兒假制度。
然而,該政策剛推出時,真正休育兒假的“奶爸”不到1%,婦女負責兒童照料仍是家庭常態。1995年,瑞典政府出臺新政,規定480天的育兒假中有30天不能轉讓給女方,到了2016年,“奶爸”的育兒假份額進一步提高至90天,也就是說,母親充其量只能休390天的育兒假。當父母共同使用育兒假時,還可以獲得每天5歐元的“性別平等獎勵”。
這樣一來,父親也能和母親一樣投入到新生兒的照顧工作中,不會因為要工作而缺席,當男性和女性都需要照顧新生兒時,用人單位在雇傭新員工時才不會偏向要男性。“可以看出,瑞典的這些舉措是想鼓勵丈夫與妻子更平等地分享育兒假。”許琪分析。
在長達480天的育兒假中,一個重要保障是國家掏錢為新生兒父母支付“家長津貼”,其中,有390天的津貼數額占原工資收入的80%-90%,剩下的90天則按每天20歐元的固定費率。如今,走在瑞典的公共場合,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護嬰幼兒的“奶爸”隨處可見。
此外,瑞典為所有1歲-6歲的兒童提供高品質的學前教育,唯一條件是父母雙方(或單親)至少有一方工作,或者失業父母在參與再就業培訓。
這一系列政策所帶來的變化明顯:2013年,瑞典15歲-64歲母親的就業率則高達83.1%,同一時期的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家平均值只有66.8%。
需要注意的是,20世紀70年代,西歐和北歐的生育率率先跌破更替水平,此后幾十年間,瑞典的生育率呈現“W型”起伏波動,1998年跌到最低點1.5,在不斷加碼的鼓勵生育政策刺激下,瑞典的生育率兩度回升,其中2010年回升至1.98,接近2.1的人口更替水平,雖然近幾年又有所下降,但總和生育率仍保持在1.8左右。
對于這些變化,許琪認為,瑞典并非僅僅鼓勵生育,而是通過國家分擔兒童養育責任的方式,倡導性別平等,鼓勵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當女性看到自己沒有因為家庭而放棄事業,反而還創造了財富,獲得很好的職業發展前景,這個時候,家庭才不會為孩子的養育壓力發愁,生育意愿才有可能提高。
“中國有句老話,男主外女主內,在這種分工模式下,大部分家庭都是女性在照顧小孩和家庭,其他國家也普遍如此。瑞典通過一代人改變育兒觀念,提振了生育率,對我們東亞地區是一個啟示。”
在東亞,日本和韓國是較早遭遇生育率下降、面臨“少子化”危機的國家。從兩國的實踐來看,出臺配套生育支持措施是提振生育率的基本解決思路,但效果并不理想。
自2006年以來,韓國政府頒布的生育獎勵政策多達100余項,包括修建免費托兒所、給女性員工生育津貼、縮短工作時長、補貼企業給父親發放帶薪“陪產假”、增加雙職工中女性的福利、增加公租房供應、對買第一套住房的新婚夫婦的購房稅減半等政策,甚至安排集體相親。
但韓國統計廳發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韓國人口自然減少3.3萬人,首次出現死亡人口大于出生人口的情況,總和生育率為0.84,已經連續三年低于1。多年前,牛津大學人口學教授大衛·科爾曼甚至預言,韓國將會是第一個因人口減少而從地球上消失的國家。
為推動解決少子化問題,日本鼓勵更多男性休育兒假。據媒體報道,日本政府此前提出,計劃到2020年把男性育兒假的休假率提升至13%,到2025年進一步提高到30%。然而,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日本男性休育兒假的比例僅為6.16%,距離目標還有很大差距。
根據日本總務省最新預估,截至2021年12月1日,日本總人口約為1.25億。2020年日本新出生人口約為84萬,是自1899年有統計以來的最低值。根據日本政府最新預測,2021年全年日本新出生人口可能為80.5萬人,較2020年進一步減少。
日本女子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沈潔撰文稱,日本女性承擔的雙重責任和雙重的評價標準是使女性對生育望而卻步的主要原因。首先是負責家務、照料孩子是女性職責的觀念和社會規范依然根深蒂固,就業女性既要與男性一樣全身投入工作,又要承擔家務和照料孩子,難以平衡育兒和職業雙重角色。其次,日本勞動力市場缺乏靈活性,結婚生育中斷職業的女性,在重新進入勞動力市場時難以獲得較好的待遇和職務。在職場上,對女性的懷孕、生育和養育,往往是一種負面評價,常常會影響女性職業提升或使其面對失去工作的危機。
如何才能走出“超低生育率”困境?沈潔在文章中提到一個觀點:日本社會各界一致認同推動“工作-育兒平衡”,擴大育兒公共服務是走出困境的必由之路。這項政策不分男女性別,尊重每一個人在“工作-育兒平衡”選擇上的個人主體性,并要對個人的選擇和實現其目標,提供生活保障和公共服務的制度安排。
沈潔援引相關學者分析指出,韓國在1960年-1980年期間曾經推行過溫和的節制生育政策,在短短的時間內,從節制生育政策過渡到激勵生育政策上來,在政策操作上遇到種種難題,因此在政策轉型上,失去了以“工作-育兒平衡”政策調整的最佳機遇。中國當前面臨生育率下降的挑戰,與日本和韓國當初面臨的少子化沖擊多有相似之處,日本和韓國的教訓或可引以為戒。
針對中國的情況,馬春華建議:國家應該分擔兒童養育直接成本的直接比例,有研究者推算,最低比例應該不低于兒童養育直接成本的25%,或者基于代際間正義不低于政府對于養老金保費負擔部分的40%。
“很多東西不能直接抄作業。比起延長產假、設立育兒假,我們更應該先調研清楚: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不愿意生孩子?他們到底在顧慮什么?對于養育成本,外部力量能為家庭提供哪些支持?這是值得研究和思考的社會問題。”許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