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與肖像

孫曉杰

女革命者

她有絕世之美

一生，如一朵美艷之花

穿行在漫長而凜冽的冬季

無數追求的火焰，被她

恬淡而溫雅的微笑

輕輕吹滅

她隱藏真實的身份

只與結束黑夜的黎明

單線聯系——直到

敵人的鷹犬

撲倒她，啜飲她鮮美之血……

在冰冷的墓穴上

她接受了那束鮮花——

堅貞的求愛者

仿佛說：我知道我很美

但我愛的信仰，比我更美

廢墟里的蟋蟀

它們并不是昆蟲

在廢墟的瓦礫下，游走

如黑色的幽靈

孳生于一場轟然倒塌的災難——

一滴血，一滴淚，一顆

漸漸冰冷的瞳仁……

細爪是殘壁的裂紋

大腿是斷裂的鋼筋

而清脆的鳴聲，來自生命

絕滅前，痛苦的呼喊

它們隱藏在永久的黑暗里

如一塊曾經燦亮于胸口的寶石

一粒從唇邊滑落的堅果

拒絕任何捕捉之手

拒絕被置于咬斗場：顫抖的觸須

仍像兩束游絲般的目光

搜尋求生之路……

過青羊宮

一個盜名者：一只青羊

沿著陽光摹畫的草葉之影

踏夢而來。其實它最早來自

荒涼的戈壁。嚼著堅硬而缺少水分的草棵

淚水滴落成灼熱的沙粒

接著來自長久的漂泊

一心要找到甜味之草，和草根之下清冽的泉水

它也常常在天空看見自己——

一朵白云，在風中低吟……

現在它舉著粗糲的犄角，像宮門的飛檐

它只是路過。但它有透視之眼

看到那香煙繚繞之中

一只獨角的青羊，恍如它的前世

它企望有虎的利爪

以迎對狼的襲擊

也希冀有蛇的響尾

讓屠刀的寒光跌落在地

但唯有向下收攏的一撮胡須，屬于它自己

柔弱似水的身影，在穿越宮墻的一瞬

一只蝴蝶翻墻飛來！

它揚起潮濕的鼻子，嗅了嗅

那正是它喜歡的

一種葉子……

桃花夢

你盛開了一朵桃花

像漆黑的天幕突然炸開了一個粉紅的光洞

你站在我的枝條上

傾訴云雀、雨燕、布谷鳥

和還沒有睜開復眼的綠色蚱蜢

我用你的五片花瓣

一片做草堂的苫布，一片做星星的披風

一片做扁舟，載一湖漣漪的琴音

剩下兩片蝴蝶的翅膀

翻飛你我的天空

這是我們第一次相見

我如遲暮的晚霞

你如靈秀的晨風

我們的目光挽了一個花結

像雨后一條嵌著一只香囊的彩虹

而我不敢醒來

氣息迷亂，像鉆進花蕊里嗡鳴的金色蜜蜂

——我這里是冬天，北風呼嘯

我用緊閉的眼簾

關住怕你受傷的冷

指紋鎖

在天國的父親母親

我搬家了：我需要更寬敞的生活

我裝了指紋鎖：用肉體的、柔軟的

取代了金屬的、僵硬的……

我低著頭低聲說著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為這事實上是對你們的

逃避和拒絕

（如果是一把鑰匙，我會藏在

門口的某個地方

像你們在我小時候做的那樣）

我的指紋來自你們

但卻與你們迥異。與血液相比，更像是

一種指天而誓的叛逆

我是唯物論者

為了克服內心的隱懼，我寧愿相信

你們的靈魂

是一束神光

在蒼茫的人間，找到家

并穿門而入（哪怕只是像遺像

掛在陌生的墻上）

我或許會對你們說

我們都改變了進入世界的方式……

吊床

我在溫榆河岸，看見

幽靜的樹林里，懸掛著五六個

獨木舟似的吊床

它顯然克服了木頭的堅硬

像牡蠣柔軟的肉體

像嬰兒的襁褓

情侶，孩子和老人，裹在吊床里

左右動蕩

距離過近的吊床，有時會輕輕地碰撞

在一起。兩個側臉相望的情人

癡迷于這個游戲

他們頭頂的綠葉，也忍不住

模仿他們……

當人們說起“動蕩的生活”

我的臉色晦暗

淚光閃爍

而此時的“動蕩”，動詞成為幸福的主角

形容詞只是一個觀眾

像我，像那動詞的羽毛

反復摩挲我鮮花怒放的心

回憶

我墜入回憶的黑洞

像一扇窗所描述的那樣——

我的靈魂離開了我的肉體

目光離開了我的眼睛

呼吸如晦暗的林間，已經瀕臨

衰竭的微風……

我無法阻止也無法警告我

墜入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即便墜入幸福的湖中

我也不能久留，因為我畢竟不是一條

銀鱗閃爍的魚

而當我墜入苦難和憂傷的沼澤

我甚至無法自拔

被絕望的掙扎所吞噬

有時我會墜入暗云翻涌的空谷

那些斜逸的樹枝，一一剝去

我單薄的衣裳

在回憶的黑洞里

我無法抗拒和擺脫那巨大的吸吮和旋轉之力

我被無限拉長，扭曲，被撕裂成

時間的碎片——直到

現實的鳥，用啄食完成

對我的拼裝，在晨光中等待

我重獲新生

在廢紙上寫詩

如同

在廢墟上

建造房屋，種植花園……而不是

在未被涂損的紙上——

冰花晶瑩的雪野

波光瀲滟的湖面

留下腳印和槳影

這讓畏葸的馬蹄

有了幾分：放肆和狂野——

一雙孤獨的腳

在逼仄的境地

和皺紋縱橫的記憶里

馭風而舞……

新生，自會亢然一哭

毀滅，無非同歸于盡

直至——達到深淵的至境

“在灰燼中寫作

沉溺于絕對的湮滅”

而唯一的沮喪——

廢紙已堆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