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冰志

任 白

像繩索成為道路

從詩句脆薄的晶體內部

尋找勇敢而又懵懂的甲胄

時間本身就是一種病

時刻都在繁殖自己

直到靈塔重生

直到四野長滿水草般的歌聲

秋日

秋天的時候，虹膜翻飛

它們和落葉一起編織的翅膀

送你去追趕失蹤者

那些被歷史嫉恨的人

用記憶吞食自己

任由慣性淪為惡意

而尖叫是送行的燈籠

飲冰志

飲冰水如懷古玉

時間之溪在你的皮膚下

穿越全部水系

從歷史的巖縫里擠過來

帶著痛徹心扉的寒意

你洞悉了沿途所有巖層

碳化的骸骨和匿名的犧牲

洞悉了我們的遲緩

并不來自熱力學第二定律

完全錯亂的夏天

當我從崖壁上一躍而下

迎面撞見暗藍色的大海

天堂影院

病中

病中，潮水從四肢消退

低燒把歷史的所有孱弱焊接起來

電影結束了

但我們仍然坐在黑暗中

不可收拾的故事

還在用心收拾男孩的眼神

和因長大崩裂的皮膚

和地板上密信似的票根

即使場燈漸漸轉亮

片尾曲久久盤桓

開始的時候

開始的時候

雪花的芽孢在湖邊

在凍裂的瞳孔里棲身

你說這是第幾個冬天了

雪有時大有時小

完全看不出規律

好在它已習慣了亡命生涯

一路顛簸旋轉

在冬天出門之后

蟄伏在極寒的心里

藏匿好六角光芒

有雷電的夜晚

有雷電的夜晚

我一直站在窗前

那些刻在天上的

葉脈、河網、長發

鹿角、傷口、山路

和燃燒的荊棘

和時間的鞭子

都渴望被指認和收留

石頭的詞語

我希望那些詞語結實一點

扔進水里能夠濺起水花

并且不被沖走

可以讓我們涉水時踩在上面

一蹦一蹦地過河

所以命中注定它們要接受捶打

風化，原本不夠堅實的部分

就愉快地碎掉了

剩下的會和我們待在一起

等著洪水沖過來

樹林與宇宙

在你走過的路之外

還有很多沒有走過的

它們像無數條藤蔓

想象著攀附在你的身上

就像一小座樹林

里面不同的鳥鳴競相追逐

不同的枝條互相纏繞

不同的果實彼此爭吵

不同的人在樹下擁吻

不同的雨水向下滴落

那些聲音你在昏睡時聽見

那些道路你在安臥時看見

現在你甚至有了自己的

宇宙、地球、海洋

你的路是一張網

你所擁有的人生

是一個精妙而又混沌的宇宙

節令是時間的游戲

你知道節令是時間的游戲

那些物候有時暗藏密語

春種秋收，而每個漫長的夏天

時針都在麥芒上晃動

大地熱烈起伏

時光謬種流傳

只是每次輪回敲響晚鐘

你都要默默計數

被期待覆蓋的期待

被忍耐掏空的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