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父親

周 簌

禮物

你的血液還是沸騰的嗎？

你的眼睛里，已然沒有那種光了

你不知道，你原先眼神里的那種

悸動的，興奮的，無所適從的光

多么令人驚喜——

像是一個孩子，確認了心愛的禮物

采集

用眼睛，采集一壁青綠苔蘚的微型白花

它們如美麗繁星一樣堆疊

黑色滲水區的行跡

似一只巨大的，凝視之眼

空闊的野地邊緣，苦蒿失神落魄

我們用心靈采集苦難

還有更深重的苦難，被視而不見

我們對世界所知甚少，而另一些哭泣

被抓入了生命的杯中

漫無目的地，采集——

我所感受到的，秩序的流變與悖反

此時，天空在我的心上

采集寧寂

寫給父親

隔著霧，父親，父親肩上的犁耙

和一頭水牛，緩慢地在田間小路移動

琥珀色的朝霞，映照在

老鸛草的齒狀葉片上

當太陽光，閃現于田壟翻耕的陣痛

我提著一錫壺清粥，踩著窄窄的田埂

搖晃如繩索上的一只螞蚱

父親喝住了牛，杵在水田中向我揮了揮手

苜蓿花漲滿田野，我的父親正漸漸老去

父親的趕牛鞭，還在曠野空空地揮舞

我知道他愛我，與我愛他一樣

一種未經開口，便沉寂于心底的愛

窗邊看月亮

一盤月亮，像夜空的一道疤痕

滑入闃寂的夜幕一角，我站在窗邊看月亮

它的淡黃色毛邊光暈內卷

像窩著的一枚渾身長毛的恐龍蛋

母親說，生你沒幾天月亮就特別圓

那時白色的風，撫觸著白色柑橘花的芳香

你在冬天，見到過白色的柑橘花蕾嗎？

它們不留余力地，呆頭愣腦地開

就像你身上撒野的，孩子氣的歡樂

九月記憶

空空的庭院，青苔盤生墻角與水泥地面

破搪瓷臉盆里的一株胭脂花

仿佛一個熟悉的眼神，在清晨的

灰白宣紙上，燙了一個嫣紅的灼痕

門前的那棵橘樹，有果實滂沱的澀香

栗樹密集的尖刺，閃著湍急的光芒

清貧的日子里，一碗稀粥能照見

日常生活的底色，那時我們是幸福的

流失的云朵都回到了天上

當我們抬頭仰望時，滿天繁星如斗

我們擁有著生命的清晨

雖然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有

秋日書

已多日未聽見窗外的雀鳴

它懷舊的鳴音里，裹著整個夏天的柔軟

因這種柔軟與枝枝蔓蔓的回憶

我的心一會兒處于云端，一會兒滿是泥濘

一個秋天的清晨，忽然想起你

如一棵沐著煙嵐的欒樹紫紅果莢般的寂靜

“短暫的時光短暫的愛，時辰還為

你我保留著。”?我在你的陰影里

聽見一片落葉的嘆息，痛苦與沉默

如野草萋萋，瞬間占據荒蕪的內心

寂然端坐其間，面對著一堵巨大的孤獨

注：?出自羅塞蒂詩句

悲傷的美

如果你愿意，內心如荒原寂寞

惺忪無序的野花遍布

與野草的味道，糅雜成一種潮潤的氣息

絕無僅有的寧靜，絕無僅有的空曠

通向這片豐茂之地，沒有道路

我喜歡并愿意這樣生活

更為謙卑地熱愛，寧靜地度過余生

允許一場美麗的錯誤發生

當我意識到它是一個錯誤時

幾乎喜歡上了這個錯誤

矛盾與錯誤的東西，都有一種

令人悲傷的美

瞬間

她快速穿過深情的陽光

像一只巨大的蝶，裙裾飛揚的瞬間

露出瓷白的大腿

一個男人，朝她打著響亮的唿哨

在夏日陽光下，她的每一根發絲

拖拽著玻璃碎片似的光

當她抬頭，迷戀著天空的鈷藍

以及天空里，白璧無瑕的云團

欒樹的陰影，溫柔地覆蓋她

默無聲息。惟有蟬聲跳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