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洪民 張紅梅






摘? 要:在山東方言文獻研究中,“急自”等詞的解釋似乎不盡如人意,這主要是由不同方言間詞匯語義系統的差異造成的,而詞匯語義系統的差異主要表現為詞語義位義域上的差異。以活的方言來印證文獻,初步證明了山東方言中的“急自”,無論古今都比普通話中的“本來”的義域要窄得多,其語義組合或句法分布呈現出明顯的差異,相應地,其聚合義場的構成也存在著顯著的不同。對一些義位義域存在差異的詞語,應該“依句辨詞”,只有從其語義組合關系中去理解、分析,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同時,官話方言內部的詞義系統的差異也應引起注意。貌似相同的官話方言其實相互之間的差距并不小,與此相應地,山東方言中用詞匯手段來表現的意義范疇,在普通話中卻要用句法層面的手段來完成。
關鍵詞:山東方言;“急自”;語義系統;義位義域;官話方言
一、問題的提出
近些年來,隨著近代漢語研究的不斷深入,學術界對語料的時地因素更為關注,相應地,方言文獻的釋讀也成為學術熱點之一。這其中山東方言文獻的研究也占據著自己應有的地位,于是,《聊齋俚曲集》、《醒世姻緣傳》等著作受到了空前的重視。研究成果層出不窮,洵為語言史上之盛事。就研究特點和旨趣而言,無論是語音研究還是語法研究,除勾勒全貌外,就是凸現其方言特色。說到特色,就暗含著一個以普通話為參照的問題。諸如某句式或某范疇,普通話中如何表達,而在山東方言中卻是另外一種形式;某詞語,應該如何解釋,相當于普通話中的哪個詞。這種研究當然是目前最為可行的一種模式,因為要進行研究,就必須以普通話這“雅言通語”來“轉譯”山東的“別國方言”。這種“轉譯”大多是得到了山東人的認可的,但也有些略不盡如人意的地方。說它“不盡如人意”,是說用來作解釋語的普通話詞語總讓人覺得不夠味兒,似乎比原文的方言表達少了點什么,但要另換一個詞語,卻又找不出,似乎還是這個詞語更合適。那么,這一解釋語到底合適不合適呢?這個不能用簡單的對或錯來回答。我們認為,這主要是由不同方言間詞匯語義系統的差異造成的。董紹克先生指出:“詞義差異是方言詞匯差異的一個主要方面。”[1](P50)方言差異雖然較不同的語言之間的差異為小,但卻存在著很多一致之處。張志毅、張慶云指出:“在大多數情況下,兩種非親屬關系語言之間的語文性詞語,不是簡單的一一對應,而是處于錯綜復雜的多種多樣的聯系之中,其間只有一定的相對性,而沒有絕對的等同性。這樣,一般所說的雙語詞典,實際上都是‘語差’詞典(謝爾巴1959),總離不了用譯文或解釋文字描寫對應詞的區別性語義特征,其實就是描寫對應義位的民族個性。”[2](P154)事實上,我們在研究方言文獻時很多情況下都會遇到類似的問題。應充分認識到分屬不同方言的“詞語”之間存在著“語差”,“只有一定的相對性,而沒有絕對的等同性”,“總離不了用譯文或解釋文字描寫對應詞的區別性語義特征”[2](P154),這其實就是描寫對應義位的地域個性、方言個性。下面,我們就結合具體實例來對這一問題展開論述。
二、急自(緊仔、緊自、極仔、急仔)
《山東方言研究》對“急自”的解釋是:
急自,也寫作“急仔”,本來就(表語氣)。如:他~極好害饑困,何況等了半日多。《墻頭記》[3](P379)
這種解釋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運用了“解釋文字描寫對應詞的區別性語義特征”[2](P154),而且在普通話中,我們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詞語來替代其中的關鍵詞“本來”。那么,能否說“急自”就相當于“本來就”,二者在各自系統中的出現環境都是一樣的呢?為了厘清這一問題,我們先來看一下今天山東方言中(以魯中至魯北的冀魯官話為依據),該詞(及其相關聚合成分)能在什么樣的語義組合關系(或句法環境)中出現,并將其與普通話進行比較。具體如表1所示:
普A.他本來很高興,等我把這事兒告訴他之后,他的神情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普B.他本來就生氣,根本就沒誰去招惹他。
普C:
普C1.他本來身體就不好,得了這次病之后,身子更虛了。
他家本來就不寬裕,從他父親生病住院后,經濟就更緊張了。
普C2.他家本來就不寬裕,偏偏他父親又生了病,這以后的日子就更緊張了。
他本來家里就沒錢,還買那么貴的東西。
他本來就不高興,你別再給他添煩了。
魯A.他起先老么歡喜,等著我跟他說哩這個事兒以后,他接著就繃繃起個臉兒來咧。
魯B.他坐根兒就生氣,俺可沒惹著他。
魯C:
魯C1.他坐根兒身體就不好,長哩場病以后,身子更虛咧。
他家里坐根兒就不寬快,從打他爹長哩病一住院,更緊巴了。
人家了(那)日子真好過啊,家里坐根兒就老么富,這人家倆孩子又都掙開錢咧。
魯C2.他家里急自不寬快,你看看,他爹又長哩了(那)病,乜個,以后就沒法過咧。
你看看他,急自家里沒有錢,還買乜么貴了(那)東西。
他急自不歡喜,你別惹活他。
我急自怪麻煩的個心慌,你別乜個鬧法,爽快著出去玩的。
(*家里急自老么富,這倆孩子又掙開錢咧。按:該句不成立)
從表1及相關用例可以看出,現今的魯中北方言中,“急自”一般出現在這樣的語義組合關系中:本來就A(A一般為表消極意義的概念,或采用否定詞+積極意義詞的形式),(即使不B,A尚在一般標準之下)根本無力承受B,若B,則更A。因此,它具有兩種不同的表達形式:第一種是“急自A,還B”;第二種是“急自A,別B”。相應地,與普通話中“本來”的其他兩種語義組合相對的情況,在山東方言中,分別由“起先”“坐根兒”等與“急自”有聚合關系的詞語來承擔。這就形成了一對三的局面,在此我們就可以說,從詞匯語義學的角度來看,普通話中“本來”的義位義域比山東方言中的“急自”要寬得多,亦即“本來”的語義組合寬泛得多。
與普通話相比,山東方言中的“急自”包容的
信息量要大得多,除有“本來”的理性義外,還兼有
“就……”的意味和表達主觀情感的語氣意義。為什么表達同樣的意思普通話一定要在“本來”后加“就”呢?這是因為“本來”和“急自”各自所屬的語義組合本來就是矛盾的:“本來”在表示先時的同時,往往兼有解釋前因和引起轉折的作用[4](P298),它所在的前后句之間語義上一般是相背的,而“急自”所在的句子則是變本加厲的順向發展。而普通話中又沒有形成與“急自”相當的詞語,只好借用“本來”(從山東方言的角度看),但這需要借助于“就”,才能使“本來”進入這種語義組合。《現代漢語八百詞》對“就”字的部分釋義如下:“4.加強肯定c)就+動/形。主語重讀,‘就’輕讀,表示主語已符合謂語所提的條件,無須另外尋找。”[5](P281)這里“就”字通過強化主謂之間的聯系,使得下句不會再向相反的方向轉化,而是仍以這一主題為中心。但山東方言中的“急自”則無須借助外力,它是自足的。同時,該詞還包含有強烈的主觀情感,所以有的注釋者專門注上“表語氣”,道理就在這里。
上述討論或許涉及到了語法領域如詞語的分布環境等,不過,我們的視點仍然是在意義范圍內,因為表1中詞語的分布環境不是從語法功能的角度來劃分的,而是以意義的組合為杠桿。同時,根據“語義溢出(semantic‘overflow’)”理論,“一個詞經常同某些詞語組合則有可能把這些詞的內容‘壓縮’到該詞的意義之中”,“詞的潛在搭配有理由看作詞位意義的一部分”[6](P613)、[2](P60)。對表明義域的這兩類組合,茲古斯塔都稱作“使用范圍”,并認為它們是詞義的第三個基本成分(第一個是指稱義,第二個是附加義)。“這種意見并不是所有語言學家都會接受的。然而,對詞典編纂者來說,把這些現象和類似現象考慮在內而不管這些現象的地位如何,是極其重要的。即使詞典編纂者認為(詞的)使用范圍不是詞義本身的構成成分,他也必須把它看作有關的詞怎樣使用(或不怎樣使用)的具體規則(即不是范疇性的,屬于一般的規則),看作是該詞所指意義的一部分;結果反正是一樣的,詞典編纂者必須在詞典中敘述限制條件。”[7](P50,57-58)、[2](P60)詞語的搭配功能是其義位義域的具體體現,組合受限較多就是義位義域較窄。就此而言,山東方言中的“急自”的義位義域比普通話中的“本來”要窄得多。正是因為存在著這種差異,所以無法用“本來”去“對譯”“急自”,只能再加限制條件,豐富其內涵,縮小其外延。非唯不能以詞釋詞,實際上倒是應該“依句辨詞”,即結合整句話去理解、分析。同樣重要的是,在考察組合關系(“依句辨詞”)的同時,還要考察其聚合關系,依據那些在所出現的語義組合關系中與之形成對立和互補關系的詞語,來更好地認識被考察詞語;通過這些詞語的對立、互補關系,來考察其對某種語義組合關系的適應抑或排斥,對這些詞語的分布環境具有更為明晰的認識,從而進一步考察這些詞語的義域寬窄。特別是當目的語中沒有等同義位時,更應這樣做。因為有對應義位時,其語義組合是操兩種語言或方言的人的共識,如普通話的“如果”與山東方言的“要是”,以詞釋詞足矣;而無對應義位時,其語義組合對接受方來說是空白,山東方言中的“急自”對普通話來說即是如此;要想讓非這種方言背景的人真正認識該詞,就須將它的語義組合(分布環境)講清楚,特別是副詞、連詞等具有篇章連接功能的詞[4](P297)。如果換個角度來看,“急自”的語義組合也表現為一定的篇章連接功能,即其所在的小句是粘著的,后邊必須跟一個與之有遞進意味的小句,二者結合語義上方能完足。我們認為,不講清楚這些,對這個詞的研究就是不完備的。
我們由此可以得到以下啟示:貌似相同的官話方言其實相互之間的差距并不小,義位義域已見上述;與此相應地,山東方言中用詞匯手段來表現的意義范疇,在普通話中卻要用句法層面的手段來完成,通過句內成分在句子層面上實現組合。同時,還有由整個句子所承擔的語氣意義。而這些在山東方言中均是由“急自”一詞來承擔的,或者說主要是由它來承擔的。這可能是“語義溢出”的緣故,“一個詞經常同某些詞語組合則有可能把這些詞的內容‘壓縮’到該詞的意義之中”。或許也有發生學上的原因。張誼生在研究“白、空”等十二個副詞的時候談到:“雖然這十二個副詞殊途同歸,先后進入了近代漢語預設否定副詞列之中,但由于各詞的原詞義各不相同,各有側重,而這種原型詞義總會或多或少地沉淀于各副詞的語義成分和附加色彩之中;再加上各詞的虛化過程和搭配對象情況不一,從而使得這些副詞在否定預設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附帶一些個性特征,顯示出與眾不同的表義傾向。”[4](P250)急自(緊自)”具有多種變體,關于其字面意義尚無人作出解釋,或許是方言詞大多音隨字變,難可據依。如果試推一下,以“緊自”為其基本詞形[8](P188),該詞的意思可能就是“只言其本身(就已經……)”,其潛臺詞是“更何況再加外力”。
那么,義域寬窄的差別又是怎樣形成的呢?蔣紹愚先生對這個問題是這樣回答的:“人們對客觀認識的過程不是機械的、照相式的反映,而是能動地認識世界。世界上的事物、動作、性狀極其紛繁復雜,人們不可能逐個地加以指稱,而總是要加以概括、抽象,舍棄一些非本質特征,把具有某些本質特征的歸為一類。把哪些事物、動作、性狀分為一類,把另一些事物、動作、性狀分為另一類,這在不同民族及同一民族在不同歷史時期都有所不同。與此相應,在不同的語言中以及同一種語言在不同歷史時期中,把哪些事物、動作、性狀概括為一個義位,也有所不同。”[9]董紹克先生也發表了類似的看法,他說:“由于歷史、文化、地理等原因的影響,我國各地域的人們對事物、動作、性狀的歸類確實存在一定差異,與此相應,在不同方言,把哪些事物、動作、性狀概括為一個義位,也確實有所不同。這種不同表現在詞義上就成了義域寬窄的差異。”[1](P52)我們所討論的詞語的差異均可以此例之。
最后的問題是,方言中的情況是否與文獻相合?我們調查了《聊齋俚曲集》《醒世姻緣傳》中的大部分用例,均未發現反例,可知“急自”在文獻中的用法與今方言相合,絕不用于前二種語義組合。即無論是古還是今,都不能說“*他急自笑,聽說這個傷心事之后,又大哭起來了”,或“*他急自哭,不是我惹的他”,這些都是絕對不能成立的。反倒是第三類表遞進的組合,即后有外力使前者變本加厲的,其用例不勝枚舉。先看《醒世姻緣傳》中的幾個例證:
(1)太太道:“新到的物兒貴的怕,你緊仔沒錢哩,教你費這個事。”(《醒世姻緣傳》第七十一回)
(潛臺詞:不買東西還沒錢用,現在你反倒買了東西來,這樣你的手頭就會更緊了。)
(2)狄大哥,你聽不聽在你,你緊仔胳膊疼哩,你這監生前程遮不的風,蔽不得雨,別要再惹的官打頓板子,胳膊合腿一齊疼,你才難受哩!(《醒世姻緣傳》第七十四回)
(3)緊仔不中他意,端著個銅盆,豁朗的一聲撩在地下,一個孩子正吃著奶,唬的半日哭不出來。(《醒世姻緣傳》第八十一回)
馮春田先生研究《聊齋俚曲》后認為,“急仔”所連接的小句之間,具有“承接”“遞進”“轉折”三種關系[8](P188),錄其例如下:
(4)承接:氣殺我!急仔江城每待打他,我就替他效效勞罷。(《禳妒咒》)
(5)遞進:急仔嫌他年紀大,抓打起來不害囂。(《翻魘殃》)
(6)轉折:極仔想你不得見,又說你去的不光滑。(《翻魘殃》)
首先,馮先生指出的承接例雖然在語法關系上是承接,但其事理關系則是變本加厲,江城常常打丈夫高蕃,現在江城的姐姐又要打他,無異于雪上加霜,程度加深。其次,馮先生指出的轉折例其實也有遞進意味,想見而見不到,已夠心煩,今思念之人又被惡言相加,更令人傷感。此句如果改造成正偏相背關系的復句,應是這樣的:“本來(或起先,但不能用極仔)想你不得見,現在見著卻不想。”
綜上所述,我們以活的方言來印證文獻,初步證明了山東方言中的“急自”,無論古今都比普通話中的“本來”的義域要窄得多,其語義組合或句法分布呈現出明顯的差異,相應地,其聚合義場的構成也存在著顯著的不同。總之,二者分屬于不同的方言語義系統,各自具有在自己所屬的系統中才得以實現的具體價值,因此,它們無法實現自由對接,“總離不了用譯文或解釋文字描寫對應詞的區別性語義特征”[2](P189)。
三、但仔
《山東方言研究》對“但仔”的解釋是:
但仔:只要。如:天那天,~有一個好的,也還好過。《墻頭記》[3](P377)
這里首先確立“但仔”與對比詞語以及它們出現于其中的句式。呂叔湘在《中國文法要略》中指出,“假設句”“推論句”“因果句”這三種句法,雖然各有各的用處,但所表示的是根本上相同的一個關系:廣義的因果關系,包括客觀的即事實的因果和主觀的即行事理由目的等等;以典型的例句而論,這三種句法是彼此相應的[10](P427)。作者認為,“假設”和“條件”是相通的,假設句中前后句的關系是這樣的:“后者是否成為事實,視前者為轉移,也可以說是以前者為條件,所以這種句法也可以稱為條件句”[10](P407)。呂叔湘還指出,“縱予句所承認的是假設的事實”[10](P434)。這里將“因果、假設、條件、縱予(即讓步)”句與“但仔”所在句進行比較,具體如表2所示:
表格說明:1.*表示無相應的表達,沒有等同的詞語,只能用句法層面上的組合來對應方言中詞匯層面的成分。見下例。2.**是指“但仔”句子的抽象義尚無名稱,以字母代之。
普A.略。
普B.略。
普C.略。
普D.略。
普E.你當時只要稍微跟我講一下,就不會吃這個虧了。
哪怕你當時給她一點點兒微笑,稍微鼓勵她一下,她也不會輸得那么慘。
你那天哪怕稍微給他留點兒臉面,他也不會翻臉的。
魯A.都說這么前兒了(那)孩子,乜不是么,為著他爹略說哩說他,這就跑到他姥娘家去叫不了來咧。
魯B.你要是愿意去后,早跟我說說兒。
魯C.你仔要到哩他門里,待承的準差不了啊。
仔該你說哩,他保險就麻麻利利兒地給你辦啊。
魯D.您都不用管,出上我個人就行啊,忙頗兒他七大姑八大姨都來哩咧,我也不怕他,沒自他還敢打我嗎?
魯E.你但仔跟俺說說兒,也吃不了這個虧。
你但仔給她點兒歡喜模樣兒,她也就輸不了咧。
你但仔給他留個面兒,他也翻不了臉。(有時也說“你忙頗兒多少給他……”)
由上文可以看出,在魯北方言中,“但仔”一般出現在這種語義組合關系中:
要是A,就不B。
仔要A,就不B。
但仔A點兒,也不B。(今已B)
可連一點也不A①,
因為不A,所以B。
從表2可以看出,山東方言中的“但仔”在普通話中沒有等同的對應詞語。文獻與方言的情況比較吻合,如前舉《聊齋俚曲集·墻頭記》例:“天那天,但仔有一個好的,也還好過。”但釋為“只要”則不太貼切,因為其對比項差異太大,如“讓步”“限量”等參數都是“只要”所不具備的,退一步說,“哪怕”與此還接近一些。當然,客觀地說,根本就沒有合適的,因為普通話在這里根本就沒有義位,更別說詞語了;而山東方言則不但形成了義位,而且還采取了詞匯層面的手段來表現——專門用一個詞來表示,這就是“但仔”。沒辦法,普通話只好采用句法層面的手段來濟其窮。如上例魯E中的“你但仔給他留個面兒,他也翻不了臉”,普通話中要說成“你那天哪怕稍微給他留點兒臉面,他也不會翻臉的(普E)”,首先以“哪怕”來大致對應,加“那天”以確定其“后時性”,再加“稍微”來限其量,經過這層層包裝,才基本說清了“但仔”的特性。
四、已咱(又咱)
《山東方言研究》對“已咱”的解釋是:
已咱:又作“又咱”,已經。如:見哥哥~把各鬧打掃了一大堆。《慈悲曲》[3](P385)
我們將“已咱”與“已經”在魯北方言與普通話中的義位義域差異進行了比較,具體如表3所示:
普A.問:都拖了三天了,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干完?
答:您別生氣,他們昨天已經干完了,只是還沒來得及通知您。
普B.他家的房子怎么這么快就蓋好了?
普C.他家的房子怎么到現在還沒蓋好呢?
魯A.俺了(那)屋已經蓋起來咧,您這再給俺送酒將來是他娘了(那)晚點兒咧,要著咋不早給俺啊。
魯B.您了(那)屋咋已咱蓋起來咧,您家里不就是您爺兒倆嗎,您又不找人,這可真怪咧。
人家都剛吃哩還沒有兩口,你咋已咱都吃上咧。
這剛到八點,屋里還沒拾掇干凈,了(那)客們已咱都來咧,這個,沒處坐沒處站的,這個咋著辦啊?
這么早,你就已咱家去嗎?你得再回去,忙頗兒(哪怕)再拾掇兩趟棉花啊。
魯C.你看看,咱找上乜些人,花哩若干的了(那)錢,這就快二年咧,咱了(那)屋到這前兒還沒蓋起來。
從表3可以看出,“已經”和“已咱”的差別還是很大的。前者在于客觀說明,后者則在于主觀評判,兩者不能對譯,“已咱”倒不如干脆說成“這么快(早)就(已經)……”。還需指出的是,山東方言中“已經”和“已咱”是并行的,各司其職,并行不悖,這更可以證明二者的不同。同時,“已咱”一詞比較單純,方言與文獻是一致的,這里不再贅述。
五、魯北方言與普通話義位義域差異的系統比較示例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差異畢竟還比較明顯,而詞義的差異有些則非常隱蔽。限于篇幅,下面,僅列舉沾化方言中幾個反映義位義域差異的例子,普通話的材料則依據《現代漢語詞典》[11]。為了明晰起見,以下均列表處理,除非必要說解,則一概從略。
《現代漢語詞典》對“拆”的解釋是:“①把合在一起的東西打開:~信︱~洗。②拆毀:~墻︱把舊房子~了。”在沾化方言中,“拆毀”房子與“拆”字毫無關系,一說到“拆”,人們馬上想到的對象是“衣服、被褥等”。這里將普通話與沾化方言中的“拆”類詞語進行列表比較,具體如表4所示:
再將普通話與沾化方言中的“扶”類詞語進行比較,具體如表5所示:
從表5可以看出,沾化方言中“扶”的義域或適用范圍較普通話中要窄。在普通話中,只要用手扶使被扶者不倒就用“扶”;但在沾化方言中,則從被扶對象(他人、外物與自己相對)與作用力的運行方向(是付出力量還是借助外力)上作了嚴格區分,只有借助外力使自己不倒才叫“扶”。例如:
(7)我看著你臉色不大好,你快著扶著我,千萬別摔著。
這里的“你扶我”的意思是“你借助我”。與之相對,付出力量使外物或他人不倒則叫“招”。例如:
(8)他才出哩院身子虛啊,快著招著他,別讓他跌倒地。
(9)乜個小牛跑得還不茁壯啊,你略招招它。
這樣,沾化方言中的“招1”便比普通話中多出這一義位,即義位⑧。如表6所示:
從上文的相關例證可以看出,有些詞語在普通話與沾化方言中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表現,即它們的表面形式是相同的,并且又有一些相同的主要用法,這就造成了一種假象:官話方言內部的詞匯差異很小。不過,本文發現,就是這些貌似相同的詞語,它們在魯北方言與普通話中的義位義域上的差異卻是很大的。我們認為,盡管在某種意義上,兩者可以說是大同小異的,但這里的“小異”卻不能等閑視之,甚至于有時都不能稱為“小異”,簡直是“巨異”。就此而言,官話方言詞義系統差異的研究,對近代漢語、普通話和方言研究的深入發展都具有實際意義,應該加強這方面的研究,僅以此文拋磚引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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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On Explaination of Several Words in Shandong Dialect Documents
——And Talking about the Difference of Semantical Systems between One Kind of Mandarin Dialects and the Other
Song Hongmin1,Zhang Hongmei2
(1.College of Literature, University of Ji’nan, Ji’nan 250022;
2.Library, University of Ji’nan, Ji’nan 250022, China)
Abstract:The explaination of “jizi(急自)” in Shandong dialect documents is not satisfactory, which should be caused by the difference between semantics systems of different dialects. And,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semantics systems are mainly evidenced by the differences of sememic domain. The sememic domain of “jizi(急自)” in Shandong dialect documents is more narrower than that in Beijing dialect. These words should be explained through their syntagmatic relations. In fact,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semantics systems of Mandarin dialects are bigger than expected and this phenomenon should be payed attention by scholars. Correspondingly, semantic category of Shandong dialect is needed to be expressed by using the syntactic device in Modern Chinese.
Key words:Shandong dialect;“jizi(急自)”;semantics systems;sememic domain;Mandarin dialec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