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作家寫過這樣一句話:越是暖老溫貧的東西,越容易在冬天打動人。一點不假,例如芋頭。
宋時就有民謠相傳:深夜一爐火,渾家圍奕坐,煨得芋頭熟,天子不如我。清人吳谷祥清麗的畫卷上,松煙炭火茶熱壺溫中,幾顆滾圓的芋頭,芋芽粉粉,不發一言,最為撩人。寒夜客來,以助劇談,不亦樂乎。
芋頭春種秋熟,堆在屋腳,或存到地窖,可吃到來年下種,煮、蒸、烤、炒、燴、炸均可。用芋頭做的鴨羹湯,是家鄉年三十晚上的壓軸戲,也是母親的拿手菜。“大年三十吃芋頭,來年遇好人”之說,流傳至今。
記得小時候,過年很冷,冰凌垂屋檐。當爐上煨著這鍋湯時,年夜飯已開始。父親把酒言歡,全家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隨著鍋沿噗噗作響,香味滿屋,我們也就迫不及待了。
母親用青花大瓷碗盛上來,熱氣騰騰。湯面上散著青翠的蒜花,幾粒牛肉丁隱約其間,似桃紅柳綠。潔白的芋頭丁簇擁一處,像一樹盛開的梨花。三色交枝,春意滿腹,喚起別樣的食欲。
母親的嗓門高了八度:“吃咯,吃咯,來年遇好人噢!”于是姐弟四個,四只調羹,爭先恐后伸向碗里,爭搶遇好人的機會。稍不留神,調羹碰在一起,發出叮叮脆響,我們嬉鬧著,互不相讓。雖狼吞虎咽,仍回味無窮。一種滑軟綿香的滋味,在臟腑間流轉,熨帖了角角落落,仿佛遇到了好人,渾身舒爽。不一會兒,一碗鴨羹湯底朝了天。一旁的母親,滿臉笑容。
一年又一年,鴨羹芋頭湯伴著我們長大,寄予了母親真切的愿望。
盛夏時節,家鄉垎岸的斜坡上,芋葉翠綠。夕陽西下,鄉人手握瓢戽,舀起湖水,奮力劃拉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呼啦啦澆到闊大的芋葉上。芋頭們喝足了水,長成了一個個大塊頭。
這樣的大塊頭,外表粗陋,卻難掩內里的厚重。它如一根紅線,牽動著游子的鄉愁?;丶疫^年,哥哥堅持了四十余年,那一碗鴨羹芋頭湯已深深烙進心田。
有一年除夕,因為下雪,萬家燈火時,哥哥還在路上。
屋內爐火正旺,母親早把做鴨羹湯的食材準備停當。一大碗半厘米見方的芋頭丁,一小碗同樣大小的牛肉丁,一塊豆腐,一碟蒜花,一勺壓碎的花生米。
夜越來越深,寒氣逼人。大花貓“作?!?,鄰里鞭炮一炸響,溜進溜出,門吱呀一聲,令母親誤以為哥哥推門,騰地起身,滿懷驚喜,旋即失望。幾番“捉弄”后,母親躊躇不安中邁進了廚房。蔥姜熗鍋,煸炒芋頭丁、牛肉丁,加水,劈入豆腐丁,燉至酥爛,起鍋前倒進花生碎,撒上青蒜花,鴨羹湯就成了。
鴨羹湯做起來不復雜,只是母親熱了一次又一次,湯汁越來越稠。等哥哥趕到家已是子夜。一路的風塵,一路的急切,都化在了那碗濃郁的鴨羹湯里。
當芋頭的清甜粉糯,裹挾著豆腐香牛肉香花生香,在齒頰間浩浩蕩蕩,哥哥重復了一句話,打嘴巴都不丟?。《旱媚赣H笑靨如花。
任時光流逝,只一羹就溫暖了一年。
多年前,我隨軍到部隊,每次春節回家,父親總是準備幾個“湯罐芋”(個頭大如湯罐)讓我們帶走。一到部隊,我系上圍裙,手持刀鏟,學著母親的做法,灶臺上一陣忙碌,烹制成一鍋鮮美的鴨羹湯,招待沒能回家過年的戰士。千里之外,純正的家鄉味紓解了戰士們對家鄉的思念,至今被他們追憶叫絕。
晚來天欲雪,煨一鍋鴨羹湯吧,那是人間至味。
陳愛蘭:江蘇省泰州市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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