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意象為徑探究詩詞的比較鑒賞

□ 胡 梅

近年來高考詩詞鑒賞中比較閱讀題目占有很大的比重，例如2018年浙江卷把《送王昌齡》與柳永《雨霖鈴》進行比較閱讀；2019年全國三卷把《插田歌（節選）》與《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進行比較閱讀；2019年北京卷把《和張規臣水墨梅五絕》中的兩首詩進行比較閱讀；2020年浙江卷中把《秋江送別》與《送柴侍御》進行比較閱讀。這些高考題都涉及到詩詞的比較閱讀，但學生得分率普遍不高。由此可見詩詞的比較鑒賞是語文教學的一個難點。

詩詞比較鑒賞就是把內容上有所關聯而又有所不同的作品聯系起來進行多角度多層次的比較，以期找到作品手法的不同、作品風格的不同、以及寄托在作品上的作者情感的不同。［1］33在詩詞的比較閱讀過程中，學生煉字、煉句的語言能力會得到培養，同中尋異、異中找同的思維品質會得到發展，審美鑒賞能力會得到提升，古代優秀傳統文化可以得到理解和傳承。

詩詞比較閱讀從哪里入手？可以從意象入手，以意象為徑，向詩詞奧妙處曲徑探幽，進而對詩歌進行深層次比較閱讀。古代詩詞中經常出現“黃花”意象，菊花是中國傳統詩詞中非常重要的意象，下面以菊花這個意象為例，通過揣摩意象，比較不同詩詞同一意象背后情感、手法、語言風格的不同，探究比較鑒賞在詩詞教學中的運用，提高學生的詩詞鑒賞能力。

一、剝繭抽絲析意象

意象的把握是詩詞鑒賞的一個難點，即使相同的意象也會表達不同的情感、主旨。在教學中，老師如果能夠在意象比較上多下功夫，抓住意象的外在和內在特征，多角度品析意象，深挖意象內涵，讓學生領悟意象背后的深意，學生的閱讀鑒賞能力會得到較大的提高。

《醉花陰》和《聲聲慢》是統編版高中語文必修上冊的課文，作者都是李清照，編者把兩首詞放到一起，目的是引導學生比較同一詞人不同時期的作品。《飲酒（其五）》是陶淵明的作品，《秋興八首》是杜甫的作品，《不第后賦菊》是黃巢的作品，把這些詩與李清照的詞放到一起，筆者想引導學生比較不同作者的含有相同意象的作品。

如何比較鑒賞《醉花陰》和《聲聲慢》？這兩首詞中都有相同意象“黃花”，比較鑒賞時可以抓意象。分析意象時要抓住意象的修飾語，結合上下詞句，通過剝繭抽絲的方式品析意象。《醉花陰》中描寫黃花是“人比黃花瘦”。《聲聲慢》中描寫黃花是“滿地黃花堆積”。初讀這兩首詞，學生很難辨明意象的區別，但如果能抓住意象外在和內在特征，細細品析，就能辨明兩首詞意象的不同。一個是“瘦黃花”，一個是“堆積的黃花”。“瘦”說明有生命，還在開著，只不過弱不禁風；“堆積”說明花朵零落在地，無生命，已凋謝。兩個黃花意象的外在特點一個是花開，一個是花謝。兩首詞的意象除了外在特點的差異，內在特點又有何不同？《醉花陰》的黃花是在秋風中弱不禁風的體態清瘦的菊花，雖瘦但仍有生機，暗示菊花是傷感的意象，但不絕望。《聲聲慢》的黃花是在秋雨中被雨打落的已無生命跡象的菊花，是悲苦的意象，是心底的絕望。兩個黃花意象的內在特點一個是傷感，一個是悲苦。

同樣的意象，在不同詩人筆下大有不同。杜甫《秋興八首》中菊花是“兩開”，外在特點是開了謝，謝了又開，被歲月操控，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由此可以分析出這個黃花意象外在特點是身不由己的開放。身不由己，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這正是詩人自身處境的寫照，菊花內在特點是郁悶愁苦。

陶淵明《飲酒（其五）》中的菊花外在特點也是綻放的，雖然沒有直接描寫菊花，但是由人的行為“采”，可以推測出菊花開得正好。在山野中，有一戶扎著籬笆的人家，雖然身處偏遠之地，無人觀賞，但園中菊花依舊淡然開放。人與自然、萬物之間多么和諧、平靜，此詩中菊花淡泊寧靜的內在特點就體現出來。

經過剝繭抽絲的分析，意象雖然相同，但各有特征。有些意象雖然都是飽含傷感情緒，但傷感程度是大不相同的；有些意象外在特點相似，但內在特點卻大不相同。意象的品析為我們進入詩詞比較鑒賞的殿堂提供了路徑。

二、比較意象品情感

王夫之說“含情而能達，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2］26詩詞創作過程是作者與自然事物的心靈對話過程，是作者內心中萬般情緒在自然事物上的投射，當作者觀察自然后，有感而發，在內心醞釀之后，通過詩詞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個被投射了作者主觀情感的具象就是意象。經過詩詞創作的積淀，有些意象已經能固定地表達一定的情感，但是我們通過比較意象會發現，即使相同的意象也會表達出不同的情感，運用比較可以加深學生對詩詞的理解，更好地明晰詩詞的意趣。

《醉花陰》《聲聲慢》《秋興八首》中都有黃花意象。《醉花陰》開篇第一句就是“薄霧濃云愁永晝”，一個“愁”字點明詞心，整首詞被濃濃的愁緒籠罩。《聲聲慢》開篇“凄凄慘慘戚戚”，凄苦悲慘的情狀躍然紙上，整首詞也是被凄苦情緒籠罩。初讀這兩首詞，學生很難分辨深層情感的區別，但如果能抓住意象特征，細細品析，就能辨明兩首詞情感的不同。《秋興八首》中“叢菊兩開他日淚”中的“淚”也體現詩歌的愁苦情感。三首詩詞都表現詩人內心的愁苦，愁苦的原因不同，愁苦的程度就有所不同。

《醉花陰》是李清照前期作品，這時的她結婚沒多久，丈夫趙明誠在外游宦做官，她獨自在家，非常孤單寂寞，深深思念遠方的丈夫，恰逢重陽佳節，人逢佳節倍思親，她便寫了這首詞寄給丈夫，聊解相思之苦。雖思念，但只是小兒女的閑愁。所以詞中菊花意象只是傷感，并不絕望。《聲聲慢》是李清照后期作品，北宋滅亡，李清照夫婦輾轉南渡，不久趙明誠又因病去世，安葬完丈夫，李清照四處逃難倉皇奔走，顛沛流離，所有珍貴藏品喪失殆盡，亡國之恨，喪夫之痛，孀居之苦，這些痛苦都壓在一個弱女子的心頭，這是銘心刻骨的哀愁。［3］125所以詞中菊花意象是沒有生命的絕望。

《秋興八首》是杜甫晚年作品，當時的國家剛剛結束安史之亂，而吐蕃、回紇等少數民族又興風作浪，藩鎮擁兵自重、割據一方，戰亂并未完全平息，杜甫的好友嚴武去世，杜甫在成都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只能沿著長江向東而下，最后滯留夔州。［4］572國無寧日，人無定所，年老多病，知交零落，壯志難酬。秋風蕭瑟，觸景生情，表達了身在異鄉為異客的思鄉之愁。所以詩中菊花是愁苦的意象。

同樣，在《醉花陰》《聲聲慢》中，還有其他意象可以拿來比對，品出詞人的不同情感。比如“黃昏”這個意象。“東籬把酒黃昏后”，是晴朗的黃昏，夕陽西下，晚風習習，迎風倒酒，思念之情繾綣旖旎。相比而言，“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是落雨的黃昏，凄冷的細雨滴在眼前，也滴在心間。梧桐已經夠凄苦了，又加上細雨，風雨飄零之感更加的濃重，所以此時的黃昏更是令人摧心蝕骨，愁斷肝腸。點點滴滴的不僅是細雨，更是詞人灑落一地的悲愁。

三、比較意象明手法

同樣的意象，為何能形成巨大差異？除了賦予的情感不同，手法也是形成差異的因素。

“人比黃花瘦”運用比擬手法，把花當成生命體來寫。“瘦”這個詞本是形容生命體的，在此句中也用來形容花，可見黃花的瘦削纖細。“人比黃花瘦”也是夸張手法的運用，人再瘦也不可能比花瘦，夸張的不僅是手法，更是作者內心滿腹的情緒。“人比黃花瘦”把思婦與菊花比較，詩歌意象請賓陪主，由花弱不禁風、體態清瘦，更見人清瘦，畫面直觀，生動形象，女子清瘦銷魂的形象撲面而來，人為何清瘦？稍作思考便知相思之苦況。

“滿地黃花堆積”運用白描手法，客觀描寫凋落的菊花滿地堆積，無人收拾清理，從凌亂中見其衰敗，為何堆積凌亂？暗示作者無心賞菊，無暇管理庭院，因為家庭和人生際遇的重大變故，讓一個曾經喜歡在黃昏臨風賞菊的多情女子，變成任憑菊花凋零也不愿更無心欣賞的悲情女子，作者心境的悲涼絕望在意象中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

“叢菊兩開他日淚”運用雙關手法，“兩開”的不僅是菊花，更是作者的淚花。菊開兩次，詩人淚流兩回。“菊開”意味著深秋，意味著一年將盡，意味著詩人又不能與家人團聚，意味著在外漂泊又多了一年。叢菊哪懂人的喜怒哀樂，年年兀自開放，只落得詩人觸景生情，勾起滿腹傷心愁緒，淚流滿面。年年花開，年年流淚，愁緒累積無法排遣，可見詩人羈留夔州的時間之長和心情凄涼悲傷之重。

“采菊東籬下”雖然沒有直接描寫菊花，但是把菊花置于夕陽、暮色、東籬、南山曠遠幽靜的環境中，用悠然的采菊人形象與菊花意象相互襯托。夕陽西下，薄霧漸起，霧氣在山中繚繞，鳥兒在暮靄中飛向山林，在空曠的原野中，有一戶地處偏遠的人家，扎著籬笆，園中菊花徑自綻放，詩人正在悠閑采摘綻放的菊花，時而低頭欣賞菊花，時而抬頭悠然眺望遠處。人與自然、萬物之間多么和諧統一。運用動作描寫和襯托手法，用菊花高潔的意象內涵襯托采菊人，用采菊人悠閑地采菊動作暗示菊花的淡雅悠然，達到人與菊的和諧統一。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運用夸張和比喻手法，讓菊花這個意象一改往日的悲愁形象，變得與眾不同。菊花香氣再濃也不能浸染整個京城，更不會沖入云霄，夸張手法的運用使菊花這個意象更有力量，更與眾不同。把菊花比成黃金甲，除了外在的顏色相似，內在品格也被賦予了與金甲相似的力量，這樣的菊花意象與其他詩詞中菊花弱不禁風的形象截然不同，讓人耳目一新。

四、比較意象辨風格

同樣的意象在不同風格的詩歌中差異很大，從意象入手可以辨析詩歌語言風格。

李清照筆下的菊花是瘦削、柔弱、衰敗、飽含詞人悲情、令人傷感流淚的形象，菊花意象承載了李清照深沉的情感、獨特的個性以及生命的重負。詞人對菊花意象描繪細致傳神含蓄，“有暗香盈袖”一句寫到菊花的淡淡香氣，“暗香”化用北宋詩人林逋的詩句，林逋詩句本來用“暗香”形容梅花，在李清照詞中形容菊花，暗示菊花與梅花兩個意象風格品質上的相似，也暗示詞人高潔的情懷，委婉含蓄。“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銷魂”“瘦”這些詞語描繪也非常細致含蓄，把詞人相思之情寫得非常傳神。全詞沒有一個詞寫相思，但每句話都浸潤了離別相思。“滿地黃花堆積”中“滿地”“堆積”等詞語的描繪，把詞人國恨家愁的深沉情感寫得非常含蓄又深沉。在深沉委婉細膩的菊花意象中，可以辨析出詞作風格的深沉委婉。

杜甫筆下的菊花是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愁苦形象，“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中菊花的開落不因詩人的淚流而停止，每一次花開意味著一年將盡，“兩開”意味著兩年，時間跨度較長，“一系”系的不僅是船，更是詩人遙遠的故園心，空間跨度較大。一開一系中，體現深沉開闊的詩歌風格。

陶淵明筆下的菊花是淡泊悠然的形象，“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中對菊花沒有直接描寫，而是把菊花放在一個人與自然、萬物之間和諧統一、寧靜淡然的背景中，人與菊花相互襯托，暮色、南山、飛鳥、東籬、詩人、菊花，一切都是渾然一體，平淡自然，沒有過多凸顯某個意象，非常協調，體現陶淵明詩歌平淡自然的風格特點。

黃巢《不第后賦菊》一詩中，“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黃金甲”都是描寫菊花的，與李清照、杜甫、陶淵明筆下的菊花大相徑庭。“我花開后百花殺”用菊花與百花進行對比，菊花在霜天盛開，百花卻遇霜凋零，在盛開與凋零的對比中，菊花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就顯示出來。“沖天香陣”四字，把菊花濃郁的香味、沖天的氣勢展現出來。“黃金甲”把菊花比喻成金光燦燦的鎧甲，把菊花想象成鎧甲，讓菊花有了精神與力量。整首詩通過意象的分析和比較，可以辨析出詩人的筆勢是剛勁、有力、昂揚的。詩歌風格大氣、恢弘、豪邁，飽滿。只有作者具有戰斗者的抱負與激情，才能寫出具有恢宏豪放風格的作品。

總之，進行詩詞的比較閱讀，意象是一個重要抓手。首先，分析每首詩詞的主要意象，看意象的外在形象特點，由外在形象特點聯想其內在特點，進而全面深入地理解意象。其次，透過意象的差異分析情感的不同。在分析意象所包涵的情感時，運用知人論世的方法，結合作者身世和時代背景領會作者的情感。再次，細致分析描寫意象的手法，從修辭手法、表現手法、描寫手法、抒情手法、結構手法等幾個角度去考慮，然后指出手法的差異帶來的形象塑造的差異和情感表達的差異。最后，從意象中體味整首作品語言風格的不同。